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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更新至十之十  其三)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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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0楼 发表于: 2007-12-17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更新了 泪流满面 其实我个人觉的coolcate大这文并没有那么压抑  coolcate大这文无时无刻都让人感受到那种对抗命运的顽强精神   倒是sdvsds大的文时常就很灰暗 看的都很压抑(我这可不是在说sdvsds大坏话啊
不过说回来像我这种从来不写文章的粗人也没什么资格在这说什么的 也就只能进来回个帖骗个帖数祝愿大大们越来越强 带给大家更多震撼与感动
名前忘れた・・・・・・ [IMG]http://bbs.thproject.org/image/post/smile/smirk/Wrig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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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1楼 发表于: 2008-01-19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十之八)part1
辰巳的情報來得真是時候,彷彿嫌幽華還不夠忙似的,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來。
原以為接著可以討論明晚京城幽靈首領聚會的對策,一聽說有個神秘客來家門口
勘查地形,頓時沒人有心情去管那個會了。

看幽華沒有要講話的意思,爺爺只得開口:「首先該釐清的是…他是怎麼來的?
又為何而來?這兩點吧。」

「為何而來需要想嗎?」辰巳問。

「誰知道?也許真的只是來偷東西的,我們家確實有些值錢的器物,而小偷手腳
利索點,也不是太值得吃驚的事情。」爺爺說。

辰巳只是往後一靠,搖搖頭。

「要逃過辰巳的追蹤,絕非「手腳利索點」就能辦得到的。」幽華說:「因為我
見識過,所以敢這麼講。」

「嗯?」空寂突然想起什麼:「是那個丟球遊戲嗎?」

「都說那不是遊戲了…」紫音好像想起什麼不好的回憶。

*                                *                              *

-約一年前的某日,白玉樓計畫尚未開始前-

黃昏,幽華側躺著拿著一個線球,一拋一拋的,丟出去再撿回來,如果不考慮她
盯著線球深思熟慮的眼神,看起來真像是家貓在無聊地打發時間。

「太慢了…」她嘟噥著。

「您到底還要玩那顆球玩多久啊?」爺爺不在家,空寂閒閒沒事來找幽華聊天,
他可以作證,幽華真的光是玩這顆球就玩了一個下午。

「那些蝶也真是有耐心的陪您這樣玩,在這種時候倒是一點都不恐怖呢。」空寂
繼續說,幽華沒回話,只是又把球往前一丟,球滾了幾圈,像被隻無形的手抓住
一樣止住,又一個拋物線回到幽華手中。

「還是太慢了,我都已經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丟球了,還是有時間差。」幽華倏
地站起身:「那麼,如果我沒辦法預知球什麼時候會動,這差距還會更大。真的
已經不能再快了嗎?」

空寂已經懶得問她在說什麼了,那是沒有意義的行為。幽華咚咚咚地衝出去,不
久又跑回來,手上拉著一個人,當然是紫音,手上還拿著小刀跟木鏟,紅通通的
臉上沾著一點泥土,似乎在整理庭院呢。這種粗重的活原本不是紫音該作的,但
也沒辦法,沒人敢進入幽華這一區的庭院,如果幽華向上抱怨,自然就會有僕役
被逼得過來作整理,但她好像一直不覺得庭院很亂是一件嚴重的事情,看不下去
的紫音又不想逼人過來,只好自己動手。

「紫音,丟球。」她跑離紫音數步,轉身喊。

紫音應聲把球丟過去,球在半空中煞停,又輕輕向她回拋回去,但她似乎被嚇到
了,手忙腳亂地接住。

「太慢了,不用怕砸到我,用全力丟過來。」幽華命令。紫音丟出去,球的路徑
卻荒腔走板,以內野高飛必死球的大拋物線,被幽華無言地用手一把接住了。

「…紫音妳真的丟得很爛。」她說著,歪頭想一下:「不過也許丟得爛一點也好,
不可預測也是很重要的因素,繼續吧。」

夕陽下,兩個傳接球的身影,好像有點跑錯時代了?

「好,紫音妳現在往前一步,力道一樣就好。」幽華不時會發出這樣的指示,然
後紫音就往前,直到丟出去的球擦過幽華臉頰,掉落在地上為止。兩人相距大概
還有五步遠。

「好,就是這個距離,再過來就不行了。」幽華好像滿意了些,卻又沈思起來:
「但是,紫音其實每一球快慢都不同,何況那也不是什麼值得參考的速度…果然
還是需要更準確的計數方法吧。啊!對了,我怎麼沒想到呢?」

幽華不丟球了,只是把右手打直,手一放,球自由落到地面上。

「只要高度一樣,時間就是固定的,這實在是太理想了~」幽華超得意的叫著,
但是旁邊的空寂與紫音都不知道她到底在興奮什麼。只是隨著這樣鬧一陣,大概
都猜得到她是想試什麼。

距離幽華下命令,到死蝶起動作,似乎有一段短短的時差,幽華就是想抓那到底
有多長,以及在各種情況下,這樣的延遲會起什麼影響。她經常作類似的事情,
所以空寂跟紫音早就見怪不怪了。

「好了,這樣才有固定標準…紫音,妳隨時想放手就放手吧。」

紫音高高地站在台階上,幽華則站在庭院的地上,紫音手一放,球在距離地面的
土不到五公分之處煞停。

「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許多呢…」幽華說:「我想想,一定有辦法更快一點…」

紫音從站在台階上,到坐在台階的地面,到跟幽華一同站在庭院地上,此時月亮
已經快升到夜空中央了,兩個人都累得要命,而幽華終於,初步地,滿意了些。

紫音再度放手,球的高度大概從她胸口下緣處下落,可以剛剛好在快要接觸地面
時被毒蛾抓住。這就是死蝶跟毒蛾的「反應時間」。

反應時間是任何召喚師都會面臨到的問題。所謂的召喚師,即力量不是自發的,
而是借自外界的物種,比如說騙來的搶來的抓來的靈獸。召喚師訂定契約,給予
任務,然後供給靈力作為獎勵。好處是方便:叫正確的靈獸去作牠擅長的事情,
召喚師甚至可以不用理會過程如何,只需要確認結果就好。而且可以速成:要發
出一個很強的咒語,需要天賦異稟加上多年的苦練;但要擁有一隻很強的靈獸,
如果掌握了訣竅再加上些好運,是有可能迅速得到的。

但有好處也會有壞處。既然力量不是自己的,自然無法像自身的法力隨心而發。
訊息從人介面的訊息轉到靈獸介面需要轉譯,而且靈獸未必與主人是一心同體,
頗不乏覺得主人去死也不錯的靈獸存在。因此,從主人發出命令到靈獸實際動作
之間會有時差,決定時差長短的因素,從靈獸種類為何、智慧高低、到術者的對
咒語的掌握熟練與否、雙方感情好壞等等都會有影響。雖然反應時間差一秒好像
差不多,但一旦涉及戰鬥,只要零點一秒就足以決定生與死,所以召喚師共同的
課題就是盡可能縮短這時差。

幽華此時對死蝶的反應時間即使與職業召喚師相比也算極為優秀了,因為她自始
至終就只用這一種靈獸,而且經常出入在生死關頭,反覆練習與求生意志造成了
驚人的成果,即使這樣,她還是從來沒滿意過。與紫音拋球練習又讓她進步許多,
但她還是想試試實際的成果,於是…

「辰巳,麻煩你過來一下好嗎?」幽華笑嘻嘻地問。

「問我從多遠的地方全速起跑,能在球落地前接住它?」辰巳搖頭:「這算什麼
怪問題?」

「不是奇怪的問題,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幽華此時卻不嘻皮笑臉了,相當嚴肅
地解釋這行動背後的意義。

「原來如此…妳是想知道『死蝶的間距』啊。這確實很重要。」辰巳看一眼幽華
手上的球,又往後踱了十幾步:「如果是這麼高的話,大概是這樣的距離吧。」

此時兩人已快要相距三十步,而且是以辰巳的大步去算,幽華難以置信:「難道
你能夠跑得比紫音丟出來的球快那麼多?」

「說也沒用,實際試試如何?」辰巳懶懶地蹲著:「幾時開始都可以。」

幽華看著辰巳的眼睛,抓一個他似乎疏忽的瞬間鬆手讓球落下。眼前突然一花,
辰巳已蹲在身旁,而球落在地上。

「我抓不住,抱歉。」辰巳站起身,說:「那球穿過我的手掌。」

「對不起…」幽華難得講話氣不太順:「…能不能請你再做一次,我看不清楚你
的動作。」

「好啊。」

同樣的過程精確地重演一次,但幽華這次非常努力地看,終於能夠看見幾個模糊
的瞬間:辰巳的步幅寬得嚇人,常人走三十步的距離他大約只跨了三步就到了;
起跑毫無徵兆,停止得非常突然,跟普通人充滿慣性的動作相比,有種說不出的
詭異;而且確實在球落地前他手掌已經伸到下面,幽華清楚地看見球穿過了他的
手掌落地,並受到異常大的震撼。

「…好快!你以前也是這麼快嗎?」

「差不多是這樣。死亡似乎對我的身體狀況沒增也沒減。」辰巳表情冷淡,好像
不覺得這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但幽華十分興奮地繞在他身邊問東問西,於是他
很難得地開始說些平常不會講的事情。不,能夠做到這樣事情的人不多;京城有
幾個這樣的人?他也說不上來,總之不會超過二十個。但若不要求這麼快的話,
那便很多了;忍者?那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體系,他們雖然不講究這麼嚴格的
鍛鍊速度,但在其他方面確有獨得之秘;辰巳這一脈絡的主要偏山系,在崇山峻
嶺間鍛鍊腳力的俠客們奔跑縱躍之際有時會被居民看見,於是便有某處的山上有
天狗居住的傳聞;有些俠士則選擇隱居在鬧區中,雖然不時會與山民保持聯絡,
卻主張在人群中體現自己的俠義之道…辰巳說,幽華便專心聽,繼續發問,就這
麼聊到東方既白。

*                                *                              *

-回到一年後的現在-

「所以意思是,如果是辰巳這等級的武者,只要能潛得夠近又動了殺意,死蝶或
毒蛾應該都擋不住。」爺爺皺著眉頭。「難道不能讓死蝶擋在妳四周,在他動手
前先一步把他解決?就像那些幽靈接近不了妳一樣。」

「那是兩回事。」幽華說:「幽靈接近不了我純粹是因為害怕死蝶,就像人類會
害怕吃人的老虎一樣。但人類對於死蝶很鈍感,頂多感受到『寒意』、『不安』,
靠這個也許能驅逐閒雜人等,卻無法把真正的敵人擋在門外。」

「不然就讓牠們時時刻刻備戰,一有人懷著敵意靠近妳,就解決他?」

「或許我可以跟牠們說:『毀去會威脅我安全的人』,但牠們怎麼知道那個人什麼
時候會出現呢?命令要能遂行,還是得等到某個『事件』去『觸發』,牠們才會
起反應。而如果在那觸發的瞬間我就喪失性命,殺不殺他也失去意義了。」

「不會沒有意義的…」辰巳說。「就算為了妳家人也好,絕對不能讓任何闖入者
活著離開。」

「嗯,如果是關於那個,已經做好準備了。就算是我發生任何事情,白玉樓的事
也絕不會洩漏出去。」幽華說得輕淡,卻讓所有人心頭一凜。

*                                *                              *

「準備…?」藍聽到這裡也楞了一下,不知為何,感覺非常的不好。

「我相信她會想些退路,但白玉樓的組織已經太複雜,不管是任何退路,若沒有
她這個領袖的調度都無法成立,怎可能自己不在場還能做到滴水不漏?除非…」
藍說到這裡,卻說不下去了。

「除非有顆毀滅的開關跟她的生命鎖在一起,一按下去就嘩啦啦啦,所有人死光
光,妳是這麼想吧?」紫幫藍說完:「不過幽華倒是沒那麼想。我說過她向來很
小心的,如果對死蝶下太過單純的命令,很可能會變成無法控制的大規模屠殺,
所以她不管下什麼命令,都要非常明確地限定『對象』、『時間』、『地點』。
如果後兩者無法確定,也會有非常明確的『條件』。『對象』與『條件』均成立
後才會有『動作』,這是她給自己下的制約。」

「條件?但她怎麼可能預知誰會在她出了任何事後會作出什麼反應…啊!…」

「嗯,既然無法確定別人會作什麼,那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她自己』啊。」紫說:
「不管誰能抓到她,並且在『死蝶無法保護』的情況下控制了她的生死,那麼她
便會在失去自主權的同時失去性命。為防敵方所有可能讓死蝶失效的咒術行動,
她懷中始終藏了一隻死蝶,只要一判斷條件成立,就會執行命令。」

「…」藍摀住嘴。

「而且,為了防止自己在家門外的地方被發現,毒蛾會隨後啟動,連屍體都不會
剩下一點。」紫補充。

「這實在…」

「那是最後的一步,不管情況多壞,總之她消失了之後一切也就死無對證。」紫
搖頭笑道:「這是那些幽靈眼中,『覺悟不夠』的幽華小姐。」

「真的有辦法做到這樣嗎…?」藍問:「但是她與死蝶毒蛾間的契約能夠成立,
不正是基於妹妹對姊姊的『眷戀之情』嗎…因眷戀而生的契約,真的能完整無誤
地執行這種命令嗎?這不是本末倒置了?」

「應該可以吧。」紫說:「不管喜歡還是討厭,契約就是契約。咒術契約不比用
白紙黑字寫出來的契約,文字可以塗改,紙可以撕毀不認,但咒術契約就是兩個
靈魂相互認定之下達成的協定。當然可能會有一方後悔,想要不認帳,那就比比
哪一邊的心念更強了,咒術上是平等的兩者也好,主從也罷,原本就是在心念上
不斷爭奪主導權,心念強者便能主宰契約。如果是當時的幽華,想要讓這個命令
遂行是毫無問題的。」

「唔…」其實這些藍都懂,不知為何又浮現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有一天紫下令
要她殺了主人,她能下得了手嗎?

也許不是下不下得了手的問題,紫做什麼事情都有理由,就算有一天她下令要藍
殺了自己,一定也有什麼非要如此不可的理由。就算那會讓藍痛苦得發瘋,還是
必須承認那理由真是無可辯駁的正確。

「啊啊…」紫看看藍,微微搖頭:「但不管多正確,毫無疑問的,那是很不體貼
的要求就是了…」

*                                *                              *

來探路的神秘客,「為何而來」?「如何來的」?討論了半天還是沒什麼結果。

在這微妙的時機發生這樣的事情,正足以刺激所有最壞的想像。比如說,最糟糕
的版本大概是:「其實那些惡人們這一連串搗亂的行動都只是煙幕,他們已經找
出了未知的方法去聯絡人界,並且把白玉樓的內幕全都洩漏了出去,這才是他們
真正的殺手鐗。」

更糟的是這說法聽起來實在很合理,能最好地解釋目前發生的所有不對勁。幾乎
每個人一碰觸到這想法,便再也無法將它視而不見。

「…總之,到那個來探路的傢伙被解決為止,我會待在這裡。」辰巳說。

「我們能做什麼呢?」爺爺問。

「能做的事情很多。」辰巳說:「戰鬥最重要的必須認清敵我的勝機各在哪裡。
他只有在潛得離幽華小姐夠近時才有威脅,所以只要在死蝶來得及反應的距離外
讓幽華小姐看到他,我們就贏定了。說起來其實勝算不小,而且這是我們能做的,
只要能越早發現他在哪,就能越確實地掌握住勝機。」

眾幽靈唔了幾聲,剛開始聽到有個不知名的強敵來襲確實有些慌亂,但想想只要
在一定距離外,死蝶就是無敵的。就算他用什麼奇謀詭計,外頭也還有辰巳在看
著,這種時刻還有什麼比有個經驗豐富的俠客坐鎮更能令人安心的呢?雖是棘手
的問題,但當它逐漸被分解為可以解決的小塊時,心也就感覺踏實多了。

「面對這種等級的敵人,得稍微統合人力了,幽靈們日常的巡邏與警戒勤務必須
作更有效的佈置。空寂,可能得借一些你的人,可以嗎?」

「就算把我排進去也沒問題。」空寂說:「還有,可能的話摸一摸那傢伙的底吧。」

「那是一直都在做的。」若葵說:「只是目前還沒有值得一提的結果。」

「差不多的話,該讓小幽睡覺了。」爺爺一講,眾幽靈才赫然發覺天已濛濛亮。
紫音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那裡就睡著了。

「真對不起…完全沒注意到…妳晚上還有那麼重要的事…」幽靈們道歉,他們不
會累,所以也缺乏時間感。

「沒問題的,我很開心。」即使熬了一夜,幽華確實笑得很精神:「只要有你們
在我背後,還有什麼更能讓我安心的呢?」

*                                *                              *

幽華就這麼去了首領聚會,辰巳指揮著白玉樓幽靈操練警戒陣型,若葵跟爺爺分
循各自熟悉的線去探查那神秘客的身份,留守寢室的,還是只剩一人一鬼。

紫音與空寂平常是有滿多話說的,不過今天不太一樣。沈默像是無形的蓋子一樣
令人喘不過氣來。

「其實,我仔細想想…」空寂勉強發話。「說幽華小姐有這樣的變化是因為妳,
可能太武斷了些…」

紫音雙手環膝靠在牆邊,顯然沒意思要講話,他只好繼續。

「一直以來,當她認定什麼事情該怎麼做,就一定會照著自己的方式把它做完。
所以,如果妳的意見不合她心意,她也根本就不會採納。妳只是剛好說出她心中
想的同一件事情,如此而已。」

紫音只是用手臂把身體縮得更小。

「就算是妳不說,她終究還是會這樣做的。既然如此,就不用那麼自責了吧?」
空寂無奈地說,今天跟紫音講話簡直像跟空氣交談。

「…她提到了戰鬥,這倒是讓我有些感慨…」和尚繼續自顧自地說:「她始終不
要我們任何人插手,理由都是不想讓狀況更複雜,但我想,那應該只是想讓我們
比較安心的一種說法而已…幽華小姐要戰鬥的對象,與其說是那些惡人的靈魂,
更不如說是…在跟自己的『罪業』作戰吧…」

「對那些大可不用理會的惡人卻追求寬恕,不斷地退讓到令人擔憂的地步,如果
不這麼講,一切便無法合理。」空寂搖頭:「其實,只要把對方打為萬死莫贖的
敗類,不就能把自己從罪惡感中開脫了?大部分的人都會那樣做的,但她不會,
因為她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逃』。看來好像是無謂的堅持,但想想曾發生在她
身上的事情,若不是一直如此貫徹著自己的道路,也根本走不到今天這一步吧…
既然她決定如此,我們能做的只有支持與相信…」

「…最起碼,不要成為負擔。」和尚看著紫音,刻意加了最後一句。

「…若說負擔的話,我一直都是個負擔。」紫音終於開口了,語氣很冷淡。

「這我就無法同意了。」空寂緩緩搖頭:「我是負擔,西行寺老頭是負擔,辰巳
與若葵是負擔,整個白玉樓都是個負擔,但只有妳不是,沒有人能質疑這一點。
要證明?要走到與現在同樣的局面,少了我們哪一個也可以,但若少了妳,幽華
小姐絕對撐不到今天,雖然沒人說過,但這早就是共識了。」

「所以妳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不該為了小事情勞神。開心一點吧,外頭每個人都
在忙,需要的是姑娘可愛的笑臉,而不是一副凜冽得像要找人打架的表情啊。」

空寂拍拍紫音,紫音勉強笑了一下。

「那也…僅限於這裡而已…」

「嗯?」

「我盡全力做…那是因為我也就只能在這裡有影響而已…只能希望她在這裡盡
可能的能開心,能暫時忘記外頭…那些永無止盡的事情…但是…」

「不管怎麼做,效果也只是有限而已啊…」

紫音一直低著頭縮在牆邊,說著說著,開始不自覺地用頭輕敲著牆壁。

「已經不記得多久…她連聽我吹笛的餘裕也沒了…像是整天被什麼東西趕著跑
一樣…日以…繼夜…睡一下…然後又飛了出去…」

剛開始是輕輕的,後來有越來越用力的趨勢,已經聽得見些微的叩叩聲了。

「停吧…」空寂皺眉。

「已經不記得多久…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在煩什麼…在怕什麼…我弄不
清正在發生的事…看不見即將要發生的事…只能聽一些隻字片語,然後盡我所能
地…反應而已…」

叩,叩,叩…

「停吧。」空寂說。

「這麼…沒用的我,隨口說一句話,居然也被她採納了。我知道的,她根本一點
都不覺得可以跟那些惡人和解,會那樣做只是因為她相信我,她相信我對於人性
的判斷比她更準確…也許她只是為了…想證明我不是那麼沒用…除了做些雜事外,
還是可以有些別的價值吧?」

「停止啊!」空寂無法阻止紫音一直撞牆,只好盡全力一吼,紫音果然被嚇到了,
暫時止了動作。

「算我求妳了,別這樣啊…」空寂一句別的話也想不出來,只是不斷重覆:「別
這樣啊…」

紫音抬起頭看著空寂,淚流滿了雙頰。

「對不起,對不起呀…也許我只是…受夠了…等待吧…」

「就算知道她前面有多少危險困難…我也只能像個笨蛋一樣在這裡等她回來…
就連一點點的危難都無法幫她化解…我好恨,我為什麼這麼弱…我恨死了這樣…
什麼都不能做的我…」

她閉起眼睛,水滴落在地板,散落成更小的銀珠。這時唯一正確的舉止該是輕輕
摟住她的肩膀,至少也輕輕拍撫著她的背,但是幽靈在此刻真是非常非常無力,
就連這樣也做不到。

「…真是辛苦妳了。」空寂只這麼說。

*                                *                              *

鳥囀,清晨,小姐回來了。

原本以為應該要有什麼不一樣的,因為這一夜確實有些特別,結果,還是跟以往
的任何一個清晨差不多。

「怎麼還沒睡。」就算明知會這樣,每次幽華回來還是會問一次。

「一切都還順利嗎?」紫音語氣沒有增加一絲濃淡,很普通的好奇,配上最可愛
的笑容。

「啊,比想像中要順利。」小姐有些倦容,但看起來氣色不算壞。

「這樣啊…」

「我要睡覺了喔。」幽華說。

其實每次兩個人先睡的都是紫音,剛回來幽華總是有些事情要在心中整理,根本
沒心情睡覺。但紫音不為她做好就寢前的準備就不肯休息,所以她也習慣不管有
多少事情想說,都等紫音睡醒再說。

果不其然,不到一會紫音就睡沈了,幽華看著晨光想著自己的事情,兩人的互動
精準得像一場演出。

真正的辛苦,是不會被看出來的。

*                                *                              *

「三個月!?」紫音問。

「嗯,他們最多就給這麼多時間。」

「之前不是說至少半年?」

「是『最多不會超過半年』吧?」幽華說:「怎麼完全弄反我說的話了?」

還不是因為半年之內解決一切問題聽起來太不可思議,所以儘管聽到的是那樣,
心中卻很自然地理解成相反的、感覺比較合理的答案。

「三個月,三個月…」要不是在小姐面前,紫音早就焦慮得站起來轉圈圈了。

「真的有可能做得到嗎?」她問。

「這個嘛…」幽華笑:「腦袋目前還一片空白呢。」

紫音此時的表情實在堪稱經典,完美詮釋了至少由四到五種負面情緒混成的情感
原本全部隱藏在極度壓抑之下卻仍忍不住在此時瞬間爆發出一點點的微妙過程。

「妳要打我啊?」幽華隨口問,只有與紫音說話她是不經大腦,直接憑第一眼的
直覺發話。

「…沒有,怎麼可能呢…」

「總之現在爭取到一點時間了,我暫時沒心情處理那些搗蛋幽靈的事情,一件一
件來,先對付那個不知名的敵人比較要緊。」

「……」不知為何,紫音一時完全提不起勁。

*                                *                              *

「他似乎是自主行動。」爺爺說:「這幾天我找遍了所有可能成為雇主的貴族,
一點風聲也沒有。」

「不一定什麼都會跟上司報告吧?」空寂問。

「如果是一般的情況,為了爭功,確實有可能不稟報雇主便自行下手。但小幽的
懲罰式反擊向來是直接追至背後的頭頭,而沒有貴族會僅憑一個猜測去拿自己的
性命冒險。他們一定會要求詳細報告,循其他管道驗證,思慮再三,最後才決定
要不要下手。」爺爺說:「之前一直是這樣的,現在沒有理由會例外。」

「我這邊也是。」若葵說:「情況特殊,只動員幾個最靠得住的幽靈去探,城裡
稍有實力的武力集團都沒有異常的人力調動,也沒有任何備戰的態勢,連一點點
風聲都聽不見。真的很不尋常。」

「也許他們害怕消息洩漏,私底下串連?」空寂。

「如果他要私底下串連,要做到如此密不透風,人數也應該不會超過十個。不過
以我的直覺,敵人應該少於三個。」若葵。

「如果對自己的本領非常有自信,就不會想要找一堆救兵?」爺爺。

「正是。如果要闖什麼龍潭虎穴還有可能,只是一般大官的宅子,有那種本事的
人多半自重身份,頂多找一兩個後援已經算是小心了。」若葵。

「這樣我們的勝算更大了。」空寂興奮地說:「他們一進來,才會發現這根本就
不是什麼普通的官宅,這裡就是龍潭虎穴。」

「我倒是沒那麼自信。」辰巳說:「我們這裡有經驗的幽靈也不多,大部分無法
長時間維持臨戰狀態,但經過訓練稍微好些,對付普通的高手算是綽綽有餘了。」

「但你不覺得對方是普通的高手。」爺爺。

「這個…實在難講。」辰巳說:「我以前曾見過那種,即使一萬個人裡也未必有
一個的高手,如果是對上那種對手,那怎麼佈陣都是不管用的。」

「還沒開打,怎麼先漏自己的氣?」若葵說:「萬中無一的武者全天下也沒幾個。
剛好在京城,剛好插手這件事情,剛好被他聽到最關鍵的情報,這機會有多少?」

「若葵說得很有道理。」空寂:「你也對自己這幾天的辛苦有些自信吧?辰巳兄…」

「如果怎麼佈陣都沒用…」幽華突然插嘴:「那要怎麼贏?」

「這個嘛…」辰巳說:「對上那種人,只能抓緊武器,站穩腳步,全力揮出你最
漂亮的一劍…」

幽華等著,他卻不說,她只好問:「然後?」

「然後?」他苦笑:「就看天命要讓哪一邊活吧。」

「這樣簡直就是輸定了吧?」空寂。

「不,那次我贏了。」辰巳說:「他比我強很多,但最後站著的是我。我到現在
還想不透為什麼那時天選了我。而之後,我與幽華小姐的對決,天命則選了她。
突然我就懂了,事情就是這樣而已,沒什麼好說、也沒什麼好怨的。」

「怎麼突然變得宿命了?」空寂。

「我不知道…」辰巳難得露出困色:「也許只是有點不好的感覺吧,我也說不上
是什麼讓我有這種感覺…但我就是覺得這會是場硬仗。絕不能鬆懈啊。」

幽華點頭。

*                                *                              *

是夜,月光稀微。

一位山伏打扮的身影出現在幽華家門前。

(註:「山伏」即日本修驗道中步行在深山中求道的行者。一般形象是頭戴頭巾
(一種多角形的小帽(有點像文文戴的那種),也有時為了擋日遮雨會戴著寬扁
圓形的「斑蓋」(就是斗笠))、身著白衣、結袈裟,手持錫杖,負著肩箱,還
有其他林林總總共十二項(也有一說是十六項)修驗道具。)

*                                *                              *

那身影才出現就被捕捉住了。那人的聲響極為特別,行走速度比常人均速稍快,
雙腳卻落地無聲,心跳藏在不知名的深處,很久很久才緩慢地跳動一下,而且幾
乎聽不見他的呼吸。如果他的動作不是那麼輕快柔軟,幾乎會以為那不是人類,
而是僵屍之類的鬼物。

首次接觸不是由幽靈們,而是死蝶直接與幽華報信。

若談到索敵,死蝶遠比幽靈們更便利,因為無論幽靈動作再快,從「看見」到「回
報」終究有時間差,無法像死蝶那樣幾乎與幽華意識同步,而且幽靈會煩會分心,
死蝶不會。幽華其實一直覺得白玉樓的幽靈們去休息也沒關係,只是她實在無法再
拒絕他們的幫忙了。

「紫音,我肚子有點餓了。」幽華語氣輕鬆。「請妳幫我去準備些東西吃吧?」

--還無法確定。她告訴自己,不能因為對方聲響異常就動手。更重要的是不知對
方到底有幾人,必須把範圍再往後拉一點…

她才剛把包圍網往後拉開,那存在感突然消失了,她眨眨眼睛。

接著,西北方位的死蝶起了反應,距離位於南方的大門口可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但是這兩次侵入相隔只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

--有另外一個人?…不對。

--同一個!

--太快了!而且…

在死蝶剛剛要圍上去前,他又消失了,然後是出現在東北方,然後西南,繞了一
圈,又回到了大門口。

--他…在試?他在試我的包圍網有沒有漏洞?

僅僅不到兩分鐘的時間,繞了這麼大的宅子一圈。幽華整個毛骨悚然起來。

「幽華小姐?」若葵注意到她眼神中的異光。

「來了。」她低聲說。

「來了!」這時,守衛的幽靈才奔過來:「可疑的人來了!」

*                                *                              *

破爛的草笠,本來應該是白色的粗布衣上已經染成髒髒的灰黃色,背著已經看不
出上面漆著什麼紋路的箱子,怎麼看都像個普通的山伏僧…如果不考慮他手上那
長得不太尋常的錫杖的話。

錫杖一頓,彷彿宣告著什麼,接著又在幽靈們眼前消失了。

隨著辰巳的佈局,每個點都配置了幾個幽靈,各司不同職掌,有專職地面警戒的、
對空警戒的、各點交互傳令的、與大本營報信的。只要一個點傳來異常,所有點
都會隨之警戒,效率極高,每個幽靈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便不會亂掉。

報告一聲一聲傳過來,那人又開始狂奔了,但這次不乖乖繞一圈,而是四面八方
亂竄:正東、西南、北、東北…在每個地方稍停片刻,等死蝶起了反應,即消失
蹤影。

--他對於死蝶的反應似乎瞭若指掌。莫非他…看得見?

經過這麼左衝右突,遭到不斷挑釁的死蝶也有些躁動了,幽華感到自己越來越難
抑制牠們,而周圍幽靈們不斷傳來的消息又相當擾亂了聽界。她原本已站起身,
忍不住又坐倒下去,舉起一隻手,請幽靈們暫時安靜。

--絕對!不准輕舉妄動!她集中精神斥喝死蝶群。

--他就是想要你們亂動!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這是最基本的原則!只要
各歸其位就沒事了!

漸漸,她聽不見周圍聲音,看不見四周動靜,死蝶靜了下來,隨著幽華的布置組
成了陣型,如銅牆鐵壁般的死之障壁。由數萬隻死蝶組成的複眼,緊緊鎖住對方
哪怕是最細微的動靜。

等待著,等待著,等待著…

他突然立定了腳步,像是發現了對方已經不再受其左右,然後漠然地漫步走著,
始終距離死蝶十步左右的間距。

然後,像是想不出什麼更好的方法似的,回過身,走掉了。

幽華直到確定了對方走遠,這才整個人鬆下來。這樣的敵人實在是前所未見,但
他的小心謹慎反而給了她珍貴的機會。幽靈們這次已經清楚地看見他的臉了。

這次不會再讓他逃掉了。

直到她感到一陣涼意如針般襲上背心,回頭看見庭院裡多了一個影子之前,幽華
都這麼想。

最初只是聽見杖頭銅環微微叮鈴,然後是劈啪,一聲如風吹動簾幕的聲響,幽華
房間的竹簾像紙一樣被撕成碎片,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什麼事情,咽喉與右手已
落入敵人掌握,背後緊緊抵著一個陌生的軀體,這時死蝶的警訊才傳來。

--被騙了。念頭閃過。

是啊,對方之前一連串的動作既然已經試探到反應時間,直接衝進來雖然大膽,
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舉動。怪只怪幽華自己天真,當對手本領完全超乎想像,
自然想盡快脫離眼前的困境再想辦法,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表象,便中了這麼
簡單的詭計。讓人聞之色變的白玉樓,在一瞬間,已被人喊「將軍」了。

--那麼下一步是…殺了我,擊昏我帶走,這二者其一吧。

條件成立。球已丟下,死蝶的反應時間開始倒數。

*                                *                              *

--原來我死在這裡。

當念頭浮現幽華心中時,竟然出乎意料地容易接受。

--其實…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的吧?只是對不起了…

眼神帶過眾幽靈們,以及,那個現在不在場的人。

--還好她不在。

這樣更好了。幾乎可以接受了,如果一切能夠這樣結束的話…

眼神與辰巳短暫的接觸,他的表情比驚慌要更多一些…

--這感覺是…敬畏?說起來,他只瞥見對方模糊的背影,卻有濃厚的不祥預感…

突然一個想法如電光閃過天際,最後的孤注一擲。

「你是辰巳的師父!」幽華大叫。

那人好像受到不小的震盪,雙手微微鬆開,幽華可沒有放過這一瞬間,指尖一彈,
毒蛾的神經麻醉已經侵入他手掌肌膚,她雙手掙開,矮身迴旋,便以這將倒未倒
的姿勢掙脫重力,如穿花蝴蝶般迅速飛越被擊碎的竹簾,輕輕滑落在五十步以外
的牆頭,遠遠看起來真是詭異到不行的動作,卻又非常漂亮。

死裡逃生,原本以為腦袋會一片空白,但她異於常人的心臟在此時發揮了強大的
功用,現在幽華只覺得頭腦清醒,狀況極佳。那人仍然站在她的寢室正中,摩挲
著雙手,若有所思地看著四周。死蝶群首次團團包圍住他,圍了一層又一層,這
可不比之前他跑給死蝶追的情況,這次真的說什麼也逃不掉了。

--…不行。幽華瞬間估算了所有利害衝突。

--絕不能在現在殺他,至少不能在今天,不能在辰巳面前…

「請等一下!」她用一般的音量說話,雖然兩人相距很遠,但她就是覺得對方聽
得見。「如果您是辰巳的師父,我們也許沒有理由為敵,因為辰巳是我的朋友。
其中必然有些誤會,我們能否先把話講清楚,先別急著動手?」

那人思索一下,摘下檜笠。

「好吧,我暫且認輸了,妳先把他們撤走吧。」

他連面相都很特殊,輪廓很深,雙眼湛然若神,長髮短髭,鬚髮皆全銀,應該是
個老人,但臉上幾乎沒有皺紋。聲音也沒有蒼老的感覺,如果把鬚髮染黑,整個
看起來就是三四十歲的瘦削大叔。

幽華從牆上躍下,雖然有毒蛾承著,落地時仍有片刻腳軟了一下,危機緩解的反
作用力似乎現在才開始呈現。她臉微微一紅,因為感到即使如此短暫的幌神,也
逃不過那雙逼迫力十足的眼睛。

「不知怎麼稱呼?」那人問。

「叫我幽華吧。」

「如果是這樣,」那人說:「叫我山鬼。」

*                                *                              *

兩人面對面坐著,自稱為『山鬼』的大叔默默無言,於是幽華也沒話說,兩人便
大眼瞪小眼。

「幽華小姐,現在有心神聽我講話嗎?」辰巳低聲說。

幽華眨一下右眼,意思是「好」的暗號。

「請留意,接下來他也許會出乎意料地用和顏悅色的姿態對妳,但千萬不可掉以
輕心。妳知道他的外號嗎?」辰巳深吸口氣:「可不是什麼山鬼啊。『赤焰之鬼』,
對於所有與他交手過仍活在世上的敵人,這都是個忘不掉的稱號。」

幽華不覺得意外,從來沒人能把死蝶逼得這麼慘,即使此刻她已將他團團圍住,
仍然覺得生命就在呼吸之間飄搖著。

「首先…那到底是什麼『東西』?」那人終於開口,問。

幽華微微一愣,之前這人整體的行動便像是看得見死蝶一樣,但此時他的問法卻
宛若睜眼瞎子,只是四面觀望像在找尋什麼東西,卻看也不看就在幽華頭髮旁繚
繞飛舞的死蝶。

「什麼『東西』?」幽華重複。

「妳剛剛是用什麼機關圍住我?又是用什麼讓我的手麻了一下?」

--機關?

「喏,這是什麼東西?」幽華舉起手,豎起食指,死蝶就停在她的指尖。

山鬼的視線只盯在她的指尖,即使死蝶隨後飛起,繞著幽華飛了一圈,他的視線
也並未跟隨。

「妳想給我看什麼呢?」

「沒什麼。」幽華有些失望,她原本以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知道狀況的人,想
不到這人還是看不見。

「您為什麼覺得那會是個機關?」幽華反問。

山鬼的眼神飄忽了片刻。

「我懂了。」他說:「閣下與安倍泰成大人怎麼稱呼?」

「那是誰?」幽華當然知道那是誰,現任的陰陽助(位階僅次於陰陽頭,陰陽寮
的副長官),但她想想自己的身份,還是裝傻比較好。

「不知道他是誰?妳師承何人?」

「師承?」

幽華其實大概都猜得到他在問什麼,現在他是把她當作咒術師來看待了。問派系
沒獲得回應,再問師承,一般如果是咒術師就該回應,雖然這猜測很接近了,但
她掂量一下,還是裝傻為上策。但是,用這招是有極限的。

「若不方便說…」山鬼雖聲色不動,幽華仍感受到他的不耐煩,應該認定她只是
一味推託,毫無誠意吧。但她倒不是不回答這問題,而是無法回答。如果直接說
「我沒師父」,只怕更難取信於人吧。

「…那就算了。那麼,妳又為什麼會認識我那逆徒?」

「辰巳是逆徒?」這倒真有趣了,幽華眼睛亮了起來。

「拐跑了前左大臣的侍女,從此叛出師門,不是逆徒是什麼?」山鬼搖頭嘆氣。
又說:「說到這,有件十分古怪的事情。當初為防殃及同伴,他曾發誓終生再也
不履京城,他發這個誓時妳應該還非常幼小,而一直到死,他都沒有破誓。」

他身子前傾:「我很好奇,妳卻是怎麼認識他的?」

*                                *                              *

「請稍等。」幽華說:「讓我確認一下我們說的是同一人,辰巳是一個個子很高
的男子,高約九尺,左額有一道傷疤,眉毛很濃,長幾乎到額角…」邊說,邊比。

山鬼默默聽完,點頭:「妳記得很清楚嘛。」

當然清楚了,因為幽華就是看著他背後的辰巳說的。

「我大約是在八歲的時候遇見他的,當時我發大病…」前面說那麼多廢話,都是
為了拖時間而已,幽華已經趁這機會想好一整套劇本,開始瞎掰。大意是父親為
了她的病求遍了城內名醫都沒用,聽說某處的寺廟很靈驗便想帶她去祛除風邪,
沒想到在車行顛簸的半路上遇見山賊…

「於是辰巳這麼巧地剛好路過,救了妳與家人?」山鬼哼了一聲。

「錯了。」幽華說:「辰巳就是山賊。」

「喔?」

確實如此,辰巳從京城出來時並非一開始便去種田,一身武藝,心又未定,當然
是先跟若葵跑去做沒本錢買賣,雖然仍是劫富濟貧,後來終究是覺得無聊了,才
又跑到更偏遠的地方去墾荒。至於父親遍訪全城名醫也是事實,但那卻是為了她
母親體弱多病,遠方有一間寺廟相當靈驗父親很想帶母親去也是事實,只是母親
的身體始終無法負荷長途旅行,之後幽華「被惡鬼附身」,於是這些累積的資源
就都用在她身上了…

幽華的謊言精妙之處便在於並非完全瞎扯,而是根植於許多事實與事情發展應循
的脈絡,最後再把虛幻的自己鑲嵌進去。越是厲害的人反而越是容易被其迷惑,
因為他們已經靠著別的途徑知道了許多「事實」,所以當他們所知的在幽華口中
得到驗證時,也會不經意地把她虛構的部分一起吞進去。

山鬼便是如此,他經由側面消息得知辰巳確實當過山賊,偷拐幽華一句,幽華直
接說出了正確答案,之後反覆不斷詢問,那廟宇的位置,那座山的景色等等幽華
也都答得若合符節,因為那真是一個非常有名的寺廟,空寂也跟她提到過。不管
怎麼旁敲側擊都沒有破綻,山鬼最後判斷幽華的說詞是可以相信的。

幽華於是繼續說。當時父親忙於公務,未能隨行,忠實的家人為了保護她傷了好
幾個,她看不下去,提出自己去交換付贖的要求。

「喔,由小姐親自當人質,條件相當優厚嘛,家屬非得快快捧出大筆銀錢不可,
他想必答應了?」

「當然拒絕了。他可不是笨蛋呢。」

「唔。」山鬼不置可否。

「『我要錢就好,要人幹嘛?』他是這麼說的,嫌我麻煩呢。就一個山賊而言,
實在太過正直了。」

「那麼?」

「我當然還是死跟到底。」幽華笑:「我早就很好奇這些人究竟怎麼過生活的,
既然天幸讓我遇見一個正直的山賊頭頭,又有一個看得很緊的漂亮妻子,那不跟
去看才是笨蛋。」

山鬼不斷搖頭,好像感到難以置信。

「他真讓妳跟了?」

「不,倒是他的妻子似乎覺得我很有趣,答應帶我同行。」

山鬼背後,故事裡的「山賊頭目」跟「他漂亮的妻子」聽幽華越說越扯,都不禁
啊了一聲。

「所以妳跟他們相處過一陣子?」

「是啊。還學了不少東西呢。」

幽華確實跟辰巳討教過許多關於武藝的學問,辰巳雖然很強,可實在是不會教,
說了半天幽華的領悟還是不多,但那訣竅卻是記了不少。至於若葵,雖然與辰巳
很能溝通,對武藝卻毫無興趣,從她那邊幽華學到的是俠士的學問中比較「文」
的方面,如天變的預測、觀星辨位、甚至常用的藥草與可食植物等等。雖然一個
富家千金跑去跟山大王跟壓寨夫人學這些實在太不可思議,但幽華隨口背誦的口
訣、密語可絕對假不了,完全是從山鬼那一脈流傳下來的結晶。既然口訣是真,
對於那些誇張的情節也只得照單全收。看幽華竟然把這個老江湖唬得一愣一愣,
只看得辰巳目瞪口呆,若葵笑得停不下來。

「所以…」

「後來我父親帶著人馬來了,他們不想多起衝突,直接放了我回去。」幽華說:
「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們了。」

「我便不懂了,既然不想要錢,那要妳去幹什麼?」

「我一直也不懂,不過後來漸漸猜到一些,也不知道對不對就是了。」幽華說:
「讓我跟的不是辰巳,而是若葵。我猜這便是原因了。」

從一開始埋的伏筆到現在才起作用,原來幽華轉述的「八歲時」,換算起來剛好
是辰巳與若葵從山賊轉農民的時間點,如果山鬼知道這件事情,便會理解幽華想
表達什麼,但她卻又不說破,若全說破就太刻意了。

「原來如此…」山鬼果然知道辰巳不當山賊去墾荒,只不知為何要這樣,幽華的
說法恰好補足了這一塊,他自以為的猜測,卻被引至幽華想要他相信的結論。

「…真是奇妙的緣分呢。」他喟然嘆道。看著幽華的眼神明顯溫和親近了許多。

「大騙子…」辰巳搖頭苦笑。

「幽華小姐有寫物語的天分呢,要不要考慮寫一些來看看?」若葵的語氣中多有
揶揄,但也摻雜了些許佩服,幽華笑著,眨眨眼,無聲地回答:「謝謝誇獎。」

*                                *                              *

紫音端著食物回來時,兩個人的談笑已經熱絡如同舊識了,紫音看到房間多一個
人也不以為意,她早就習慣幽華房間裡突然多出一兩個訪客了。她微笑點頭,而
山鬼也同樣點頭回禮,紫音把食物分配停當,轉頭看見被撕得亂七八糟的竹簾,
這才驚問:「原來那是人啊?」

山鬼眼神有點疑惑,幽華笑容有點尷尬,幽靈們則大笑:「恭喜!紫音又慢半拍。」
「不慢半拍就不叫紫音姑娘了嘛。」

「清楚狀況了嗎?他是人,而且現在敵我未明,所以妳最好假裝看不見我們,更
不要跟我們說話。」空寂急忙提醒。幽華隨後簡單介紹了雙方。

--敵人…?來這裡做什麼?

紫音的眼神仍然無法掩蓋住戒備之意。幽華命令她下去。

「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姑娘呢。」山鬼懶懶地說。

「哪裡,不懂事的小丫頭,真是讓您見笑了。」

「不懂事的小丫頭?」他笑:「她並非不懂禮貌,從她端盤走路的動作、細微的
表情與舉止,應該是受過很嚴格的禮儀訓練。剛剛那樣對我,不是不懂禮貌,而
是把我當作某種不是我的東西了…比如說…不是人的東西…」

他慢慢一個字一個字說,眼睛緊緊捉著幽華的雙眼。

「我越活就越發現,這世界上沒什麼東西是無聊的,再小的東西只要仔細看,都
可以看出很多事情…妳那小丫頭經常沒睡好,長期處在壓力與憂慮中,身體似乎
不太好,最近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嗎?是什麼讓她如此煩心呢?」

「不尋常的事情…大概就是我吧。」幽華輕輕帶過,雙眼無畏地看回去,不帶威
嚇,卻也毫無逃避之意。

「喔?」

「我是個很難伺候的主人,您這麼厲害,想必也看得出來。既然有這樣一個主人,
丫頭感到難辦也是很正常的吧。」

山鬼大笑。

「而妳,就更有趣了。」他搖搖頭:「經常孤身一個人生活,身旁除了剛剛那個
丫頭外,一個下女也不敢跟隨,但是,為什麼我總覺得妳不是一個人?」

幽華不動聲色。

「就算極力隱藏也沒用,妳的身體語言已經洩漏了許多秘密,這世界上不會有一
個被當作病人而被軟禁起來的人能擁有這麼輕鬆的動作與豐富的語言表情,更不
可能只有孤身一人對著看不清的黑夜,卻不擺出防禦的姿態,姑且不論妳卓越的
輕身功夫與我識不破的謎樣法術,光論尋常可見之事,妳就已經太不尋常了。」

「妳的動作,在在都說明了妳時常跟各種不同的人說話、聊天、甚至相處很長的
時間,但我也知道妳身旁除了那個從小跟隨的忠心侍女外,誰也不會主動來找妳
說話,那麼,那些人是誰呢?或者該說,是什麼呢?」

「我打聽過妳,關於妳的風聲非常有趣,甚至稱得上詭異呢:被惡鬼附身的瘋子
少女、能隨意御使妖魔的鬼子、帶來不祥的附身狐妖、擁有肉身的座敷童…多麼
可怕又迷人、甚至相互矛盾的謠言呢?不過,到底這些話語只是風吹樹葉的颯颯
亂響?還是反映著月影的湖水流光?妳怎麼說呢?」

他深黑色的眼神彷彿要吞沒一切世間之物,旁觀的幽靈們全都緊張得如同雕像。

「妳是嗎?白玉樓主?」

幽華笑了。

「是啊,那就是我了。赤焰之鬼,京城俠客的首領,名不虛傳。」

見她直認不諱,幽靈們忍不住爆出一聲叫喊,銀髮大叔向後一靠,冷冷微笑。

「那麼,現在我們終於可以談些有意義的事情了?」他說。

*                                *                              *

幽華全都說了。

雖然講「全都說了」是非常不正確的,她照例隱瞞了很多事情,死蝶毒蛾的詳情、
白玉樓幽靈的組織與現況、京城幽靈的派系,凡屬於非關人類的事情完全沒講,
如果一定必須提到,就用另外一種說法含糊帶過。但關於一路行來的過程,一次
又一次的戰鬥倒是幾乎沒漏,以她而言真的算是非常難得的實話實說。

「所以,妳為了守護父親,手上染滿了血…」

「然後,又為了不辜負這些血,妳要殺遍這世間的不公義…」

「…無間地獄啊。」赤焰之鬼右手支頤。

「嗯。」幽華閉著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一尊雕工細緻的人偶。

「…所以,妳才會不怕黑暗,不懼死亡。」他說:「那是背負了沈重事物之人會
有的特質,因為背上的重擔推著不斷往前走,所以不是不怕,而是沒有時間怕,
沒有機會怕,既然非做不可,只好讓自己在這一刻麻痺了所有知覺,然後慢慢的,
一天也麻痺了,然後是一輩子,也麻痺了…」

「…很辛苦啊。」他說。

「那也還好了。」她說。

赤焰之鬼又一次看進幽華的眼眸,用死亡澆灌的靈魂是不可能美的,他預期將會
看見一團即將熄滅的灰燼,但為什麼?明明是這樣的生活,為什麼她的眼神仍然
如此澄澈?一股熱切的生命光芒隱隱從那霧濛的秋水中透出,雖然不強,也不霸
道,卻是那麼真實的存在著。

「負重之人,並不一定便是值得信任或崇拜之人。」他搖頭:「當然,人心有時
只會在這種時刻閃現光芒,而且是足以照亮世間黑暗的燦爛光芒,但也有一樣多
的人承受不了這負荷,於是便喪了心,變成狂人。」

「我不確定妳會是哪一種…但妳所背負的願望實在沈重得非人類所能承擔,現在
雖然看起來還好,多半,可以預期的是…」

「第二種吧。」幽華幫他說完。

「那麼…」

「我只能說我會盡全力,不要變成那樣。」她說:「不過…如果是幾十年以後的
自己,現在確實也無法說什麼吧。」

「如果現在取妳性命,我也不會歉疚,因為我會認為那是幫妳一個大忙,而且對
許多人而言,也是好的。」

「是嗎?」

兩人再不說話,氣氛瞬間沈重得如同凝結。

幽華沒有擺出防禦的姿態,這種距離,用什麼姿勢去抵抗都是沒有意義的。能依
靠的終究還是死蝶,而且得快,若等他先動手才反擊,受限於反應時間就來不及
了,赤焰之鬼會死,但在他死之前對幽華的威脅極大。但幽華如果搶先一步命令
死蝶與毒蛾,確實可能將赤焰之鬼立斃當場而自己毫髮無傷。

但她卻不想這麼做。

基於一堆合理也好不合理也好的理由,不說也罷,但也許真正的理由,只是想跟
天賭一次命試試,畢竟對方都來到這裡了。

這樣的敵人值得對等的尊敬。

所以她仍舊等著。

「…但是,即使我想動手,好像也不行了。」許久,他苦笑著。

「…?」

「因為我愛上妳了。」

啥!?幽靈們下巴掉下來。

「妳真是獨一無二,我確信世界上不會有比妳更適合我的女人了,嫁給我好嗎?
幽華小姐。」

啥!?死蝶與毒蛾的振翅也凝止了。

「…我不要。」幽華睜大眼睛說。

*                                *                              *

「拒絕得很熟練呢。看來妳對於這樣的要求已相當習慣了,居然一點也不吃驚。」

「我很吃驚啊。」幽華說。

「是嘛?那就是還有餘地了?再考慮久一點嘛。」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幽華毫不考慮。「剛剛還在想殺我,突然又求婚?您
這樣要我怎麼回答?」

「也就是說,明天我再來妳就會答應了?」

「明天來我也不會答應的。沒有人這樣談戀愛的啦!」幽華語氣稍微激動了些。

「真是難搞,剛剛還一副出生入死渾不在意的樣子,怎麼突然又變得小家子氣?
終於想起自己是個女孩子了?」

「是啊,我是女孩子,而且是年輕的女孩子,來日方長。」

「意思是嫌我老了?」赤焰之鬼笑:「沒有意外的話,我的壽命可是妳無法想像
的長呢。但我就是喜歡妳這種直話直說的個性,正是我輩中人的特質。」

--我可以殺了他嗎?死蝶的意念化為語句傳進幽華心中。

--等等,別忙,我現在好亂。幽華扶住額頭。

「這是在唱哪一齣戲啊…」平日喜怒不形於色的爺爺竟然也哭笑不得。

「…所謂的『赤焰之鬼』…是形容他的熱情就跟火焰一樣熾烈嗎?」空寂。

「我想,應該是形容他戰鬥時,攻勢凌厲得如火焰一般吧。」若葵卻一副看好戲
的樣子冷靜回答。

「嗯,確實是令人猝不及防的猛烈攻勢呢…那麼辰巳兄,你說他可能會和顏悅色
地對幽華小姐,但絕對不能掉以輕心…所謂的和顏悅色,有包含求婚在裡面嗎?」
空寂。

辰巳暫時凍結了,若葵幫他回答:「我想應該是沒有,雖然這些人很講及時行樂,
平時也會找許多情人,但若談到婚事就是認真的了,畢竟事關名譽呢。」

「啊,原來如此。那麼,有這種看對了眼就求婚的例子嗎?」

「…也不是沒有。」若葵看了看辰巳,紅著臉一撇嘴。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果然了不起,正所謂有其師…」空寂說到一半住了嘴,
也許是看見了辰巳的表情吧。

「…總之您回去吧。我怎麼也不可能答應您的,若不想浪費時間,還是直接死心
比較快。」語句是冷峻,但被這麼毫無預警地亂一下,幽華的氣勢整個鈍了。

「我這個人啊…不會打贏不了的架。」赤焰之鬼說:「我也可以循正規途徑慢慢
追求妳,但我已見過太多對男女間的追求,能成的就是能成,不會成的終究不會
成,與其用一堆虛幻的動作與言論去掩飾真正的目的,還不如直接把該講的話講
一講實際些。若雙方都有足夠的智慧能認知這一點,就幫彼此省點力氣吧。」

「您說不打贏不了的架…意思是您提出這要求,就有把握我會答應。」幽華冷笑:
「是什麼讓您有這種不切實際的期望呢?」

「這個嘛,就容我賣個關子吧。」赤焰之鬼說:「畢竟,妳也還瞞了我很多東西,
不過愛情本是盲目,在這樣的前提下,我會原諒那些的…」

他咧嘴一笑:「那麼,明晚再見。」

話音剛落,人已無蹤,留下空蕩蕩的明月照庭院,與一群錯愕的幽靈。幽華歪頭,
搔了搔臉頰。
[ 此贴被coolcate在2008-01-23 01:16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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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十之八)part2
「所以?現在的狀況是…」

看幽華還是沒有意願先發言,爺爺勉強發話。危機好像暫時解除了,不過情況卻
沒有因此變得輕鬆一些。

「之前怎麼沒猜到可能會是他呢?」若葵的語氣不無責備。

剛從震驚中回來,辰巳的模樣前所未有的萎靡:「…因為我一直以為他早就退出
了…在我離開京城前他就說過很多次了…都這麼多年了…」

「或許是離開後又出山了吧?」

「不,看那樣子大概是從來沒離開過吧…」辰巳。

「你回來城裡,從來沒去見過以前的伙伴們?」爺爺。

「不,」辰巳低聲說:「我沒有臉去見他們。」

語氣很輕,意思卻很重,眾人好像有些能瞭解,為什麼辰巳會帶領壞孩子幫在前
衝鋒,為白玉樓計畫不遺餘力了。

「你沒必要這樣…」若葵輕輕握上他的手。

「…總之,」爺爺說:「現在必須考慮的是,若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你真是有夠殺風景的。」空寂插嘴。

「…該怎麼應對。老實說,這樣的發展並沒有讓我感到比較安心。」

「該怎麼應對?…」幽華想了想:「…沒怎麼應對。如果真的演變成最壞的狀況,
那也只能認了。所以,只能設法不讓那情況發生吧。」

話語繞來繞去,所謂「那情況」始終沒人敢講出來。現在白玉樓的事情已經多了
一個活人知道了,而且他顯然在某個圈子是決定性的重要人物,「最壞的情況」
自是不言可喻。雖然對方本體已現,卻又卡了一層深厚的人情,幽華無法下手。

真是一團亂七八糟的結。

「果然,還是只能讓他與我們利益一致吧,當保密符合他的最大利益時,我們就
暫時是安全的。」幽華笑:「如果是像辰巳那樣令人信賴的人,就不用怕他會亂
說話了。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

辰巳思考許久,長嘆:「…我只能說不知道了。我能告訴妳的只是我所知道關於
他的一切,但我也必須提醒妳,我完全不認識今天晚上的他。在我面前,他向來
是嚴厲的、公正得接近冷酷。我從來沒看過他對任何人表露過感情,做出任何會
讓人發笑的動作或說出什麼幽默的話語,從來沒有。無論實際的戰鬥、或是檯面
下的謀略交錯,永遠都能以常人難及的冷靜與正確掌握勝機,而凌厲的出手又如
爆燃的火焰般難以預測,所以才有那樣的名號。」

「聽起來是個不得了的人物呢。」空寂。

「是啊…我…很崇拜他。」辰巳的目光飄向遠方。

「所以,只有在與美女獨處時,會變一個人嗎?」

辰巳的臉頓時暗了下來,爺爺輕聲嘟噥,聽起來像是:「還敢說我殺風景…」

「對喔,我一直覺得這裡人很多,都忘了其實當時真正的活人只有他跟幽華小姐
呢。」若葵擊掌:「還在想唉呀唉呀,真是個熱情的男人,竟然就這麼當眾告白,
現在想想,如果是獨處的話就合理了。但是…人前一個模樣,人後又一個模樣,
這不就是所謂的…道貌岸然的好色老頭嗎?」

看著辰巳欲哭無淚的表情,紫音只想:「這就是所謂的…一擊必殺吧。」

「無論如何我不能接受。」爺爺斷然說。

「輪不到你說話吧,老頭,這是幽華小姐的人生啊。」空寂。

「不,其實我也覺得那樣的男人靠不住…」若葵。

「他靠不住有什麼關係,反正幽華小姐靠得住就好啊,怎樣?想不想讓辰巳叫您
一聲師母?」

你一言我一語,幽華看辰巳的耳朵已經快冒煙了。

「…總之,對這個追求我暫時不會說什麼。既然是不能撕破臉的人,便得想辦法
爭取他的諒解與認同,而且,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問他。」幽華的口吻非常公事公
辦,雖然沒有刻意制止幽靈們亂鬧,但這幾句話說出來,大家自然而然就安靜了。

「確實如此。即使到了現在,『如何來的』、『為何而來』這兩個問題還是答不
出來,如果不先弄清楚這些,也無法討論接下來的策略了。」爺爺。

「不只兩個,現在又多了一個問題。」幽華。

「嗯?」

「『即使面對這樣的敵人,即使已經被逼到身邊,有無辦法能不失去主控權?』,
如果不能回答這問題,會讓我很困擾的。」

「不能讓死蝶的反應更快些嗎?」爺爺。

「似乎暫時是到了極限了。」幽華看著自己的手。「即使現在,我用他們做任何
事情就像用我自己的手做一樣方便,還是無法改變那短短的延遲,平時生活已經
感覺不出來了,但在實戰時,差異就很大。」

「『做任何事情』…」幽靈們實在很難想像那一群蝴蝶怎麼可能取代得了人手的
細膩動作,但幽華說做任何事情,那就真的是做任何事情都可以。雖然她從來沒
把努力這兩個字掛在嘴邊,卻從來沒有放棄過把生存的機會提昇到更高的可能,
對她而言,沒有僥倖成功這種玩意。

「如果隨便一個跟他一樣強的人侵入我周圍,都可以任意主宰我的生死,讓一切
化為烏有…我是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長久存在的。」幽華說:「基於上述理由,
即使是虛以委蛇也好,我都要找到答案。」

「呼…」空寂嘆口氣:「與你們爺孫倆講話真是有夠無趣,你們的世界裡難道就
沒有除了奪勝爭先之外的可能嗎?妳難道從來都沒有想要…稍微笨一點嗎?」

「笨一點?」

「類似像談個戀愛之類的,就算跟個笨拙的男人也好,稍微放鬆一下…」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空寂老頭,對方是敵人啊。」

「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跟他。我也同意他危險又不可信任,虛以委蛇是唯一且正確
的應對。」空寂說:「但是,其他人呢?我看妳現在就像個繃得太緊,隨時會斷
的弓弦,一把太過銳利,反而易於折斷的劍。這樣的凶險,也許不下於任何一場
妳遇過的決鬥啊。」

眾人默然,雖然不曾說過,卻多少也有過類似的感受,但是只要再想想幽華其人…

「談戀愛?」幽華笑:「…我嗎?」

雖然沒有明講,但眾人鬼都能充分領會她的意思了,這事就這麼算了。

*                                *                              *

隔天下午,赤焰之鬼果然來了,穿著一身青黑色的狩衣,搭配低矮的冠帽,兩把
細細的長劍繫在腰間,看起來就像是某個貴族的護衛或是隨從。

「今天不扮山伏僧啦?」幽華。

「我昨晚那樣穿,是以為這裡有妖魔要降服。」他說。

「現在你知道這裡沒有妖魔了。」

「不,妖魔是有的,只是那裝束降服不了,所以穿了也沒用。」他笑著,坐下來。
紫音依舊冷冷的表情瞪著他。

「不需要那個樣子啊,我現在已經不是敵人了。」

「暫時的休戰。」幽華。

「那個的話…」赤焰之鬼只是微笑。

兩個心機都很重的人,聊起天來卻意外的輕鬆。

「…所以你們山之居民也有蝦夷的遺族啊?」幽華。

「什麼人都有啊,只有山是不會拒絕人的,雖然有可怕的暗夜與各種毒蟲野獸,
只要找到棲身之道,它就不會拒絕你。無限寬廣的包容,正是仁者之心。」

「那麼海呢?您有看過海嗎?」

「有啊,很壯闊,壯闊到可怕的廣闊之藍。看似平靜無波卻暗潮洶湧,晴朗無雲
卻會暴起風雨,住在山裡久了之後就會熟悉山的呼吸、山的脈動,某個時刻,妳
會感到自己只不要粗心大意,便能在這裡活到終老而死。但即使在海上航行再久
妳也無法完全掌握它的噓息,即使最有經驗的水手,也無法說自己絕不會翻船。」

「所以是智者之心了。」

「是女人之心吧。」

兩人微笑,各懷著成百上千的算計暗暗戒備著,所以閒聊的內容反而平淡無奇。
帶著好奇心、期待看好戲的幽靈們,久了之後也覺無聊,各自離開了。

*                                *                              *

「您到底是欣賞我哪一點呢?」幽華。

「為什麼少女總是喜歡問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呢?」他說:「我喜歡妳的感覺不是
可以分割成單純的幾點,就像妳讚美一棵櫻樹的美,不會單說它的枝條有多漂亮
一樣,那是整體的感受,就是妳之所以為妳的本身,這印象讓我欣賞。」

「既然如此,有沒有考慮過收我為徒呢?」幽華以閒話家常的語氣說。

她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咕嘟,過於驚訝的吞嚥口水聲,雖然說著不想再管了,辰巳
果然還是躲在後方遠處偷聽。

--原來如此。一直在聽的爺爺與空寂則對望一眼。確實,雖然乍聽感覺突兀,但
如果想要最快得到那三個問題的解答,這是唯一可見的路了。

「我拒絕。」赤焰之鬼連眉毛都不挑一下,看來早就料到有此一問。

「真有趣,肯求婚,卻不肯教我東西,您果然也是認為女人就該乖乖管家便好,
是嗎?」幽華。

「那倒不是,如果妳答應我的請求,我自然什麼都肯教妳,只怕妳不學呢。」赤
焰之鬼懶懶地說:「但我早就發過誓,不收徒弟了。」

「為什麼?」

「我這個人啊,向來沒什麼徒弟緣,教出來的徒弟總是留不住。」他淡淡地說。

「就因為辰巳跟若葵私奔了?但那也怪不得他吧,若葵真的很漂亮,而人家也是
正常的男人啊,如果一個身份地位一無所有的男人,能夠讓衣食無缺的女人放棄
安穩的生活去跟著他,這不正是你教出的徒兒很優秀的證明?」

「其實呢…辰巳還不是最讓我傷心的,雖然以那樣的形式告別確實讓我很意外,
但我早已知道,他就是註定會走自己的路。」

「為什麼您會知道呢?」

「因為他無法領略最深刻的武道。」他嘆氣。「而且我教不會他。」

「是資質不足嗎?」

「要那樣說也可以,不過真正的原因是…他太強,太過強悍了。」

幽華不懂他的意思,太強了反而無法領略深刻的武道?若要繼續問下去也可以,
但總覺得會是一篇長篇大論,所以還是先問另一個她比較在意的問題。

「這意思是…有另一個人,他領悟到您最深刻的武學之道,然後卻走了?」

「沒有。」赤焰之鬼說:「他有那個資質,有那個可能做得到,但他卻放棄了。
這小子,沒耐性又懶惰,我還沒看過比他更浪費天分的傢伙。」

*                                *                              *

「少納言大人…」猿飛怯怯地問。

「恕我多言,但您是否該走動一下了呢?與那些人的約定沒問題嗎?」

從那次談話之後整整一週,秀麻呂都待在主祭大人的客房裡,偶爾跟主祭大人聊
聊天,除此之外不是吃飯就是睡覺。

「猿飛啊…我可是很認真的在工作啊。有生以來從沒這麼認真過呢。」

「……」猿飛。

「工作也不一定非得跑來跑去才叫認真啊,最厲害的人靠的不是腕力強,而是靠
這裡啊,這裡。」秀麻呂指指腦袋,但看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猿飛怎麼看,
都只覺得他在找藉口。

「對了,少納言大人,您上次對那些傢伙真是厲害得很啊。」

「那些傢伙?」

「就是那個啊。」猿飛比著幾個拳打腳踢的手勢,但他的四肢粗短。看起來有些
滑稽的猴樣。

*                                *                              *

-上次秋季的和歌吟會後-

月亮的出現又讓這群貴族們樂了很久,讓主人又平白花多了不少銀子的餐費,但
既然面子保住了,便當作政治投資也覺得值得。

秀麻呂提早起身告辭,主人自然挽留,但隨從卻已經備好牛車,他婉拒了主人的
好意與禮品,一身輕快地離去了。

坐上牛車,行過幾條街,慢條斯理地下車來,還與駕車的隨從揮一揮手。

「你先回去,」他揚聲道,聲音有種濃沈的醉意:「氣悶許久,總算撥雲見月,
少爺我今天心情好,慢慢踱回去就行了。」

隨從也不回頭,喀拉喀拉地繼續帶著空的牛車走掉了。猿飛在遠方的隱蔽處看見
這一幕,只覺得兩人的互動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

秀麻呂好像真的醉了,有點辨不清方向,竟然往牛車行去的反方向走去,一邊大
聲哼著歌。猿飛原本想出聲叫住他,突然背脊一陣震顫,他心中察覺危險的雷達
此時警報大響。

「大人。晚安。」

幾個人影出現了,既突然又靜悄,像是從陰影裡延伸變化出來了,

「您似乎不太舒服呢,不知貴府在何處,有沒有這榮幸護送大人回府?」

「我才不要。」秀麻呂的口氣還是醉醺醺:「月色正好,涼風徐徐,這種好時光
不回去抱老婆或情人的男人,十之八九不太正常,我可不太想跟一群不太正常的
男人去任何地方…啊,呃!」

一聲打嗝,濃濃的酒味好像連遠處的猿飛都聞得到。

「是嘛,那可會讓我們為難呢…小人負有使命在身,必須得請大人回府,即使稍
有得罪…」

猿飛完全看不清他們怎麼移動,剛剛原本站成「人」字形的五個人影,不知何時
已經散成五邊形的合圍之勢,秀麻呂靠在牆邊,半面陰影投在他瘦削的側臉,看
起來像個紙搓出來的假人。

「…您可真難找呢。我們怎麼也沒想到,當天那衣著襤褸的青年,居然會是那位
神秘的少納言大人…上次敝門的頭子可是承蒙您好好教訓一頓了。我們都很好奇
您到底是什麼來歷呢?區區一個偏門貴族,後面到底有誰,讓您敢這麼做呢?」

鏗鏘,齊整無比的一響,那些夜行服色的人影抽出亮晃晃的刀刃。

「不好意思,若不想受傷,能否請您與我們走一趟。」

領頭發話的人聲音又尖又細,還帶了一絲喘音,彷彿中氣不足,但那只是另一派
調整節奏與戰鬥態勢的心法,在說話的當中,心跳與呼吸已經被逼到極端的緩慢
與深沈,將勁道全蓄積於雙臂與足尖,利於高躍之後俯身下擊。

--…大概就這樣吧。在幾個片刻的捕捉後,秀麻呂的眼神又被慵懶的沙塵蒙住了。

「咳咳…出來!」他說。

合圍的五人只當他在發酒瘋,無可奈何的相對發笑。

「我說,出來啊!」他聲音稍揚:「那邊樹下的三位仁兄也是來找我的吧?還有,
那邊街角的那位,真不賴,竟然還帶著鎖鍊鐮刀,你是想請我還是想殺我啊?」
邊說,手指隨意邊指。「還有這兩位躲在牆後面的,你們的兵器短又薄,估計是
打不破這面牆的,再不出現我就被他們抓走了喔。」說完,輕輕敲敲身後那面牆。

那五個人現在已經笑不出來了。

在秀麻呂胡言亂語之前,他們一點都沒察覺到自己的背後竟然也被盯上了。

「看到沒?傻傻的衝出來,結果可能會讓你們大吃一驚啊。」秀麻呂說:「那些
做壁上觀的君子們,要現身?還是要撤退?趕快決定。我很忙的。」

月光下,又多了幾個人出現了,他們顯然不太習慣這種反客為主的變化,臉色都
不太好看。

「好吧,這麼多人都想要我去他們那邊坐坐,怎麼辦呢?」秀麻呂悠閒地坐下來:
「我看就…你們先打一架,看誰贏我就跟誰走,但這樣好像會死人呢,不好不好…
或是你們坐下來商量一下,決定由哪一組人帶我回去,順便記一下其他組人馬想
問什麼問題就一併問一問,這樣大家都不吃虧吧?但這樣也太花時間了,我說過
我很忙的。這麼一來果然只有…」

「…你們全都回去,跟你們的老大回報說你們誰也請不動我。這樣誰也不會死,
也不用浪費我時間,這才是最省時省力的絕佳方案。」他說到最後一擊掌,帶著
「我果然是天才」的得意表情。

回應他的當然是一片靜默。

「嘖,嘖…明明有不用受傷的輕鬆方法可以用,何必一定要弄到有人掛彩呢?還
是不掛點彩回去老大就會不高興?像這種老大就是一點也不體貼,還是早點離開
比較好…」

「你自說自話,到底說完沒有。」那個拿鎖鍊鐮刀的漢子冷冷地說。

「有人不愛聽的話我當然就長話短說…」秀麻呂說:「第一,請認清敵我實力,
不知好歹的獵人,很可能變成獵物卻不自知。第二,請認清自身處境,你們家老
大跟我聊過天,知道我是誰之後仍然派你們過來,他真的覺得你們抓得了我嗎?
我想你們被送到這裡的目的,應該只是測試一下我是否真的能夠勝任我的承諾,
而為了讓他們放心…」

秀麻呂沒有任何備戰姿勢,雙手也只是自然垂在身側,包圍他的眾人突覺眼前一
花,身側一涼,他的右膝已降落在其中一個包圍者的後腦杓,那人五官親吻地面,
發出類似水果落地的「啪渣」重響。

「…很抱歉,我就必須要把你們打趴在地上了。」他拍拍手,膝蓋一撐站起身,
神色如常。

包圍圈的眾人先是發楞,好像看到什麼最不可能的事情。這小子明明還在眼前,
什麼時候繞了一大圈跑到後面?他們也沒看過用膝蹴踢擊後腦杓這種匪夷所思的
招數,秀麻呂也承認這招確實缺乏實用性,但是震撼力卻是十足。

然後,就像所有老套的情節,發一聲喊,雜魚們全部圍上去,一陣刀光劍影。

猿飛現今已無法詳細重述那場戰鬥,因為不管哪個瞬間都遠遠跳脫了他的想像,
他也說不出是哪幕情景讓他永遠回想起來都感到震撼。是秀麻呂悠閒地在刀陣裡
穿梭,只用最小的步幅與角度閃開所有攻擊,以致他已不像個具有實體的人,而
是像風之類的無形之物?還是他閃過一次劈擊,手掌輕拍過太刀的刀面,手一扭
把刀奪過去,再順勢用刀柄回撞,精準地撞在那刀原主的人中,那人向後飛彈兩
步,應該在倒地前就暈過去了。

或是他解決了其他人,只剩下鎖鍊刀客。那刀客的鎖鍊在空中畫出複雜的軌跡,
卻不敢隨意擲出秤鉈,他看出秀麻呂的眼明手快實在太危險了。鎖鍊軌跡一轉,
如蛇昂然猛襲,秀麻呂一樣堪堪閃過,刀客手一轉,秤鉈竟與鎖鍊分了家,鎖鍊
往右掃過,秤鉈則直擊向秀麻呂的臉,他終於有點狼狽的仰身急閃,秤鉈剛剛擦
過他額角,讓他紗帽掉落,而刀客並未放過良機,縱身飛撲向重心已失的秀麻呂,
鐮刀閃出致命的光線。

下個瞬間,鐮刀卻插落在地,秀麻呂沒有勉強抓回重心,反而順著摔跌之勢,左
手抓正刀客手腕,讓他武器無力掉落,一個迴旋,右手已抓住他後腦,以自己的
摔力加上對方的衝力,狠狠把他的頭慣在牆上。

「碰咚!」

那刀客斜斜摔落在地上,白色的粉牆多了長長一抹血紅色的書法。

秀麻呂則順勢站好,環顧倒了滿地的人,摸摸額角,撿回帽子,看了看沾了自己
與敵人鮮血的右手,臉上的表情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厭惡?這是猿飛第一眼的直覺。

「那麼…那邊那位。」秀麻呂突然說話,背對著猿飛。「你是主祭大人派來的吧?」

猿飛一陣驚慌失措,只能出聲承認。

「那好。麻煩你帶我去找你師父好嗎?」

他微笑著,頭髮亂了帽子也歪了,一道鮮血緩緩流到下頦。

*                                *                              *

「妳知道嗎?」赤焰之鬼語氣平淡。「辰巳已經去世了喔。」

幽華盯著他,眼神失焦了片刻。

「…這消息確定了嗎?」一段時間後,她問。

「確定了。」赤焰之鬼微笑:「我們自有一套可靠的傳訊方式,誰死誰活至少是
錯不了的。」

「被誰殺的?」幽華。

「妳想幫他報仇嗎?」赤焰之鬼盯著她,像看著什麼有趣的東西。幽華看回去,
眼神帶著淡淡的、稍微急迫的詢問。

「…嗯,那些殺他的人現在也都死了,就不需要妳操心了吧。」赤焰之鬼似乎沒
在幽華眼底找到他想看的東西,轉眼看向即將入冬,一片枯槁的庭院。

「那若葵呢?」幽華問。

「那個…」赤焰之鬼沈吟一會:「…我不知道。」

--騙人。爺爺與空寂和尚對看一眼。

「她也死了,對吧?」幽華逼問:「你們怎麼可能不去照顧自己人的遺族?你們
一定會追蹤下去吧?」

「辰巳早已不是我們的人了。我們也實在沒這個閒工夫管這麼多瑣碎的事情。」
赤焰之鬼好像不想繼續談這個話題,現在反倒是幽華逼視著他,他轉開眼睛。

--厲害,反客為主了。爺爺想。

--…所以,他是知道的,不只知道辰巳死了,還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如果他
僅知道「辰巳死於我兒子發跡的那場戰爭」,而且「此後所有的勝利,小幽都有
插手」,以上兩件事實便會推出「辰巳的死,與小幽也脫不了關係」。但正因為
他連「辰巳是死於自己人的背叛」都知道,而之後的叛亂首領,小幽對死蝶熟悉
了,無需多加嘗試,全部讓他們神秘死亡,這種「死法的差異」便能成為讓小幽
解套的關鍵。她能把一切推得乾淨,正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

--儘管如此,他仍然想試試小幽,而小幽也洞悉了對方的想法,不僅以沒有破綻
的演技溜過,那反問還暗示如果想問更多,就得拿自己的情報來換…他選擇逃,
表示他雖然相信小幽不是兇手,卻仍不把她當作可以信任的人吧。

--真是的。爺爺嘆口氣。這兩個人啊…

爺爺轉眼,發現空寂和尚不見了,大概又去把紫音姑娘帶開了吧。確實呢…這種
暗藏刀槍的對話,若是紫音大概三兩下就抵擋不住了。這麼說來,今後這傢伙在
的時候,紫音最好都躲起來才安全…雖然和尚這樣做是對的,他總覺得這傢伙對
紫音的在乎有點不太尋常…

--算了,就算真的有什麼,他又能怎麼樣?那種情感連黃昏之戀都稱不上,畢竟
太陽都已經下山了呢…星辰之戀?這形容確實比較貼切,他能作的,大概也就是
像星星一樣,遠遠地看護著她吧。

爺爺聳肩,像要把心中奇怪的想法趕開,眼前赤焰之鬼已經成功地轉了話題,但
幽華並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兩人聊到了她最在意的主題。

*                                *                              *

「為什麼您上次說…辰巳太強了,反而無法領略最深刻的武功?」

「…辰巳啊,是我見過身體素質最好的人。」赤焰之鬼說:「妳知道嗎?我們人
體內有許多『孔竅』,或者該說像孔竅的東西,那種東西細得肉眼幾乎不可見,
在人剛生出來的時候是最完整的,但隨著年紀增長,如果不多加鍛鍊,便會逐漸
消失。」

「那個孔竅,就是您提了很多次的,『氣』的通道吧?」

「真聰明,確實如此。所以我們選擇徒弟,年齡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如果過了
那個歲數,等到他身體都硬了、鈍了,就非常難教了。」

「要教的話還是可以吧?只是如果花同樣心力卻得到較差的效果,便不值得?」
幽華。

赤焰之鬼微笑不答:「…但是辰巳呢,他得天獨厚。體內的『孔竅』大概是常人
的兩三倍粗,因此得以保持完整。即使我見到他時,他已經將近二十歲未曾受過
訓練,仍然大有可為。異乎尋常的強壯,卻又沒有因此顯得遲鈍,尋常武者要嚴
格鍛鍊許久才有的東西,他卻毫不費勁地得到了,真是天賜的禮物。」

「你們第一次見面時,是敵人吧?」幽華。

「對。」

「但您還是收他為徒了?」

「因為優秀的徒弟實在太難得了。」赤焰之鬼笑:「如果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變強
的徒弟有多渴望一個優秀的師父,那麼師父就多渴望有一個優秀的徒弟。那渴望
甚至更強烈,因為徒弟很難分辨真正的『優秀』,因為他們什麼都沒經歷過,什
麼都不懂。但我們懂,能夠成就技藝是多麼不易,又只有多麼少的人能撐得過來,
因為我們經歷過,所以看得見,因為看得見,所以知道可貴。」

「即使是敵人?」

「只要是師徒,就不可能是敵人了。」赤焰之鬼說:「當重要的、珍貴的東西從
上代傳自下代,若下代能充分理解其內涵與價值,兩人的生命便從此分不開了。
那種關係很像血緣,但在某些方面而言甚至比血緣更親。」

「…那便是心法了。」他說。

*                                *                              *

「所以,辰巳無法領略心法?」

「當時的我是這麼以為:如果許多武者費盡心力才能得到的東西卻只是他的先天
條件,那只要他付出一般人的努力,不就可以到達常人作夢也想不到的境界?」

「這想法很合理。」

「是啊,我也覺得錯不了,但成果卻不如預期。辰巳是有進步,但總是慢慢的、
慢慢的才進步一點,慢得讓我都覺得不對勁了。一開始是以為他笨,但後來發現
他雖然話少了點,人也不笨啊…」

「會不會…是他覺得沒有必要呢?」幽華說:「他走的既然不是一般人走的路,
那麼對一般人很重要的東西,對他也許沒那麼重要吧。」

赤焰之鬼深深看了她一眼。

「…也許妳說得對。但是,這樣的想法會困死他,害他無法進步。天底下有多少
天賦異稟的人?能留名青史的又有多少?當妳很弱時,只要循序漸進就能變強,
但若妳強得很少人能夠教妳什麼,要更強要付出的代價就沒那麼輕鬆了。有時,
甚至痛苦得像要把骨頭打斷再重長出來那樣。」

「既然會痛苦成那樣,那為什麼要變強呢?」

「是啊,為什麼呢?」他支著頭,懶懶地像在考慮什麼,卻更像什麼都不考慮。

「…就是,過生活嘛,也沒有為什麼。」

幽華點頭,微笑。

*                                *                              *

「所以,所謂辰巳無法領悟的東西,是什麼呢?」

「妳知道『武道』的原意嗎?」

「止息干戈為武?」

「那是後來文人的附會,『武』這個漢字在創出來時,並沒有『止戈』的意思,
就是純粹畫著手執兵器的樣子而已。拿著長兵器打誰呢?當時的人們不知道是否
已經學會了相互攻殺,不過『戈』,也就是長矛這種東西被發明出來,最初確實
不是用來刺人用的…」

他站起身來,距離幽華數步,右手虛握,左手一執,雙掌間就宛然握著一隻長矛。
作勢發勁一刺,幽華好像聽得見不存在的破空之響。

「最初這樣的東西應該是拿來殺野獸吧,最初人類擊石為刃,取得了自身沒有的
銳利爪牙,但光有爪牙,遇上力氣比人強很多的野獸終究死多活少,於是有聰明
人便想到了把爪牙延伸到長長的木棒遠端這個主意。人類能站在野獸爪牙不能及
之處,便能掌控與野獸的距離,也掌控了勝機。從此,人類與野獸才算站在不同
的水平。這便是武道的雛形。」

「之後,有些傢伙想到若能把長矛投擲出去便能更安全獵殺獵物,更有人想到把
長矛縮小,變得適合飛行,再搭配一些工具,便更能以逸待勞的殺掉野獸,於是
便有弓箭。但整體的理念是相承的:利用掌握距離來掌握勝利。而如何掌握距離?
靠的便是聰明才智,人不需要跟野獸一樣強壯,也可以贏。」

他邊說,腳步遊移,雙手變幻了數種姿勢,在幽華看來至少是三種不同的槍法,
不同路的招數思路也不同,但都是精妙而變幻莫測,她看得入迷了,忘了答話。

「…但這種聰明也要建立在一定的力量上才有意義。沈浸於安逸的人類漸漸邁入
華而不實的窘境,舞劍成了取悅貴族的餘興,於是又有武者主張毫無矯飾的強悍
才是武學的正道。透過某些特別的訓練方法鍛鍊先天之氣,確實能把肉體的強度
提昇到常人難以想像的地步,只要拳出如風,劍去如電,敵人連招架都來不及,
當然也無需講究什麼招數,他們覺得這樣就夠了。那如果兩個走同個路子的武者
相對決呢?就比誰的劍更快些,拳更強些,骨頭更硬些,誰就贏了…」

「…如果那樣就叫做強,那辰巳絕對能成為最強的武者。」他搖搖頭:「只要把
自己練得跟熊一樣壯,自然就不怕熊了,是啊,但人終究跟熊是不一樣的東西。
武道最初的精神並不是要讓人在肉體上變得像猛獸一樣,而是在面對近乎絕對的
力量差距時,仍保有從更高水平俯視戰鬥的智慧,並能掌握住取勝的最佳時機,
在瞬間擊倒強敵。」

「以強凌弱,是兵法之根本,以弱敵強,才是武道的精髓。」

當赤焰之鬼肅然說著這些話語,幽華忘不掉那整個心旌都為之動搖的震撼。

*                                *                              *

「我說…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吧?」爺爺無奈地說。

「嗯?我倒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像個好奇的小女孩掛在大人旁邊問東問西的,
好像從來沒看過她這麼天真可愛的樣子呢。」若葵。

「我是不管那傢伙有什麼小手段騙得小幽團團轉…」爺爺:「但她也該考慮一下
現在的處境吧,如果不趕快跟他作個了結,根本沒空去管幽靈叛亂的事情了…」

「我倒覺得她已經很努力在解決問題了。」空寂:「『作個了結』,你說得很容
易,但要怎麼了結呢?既然是『情』絆住了幽華小姐讓她無法下手,那麼解決的
方法大概也只有同樣用情絆住他,至少讓他能夠保守秘密。而這,並不是說作就
可以作得到的事情…」

「絆住他…我看在絆住他之前自己會先摔一跤吧。」爺爺。

「死老頭沒必要這麼講話吧?你平時最自豪的冷靜都丟到哪裡去了?」空寂。

兩位老人家怒目相視。

「…總之,妳看呢?我想還是問妳最準了。」若葵完全無視於後面的噪音。

「應該沒問題吧。」紫音用筆寫。

原本只要赤焰之鬼來訪,紫音就會習慣性迴避,後來發現他根本對紫音沒興趣,
所以也就漸漸恢復自由活動了。

「雖然看起來是那樣,她還是很清楚自己在作什麼的。」紫音寫。

「作什麼?」若葵問。

「找第三個問題的答案。」

*                                *                              *

兩人幾乎天天見面,隨意的閒聊中,另外兩個問題已經得到滿意的解答了。

他當然是為了捕捉白玉樓主而來,但背後沒有指使者,似乎也沒有直接的仇怨,
純粹只為了平息最近同時困擾黑白兩道的騷亂而來。至於為什麼能作得到…只能
說天下之大,奇能異士所在多有。在俠客的集團中,什麼雞鳴狗盜之徒,只要有
一技之長,也能在裡面找到容身之處。

其中有個人能聽鳥語,就是他讓幽華的行蹤漏了痕跡。

「我原本還以為他騙我,因為能夠跟人說話的就是靈獸,而在我的預設裡,死蝶
應該是可以追蹤到這種生物的。」幽華說:「後來才知道他指的不是已經有相當
年紀與力量的靈獸,而是那種很普通的,短命的鳥兒。那些鳥居然也有一套自己
的語言。」

正確來講,那實在不能稱作語言,沒有文法,連詞彙都沒有。只是群鳥雜亂的意
念波被某種特殊的人耳接收之後,在心中轉換為一些能理解的、有意義的單詞。

「人。」「會飛。」「在晚上。」

類似這樣的隻字片語,剛好被赤焰之鬼幫裡某個不起眼的人聽見。幸好那人因為
腦袋結構比較特殊而聽得懂鳥語,反而不太能理解人話,平常被兄弟當作怪人,
只讓他幹些跑腿搬工的粗活。雖然對於人情世故一竅不通,他對於鳥的異常行為
卻很敏銳,這訊息讓他很興奮,一直試圖跟別人講卻不斷遭到白眼與嘲弄,偶然
的機緣,被赤焰之鬼聽見。

「你再說一次,是什麼鳥?在哪裡聽見的?」

赤焰之鬼花了好多的力氣與時間才從他口中挖出一些破碎的訊息。為什麼他覺得
這重要呢?因為鳥並不是到處亂飛都可以,而是有自己固定的地盤,有習慣覓食
的路線,他便由此點出發,把白玉樓主所在的可能範圍從整個京城,慢慢鎖定到
只剩幾條街,然後再自己親自訪查,走訪許久一無所獲,進而懷疑起是否鳥兒有
什麼他沒有的特質。最後才藉由幾個巧合與幸運,確認了目標在西行寺家。

說來其實也是個滿長又精彩的故事,可惜本故事的主角不是這位銀髮老頭大叔。

「如果真是這樣…勉強可以接受吧。」爺爺。

「不只可以接受吧,該歡呼了。」空寂說:「至少我們最擔心的事似乎還沒發生,
光這樣就值得慶祝了。」

「但這樣居然也能撐著不出事,運氣太好了吧?」爺爺。

「這世上,本來就很少有事情是真的可以做到天衣無縫的。」若葵:「像白玉樓
這麼大規模的行動,要完全瞞天過海更是不可能,但幽華小姐已經幾乎辦到了。
那麼多人追逐她,竟然到了現在才只有一個人能闖破重重迷障,而且還是藉助一
種不可思議的能力,加上不少巧合才能辦到,反過來說,如果不循著這種不正常
的途徑,也根本得不到正確答案吧。這麼曲折、甚至看起來根本沒路的羊腸幽徑
竟然也被人走通了,幽華小姐是運氣太好呢?還是運氣太差呢?」

「『根本沒路』…也對呢,只從一個看起來是胡言亂語的瘋子嘴裡,從一羣尋常
無比的飛鳥中,竟然找到了目前全城最難解的迷團的解答,這種事情真的有人能
作得到嗎?」空寂。

「如果要說的話…」紫音還未說完,眾人鬼不約而同沈默了,對望一眼。確認了
彼此心中想的是同一個人。

「…是啊,如果立場反過來,也許她也作得到吧。」

好像終於有些瞭解了,幽華為何對赤焰之鬼另眼相看。

也許是第一次,她碰上了稱得上是勢均力敵的人。

*                                *                              *

一切都在她的算計之內。

赤焰之鬼果然受不了了,正如他所說,年事漸長的師父唯恐自己的技藝不傳,一
旦遇上資質夠好的徒弟,真是宛若一個長年戒酒,某日某時卻被撩起酒蟲,頓時
痛苦不已的酒鬼。即使明知道喝下去自己要糟,仍然會說服自己,這等絕世名酒
可遇不可求,錯過只怕後悔一生,雖然醫生千叮嚀萬交代,但如果只喝一點點…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幽華宣稱她一切的異能來自某種纏上她的無名妖魔,他對於這點半信半疑,但可
以肯定幽華確實沒有紮實的武功根柢。從她的肩、背、手臂、手腕都可以看出沒
有揮舞兵刃的習慣,儘管還殘有一點曾經練過劍的痕跡,卻是來自一種土法煉鋼
的、非系統化的胡亂學習。而從她走路的姿態觀其腰腿之勁,肯定支撐不了那如
同穿花蝴蝶般的優異輕功,與其說他相信妖魔會給人力量,不如說就像幽華講的
其他話一樣,聽起來不可思議,但又沒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釋,他只好姑且採納。

他知道,她從未遇過適合她的師父,甚至連稍微合格一點的都沒有。如果她還是
個小女孩,如果她不是白玉樓主,他會毫不猶豫地收她為徒,甚至如果她不願意
跟他走,那麼為了她暫時進這個家當護衛之類的,也不是不能考慮的事。

可惜,現在就是現在。

不過正如師父苦尋徒弟,他也深知一個從未遇過明師的高徒,是多麼渴望有人能
解答他心中源源不絕的疑問。那種渴望是藏不住的,他看得出,總是習慣在戰鬥
中獨立找尋答案的幽華,已經慢慢地,不知不覺地,開始依賴他了。

但是,他不會因此而放鬆的。數十年積累的奧義與要訣始終深藏在心裡,如果她
要得到多少,就得付出多少自己的心去換取。這是一場賭注,用生命中最珍貴的
東西去確認對方真正的本心,是否接受得了這份禮物。

但是,她不會因此而放鬆的。有太多理由,讓她必須把太多事情鎖進心底,沒有
誰能碰觸到那把閂鎖,而她也不在意別人有什麼人生秘密,她只在意此刻自己必
須知道的,若對方願意給是最好,若不願意給,那便用偷的騙的也無妨,總之要
得到。

平淡的對話,堆積了過多的算計,一對被時空捉弄的師徒,開始了一段史無前例
的傳授。

*                                *                              *

那真是最怪異的組合,兩人沒有名分,關係從敵對,到追求,到現在不知該怎麼
定義的關係,兩人講起話來好像比最好的朋友還親近,卻又小心翼翼相互周旋,
就算坐在一起賞著細如鵝毛的飛雪,看起來也不是「一對」,而是「兩個人」。

那也真是絕無僅有的傳授方式。一般師父教徒弟武功大都是從基本功開始,「揮
劍五百下」之類的,然後動手比動口多,因為許多東西用講的也沒用,徒弟姿勢
不對就直接動手拉正,劍法有誤就直接試演給他看,在汗水、血、長出厚繭的手、
眼淚與師父的斥罵中,度過一個武術少年的青春。

而這對師徒,如果真的稱得上是師徒的話,傳授過程卻完全是動口不動手,從頭
到尾赤焰之鬼連一根指頭都沒碰過幽華。每天大概都是黃昏時分前來,他沒別的
嗜好,就愛喝茶,而且偏好超級貴的高級茶葉,所以幽華每天沏一壺茶等他,他
坐下來喝一口,也不講廢話,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武學的道理,一講便是四五個
時辰,幽華也就像不會累一樣的聽著,不時發問,而他就會直接拿生平的某一場
實戰當作範例,詳解其中關竅,勝負在哪一刻已經決定,一邊說得起勁,一邊聽
得用心,如果幽華拿起一張紙作筆記,那便像是私塾裡先生在教課一樣。

「戰鬥最重要的莫過於掌握時機。」赤焰之鬼:「人類已經相互爭鬥了數千年,
累積至今,有成千上萬種法門研究克敵制勝之法。說是成千上萬種,其實一法通
萬法通,那一法是什麼?想贏,便要作出『有效的攻擊』。而何謂有效的攻擊?
便是在正確的時機,打到正確的點。多少門派,多少傳了百年以上的秘笈、密語、
口訣,說來說去,還是不離這想法。」

「不懂其深意的人,喜歡招招都跟敵人搶快,搶那一步先手,反而容易陷入窘境。
因為只有在敵人與妳實力差不多或比妳弱時,搶那先手才有優勢。若對方比妳強
很多,那麼半弔子的攻擊只會比拙劣的防禦還要危險。所以更厲害一些的人會先
看清楚敵招,掂量敵人的斤兩,再決定要不要出手,以及怎麼出手,判斷打不過
就想辦法溜,也不失為保命之道。能做到這樣就算是略懂深意的了。」

「而真正瞭解深意的人,眼中已經沒有招數了,所謂的招數已經被切裂成最單純
的砍擊、刺擊、劈擊…等動作,而在背後運行這一切的,就是時機。進入戰鬥時,
他只看見兩個東西:自己的節奏,與對方的節奏。所謂的節奏,已經不只是可見
的四肢動作、眼神呼吸,甚至表皮之下血液在流動、氣脈在運行,深藏於胸中的
心跳、乃至每一條肌肉最輕微的顫動都能覺查,若能做到這一點,對方在何時會
做出什麼動作,對妳已不再是秘密了。」

「然後,只要破壞對方的節奏,便能贏了?」幽華問。

「…破壞也是一種策略,但是慢,也不漂亮。」赤焰之鬼:「更高明的,是融入
對方的節奏,當妳的節奏與敵人的節奏混成一起,他的時機成了妳的時機,雖然
看似處處受制於人,其實這時對方已經怎麼也傷不到妳了,而妳的時機卻不是他
的時機,所以妳可以任意決定他的敗亡。甚至不用刻意為之,只要順其自然地刺
出一劍,不知何時,對方便已經中劍倒地,能做到這一步的,便算是初窺『神妙』
的境界了。」

「您說,這只是『初窺』?」幽華問。

「是初窺啊。只能殺人的劍法聽起來很厲害,卻稱不上高妙。出了劍卻不知收回,
碰上比他技高一籌的人,終究得認輸。」

「要如何比他更技高一籌呢?」

「意在機先。」赤焰之鬼只說了這四個字。

*                                *                              *

過了幾天,連旁觀的幽靈們也看出來他在玩什麼把戲。他說了半天都只有理論,
卻不教幽華半點實際能應敵的招數,具體修行的法門也只含糊帶過,換句話說,
就算幽華全部吸收了,也只能說得一口好拳,卻完全不能動手。

她微露苦惱,用各式各樣的方法,繞來繞去地問他一些「實用一點的東西」,而
他只是笑著沈默一會,便又把話題扯到天南地北去了。

「幽華小姐真被他耍得團團轉了。」若葵嘆。「像個孩子似的乖乖坐在那裡聽話,
跟我的丈夫一個樣…妳要不要勸勸她啊…」

「目前的狀況並沒有那麼糟。」紫音寫。

「是嗎?她現在完全處於被動,而且沒有反擊的機會,對方可不是那麼容易上當
的角色啊。」

「妳看得出她在苦惱吧?」紫音寫:「如果她真的苦惱,反而會不動聲色,一切
如常。現在那個樣子,就表示一切都很順利了。」

「那樣叫順利?不管她問什麼,那傢伙死都不答。」

「她也知道他不會回答的。」紫音甩一甩手,這樣交談真累:「她要的是另外的
東西。而且正慢慢地把那東西拿到手,在那之前,得讓他感覺安全。」

「也就是說他已經中計了是嗎?那敢情好。」空寂嘆口氣:「那東西最好夠重要…
現在時間實在太珍貴了,這傢伙再一直來的話…」

幽華答應首領們三個月內解決幽靈騷亂問題,現在已經過了兩週多,什麼事情都
不能做,就因為赤焰之鬼待在這裡。

「我都快忘記上一次妳跟我們說話是什麼時候了。」空寂抱怨。

紫音把筆一放,也只能苦笑,現在這裡唯一沈得住氣,像個沒事人似的,反而是
最應該感到壓力的幽華。

又是一堂長長的課結束了,幽華還是倒頭就睡,不過今天睡醒之後不太一樣。

「辰巳。」她說:「借個地方說話。」

*                                *                              *

那天黃昏,赤焰之鬼一來就感到氣氛不同了。他不急著說話,因為幽華顯然有話
想說。

「您曾經說過,如果雙方都有同樣的智慧,就直接把話說開,也幫對方省點時間
力氣…」

幽華眼睛睜開,像心中做出了決定:「那好,我就直說了,我認為這樣下去不是
辦法。我們現在這樣不上不下的狀態,老實說,真的讓我很煩惱。」

赤焰之鬼只是把臉埋進茶杯的霧氣裡,嘴角微歪,好整以暇。

「我知道您要什麼,您也知道我要什麼,卻要裝成一無所知,還有比這更愚蠢的
事情嗎?」幽華說:「再聰明的人,在裝模作樣的遊戲裡都會變得愚笨。不知您
是否一樣,但我倦了,因為您跟我都沒有閒情花在這種事情上,不如想個辦法,
讓這事情盡快有個定論如何?」

「我倒是不覺得厭倦…有些遊戲的重點,並不在結果輸贏的…」他答:「倒是妳
啊…老是『這事情』、『那事情』的兜圈子,為什麼不直接說出是什麼事情呢?」

「因為我懷疑我們兩人之間有那種東西存在。」

--真的豁出去了。幽靈們對望一眼。

相對於幽華冷漠的表情,赤焰之鬼只是笑著搖搖頭。「…總之,妳既然這麼說,
方法一定想好了吧。」

幽華也不客氣。「容我先問一句,若當真動手,您認為幾招之內一定能擊敗我?」

這什麼問題?他仔細看著幽華,確認她不是開玩笑。「…這問法太籠統了,我很
難回答。」

「場合就是兩個人面對面,彼此確認後才開始的對決,地點在這裡,時間無定,
兩者同意便開始,您還需要知道什麼?」

「用不用兵器?決不決生死?」

「我的兵器就是手上這把扇子。您要不要用兵器都隨意,至於生死…我是不會傷
您性命,您要怎麼作,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如果是這樣,」面對幽華話語裡明顯的挑撥,他反而收起了笑容。「那戰鬥的
方式,與勝敗的條件想必有所限定吧。」

「有的。戰鬥的方式由我決定,而勝敗條件則由您決定。」

「戰鬥的方式是?」

「點到為止。更正確的說,雙方不能碰觸到對方的身體。如果碰到了,便是贏了
也不算。」幽華說:「這是有原因的。」

赤焰之鬼沒費神去問她原因。「也就是說,純比招數了,是這樣嗎?」

「是。」

「那麼…勝敗條件?」

「那就回到剛剛的第一個問題了,您自認幾招之內一定贏得了我?」

「如果是這樣的情況…三招吧。」

「那對您太吃虧了。十招如何?」

「就三招。」

「好吧,您說了算。」幽華。「那麼,這是規則:如果從現在開始,十天之內,
任何一場戰鬥我能撐得住您三招以上,就算我贏。」

「反之,如果過了十天,我始終能逼妳三招內棄劍投降,就算我贏了?」

「是的。」

「這規則有陷阱吧。如果是碰到對方身體即不算,那妳只要想辦法抓住我的手,
說不定就混賴過去了?」

「我都說了那樣子贏了也不算,只是從頭來過而已。如果怕我三招之內贏了您,
倒是不妨用這方法混賴,或許管用。」

「…哼。」雖然明知道她在挑撥,但幽華就是有辦法輕聲細語地把對方氣得要命。

「唉呀,我都忘了,妳是會飛的。」赤焰之鬼說:「不然妳就飛得高高的,說:
來啊,跳上來跟我打啊,這又怎麼算?」

「…在這十天之內的戰鬥中,我不用任何從妖怪上面借來的力量。」

「這樣讓得太多啦,我贏了也不會覺得高興的。」

「那是我該煩惱的問題。」

「那麼,贏了如何?輸了又如何?」

「如果我贏了,就得答應我一件事,這是彩頭,輸了可不能耍賴。」

「而如果我贏了?」

「一樣,我也答應您一件事。」

「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如果這樣,那我就回去了。」赤焰之鬼站起身:「妳剛說,開始是由雙方同意
的,那我提議明天開始吧?有些事情我得好好想一想。」

「慢走。」

*                                *                              *

「…您是認真的嗎?」紫音問。「不用死蝶的力量真能打得贏他嗎?如果您輸了,
難道當真跟著那個人去亡命天涯?」

「那樣有什麼不好嗎?」

「這…」

「放心。不管去哪,總之都會帶妳一起去的。」

「請別這麼說啊…好像就是一副會輸的樣子…」

「是有些危險吧,不過…」幽華:「如果沒辦法在這裡贏…未來也遲早會輸的,
而我,不愛下一定會輸的棋。」

*                                *                              *

翌日,或該說約定的第一日。自從惡人幫惹是生非以來已經許久沒見這麼熱鬧的
場面,幽靈們全都興致高昂,為免妨礙打鬥,幽華房前的庭院幽靈已全部淨空,
但他們仍圍在外面大大的一圈,探頭探腦地看著這場對決。

「來。」赤焰之鬼喝完茶,站起身走過數步。幽華要起身跟進,他卻伸手制止。

「妳待在那邊就好。」他說:「既然不能碰到,索性作得更乾脆點。我們就隔著
這段距離遙鬥,可以嗎?」

「這樣打會有爭議吧?」

「我們彼此對於自己能作什麼應該都很清楚了。又能看見對方的應對,那有沒有
真的交到手已經無關緊要。反正輸贏自己心裡是知道的。」

「…好像很有趣。現在尚未開始,我們先試試。」

幽華扇子一合,往前直刺,赤焰之鬼右手一封,左手成刀劈去,幽華矮身閃過,
繞過一步,應該是繞到赤焰之鬼身後了,但實際上她距離他還有三步的距離。她
扇骨一劈,赤焰之鬼橫跨步,閃過了這一擊。

「似乎真的行得通呢。」她說。

「那就開始了喔。」他說完,輕輕一掌過去。

「一!」周圍幽靈起鬨。

幽華才剛舉起手格檔,他左手快捷無倫地閃出,凝在空中,如果是近身格鬥的話,
這一掌會穿過幽華咽喉。

「…輸了。」幽華微微怔了一下。

「要繼續嗎?給妳時間想一下也可以。」

「繼續。」

大概等幽華輸到第二十次時,旁觀的幽靈們便不忍再看了,紛紛轉過頭找其他能
讓他們分心的事情。實力相差太懸殊了。赤焰之鬼全都只用同一招,右手虛晃,
在幽華舉手檔格的瞬間出手,只是打的位置次次不同而已。而幽華每次檔格的方
式與時機都刻意不一樣,但每次他都能把幽華的反應算得準準的,若幽華往後逃
一步,他便同時往前搶一步,每次都是後發而先至。

第一天,幽華連一招都撐不過。

只有辰巳跟紫音還坐在旁邊看著她打這場絕望的戰鬥,看久了,也漸漸習慣了這
種像是兩人各自跳舞的怪異戰鬥方式,慢慢看得見彼此的「攻防」。

辰巳回想起今早與幽華的對話。

*                                *                              *

辰巳緊繃著臉,一路跟幽華走到僻靜處,紫音像影子一樣尾隨,死蝶暫時驅走其
他幽靈,保住一處空曠的地方,還未等幽華說話,辰巳已經開口。

「這段時間給您添麻煩了,真的很對不起。」他說:「我實在沒辦法不帶私情地
考慮這一切,只能卡在那裡什麼都不能作,直到今天,給您、給伙伴們都帶來太
多困擾,我想我已經沒資格待在這個地方了。很感謝您的照顧,您是個可敬的人,
這段時光也真的很有趣,非常特別,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幽華想開口,他又繼續:「我必須要走,還有個自私的理由,我知道我師父的,
你們之間很難找到共同的利益。最後最壞的情況只怕在所難免,而我如果只能坐
在那邊看,不管事情往哪一邊發展,我也許都會恨我自己,甚至會恨您。我不願
看到那一天,所以,請不要想勸我什麼,這樣對我也許才是最好的。」

他等著幽華開口,想不到幽華第一句話竟然是…

「…你第一次用敬稱叫我耶。」她笑:「真是嚇到我了,不過也不討厭,這感覺
難道就是『受寵若驚』嗎?」

辰巳一怔。

「我沒有想勸你什麼,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她說:「如果赤焰之鬼不是你
師父,一切早已結束了,在我被抓到的那一刻便算結束了。現在我能好好地站在
這邊跟你說話,完全是因為在那一刻我叫了你的名字。你幫過我許多忙,這次則
救了我的命,你欠了我什麼?為什麼要道歉?」

「這…」他訥訥地說。

「…該道歉的反而是我,這段時間的變化實在讓我忙不過來,但我卻始終欠你一
句感謝,我向來就不夠周全,真的很對不起。」

「別這麼說…」

「你是個漢子,辰巳,所以你無法坐視自己的道義遭到歪曲,但你有沒有想過若
葵怎麼辦?你要走,她一定也跟著走,所以就一起出去流浪,當個孤魂野鬼?」
幽華眉頭一皺:「就算我很感謝你,也不得不說你一句,若葵為了你曾犧牲多少
東西?現在你想走,問過她沒有?」

「……」

「放心,雖然這樣的變化讓我始料未及,但到目前都算是很幸運的。」幽華說:
「赤焰之鬼算不算最強等級的武者?算吧。像這樣的武者天下有幾個?我想應該
不只一個。有沒有機會為敵?只要白玉樓的行動持續下去,早晚會有機會為敵的。
那麼,現在竟然有機會能夠跟這麼厲害的人,在非敵對的情況下相互交流,這是
多麼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如果沒有你的關係,這樣的好事絕對無法發生,我一直
覺得我們的陣營中有你,實在是件很幸運的事情。」

辰巳沒說話,只是撇過頭去。

「你會害怕情況發展到最差,是因為你不知道我的看法吧?現在你知道了,我的
看法就是這樣,所以我絕不會放任情況演變到最差的,那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
今天找你,正是因為我有個想法,只有你能幫忙。」

「說說看吧。」辰巳仍背向幽華,也許是不敢轉過身來吧。

--這樣就中計了呢。紫音表面嚴肅,肚子裡偷笑,跟幽華說話的人往往不知不覺
就會被她牽著走,紫音已經看過太多次了,但每次都還是感覺很新鮮。只要她想,
真可以把死人也說活。

「俠客重然諾,有傲氣,若想順利解決這件事情非得從這點下手不可。也就是說,
我得跟他挑戰,以賭注的方式,讓他知難而退。我有些想法,請你幫我聽聽看,
然後給我意見好嗎?」

於是幽華就開始說她的想法了。大約就跟前文所述差不多。

「十天之內…」辰巳喃喃自語。

「聽起來很不知好歹,也很冒險,但我們的時間實在太少了。算一算,我最多能
分在這事上的時間就是十天,而這麼短的時間要解決這件事情,我實在是想不到
不用冒險的方法。」幽華。

「如果您沒有其他一擊制勝的絕招,確實就是不知好歹。」辰巳說:「不過您連
規則都想成那樣了,想必那制勝的關鍵也已經掌握住了吧。」

「關於那個…」

*                                *                              *

第二天,幽華還是連第一招都過不了。

*                                *                              *

「…當然,憑我小時候學的那些皮毛是絕對贏不了的。」幽華說:「辰巳,還記
不記得你師父說的最高境界?」

「當然,『意在機先』。」

「他講到這裡就沒有多講了,也許是認為講了也沒用,不過我確實能懂他的意思,
只要用猜的便能猜出大概。」

辰巳睜大眼睛。

「就像他說的,劍出無回,只要雙方動上了手,死傷便在所難免。『掌握敵人的
時機』是以殺傷敵人為前提來考慮之下,最有效的策略了。若還要往上一層,只
有追至動手之前,在時機若存若亡之時,在戰鬥將發未發之際,便能察覺『時機』
發動前的『徵兆』並加以利用,那就是所謂的意在機先。」

「…我聽不懂。」辰巳承認。

「辰巳你一定有這樣的經驗,在什麼事實際發生之前,渾身已經感到不對勁了。
好像有什麼細細的東西刺著皮膚、毛孔,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這種虛無飄渺的
感覺很多人往往不會多加留意,甚至當作錯覺,但你一定不會忽視吧?」

「嗯,我會提高警覺,凝神戒備。」

「但那感覺還是很難掌握,像一團濛濛的薄霧,你無法確定方向,距離,虛實,
有幾個人,會怎麼動手?」

「方向、距離、有幾個人什麼的,有很多方法可以去找。」

「但你無法在寒氣侵入皮膚的那一刻就判斷出這些吧?」

「怎麼可能辦得到?」

「至少你的師父就作得到。」幽華說:「他看不見死蝶,卻能熟知死蝶的動作,
除了這個,我實在找不出其他的解釋。人都有查察別人對他們有惡意的直覺,只
是大都僅止於『感覺』,而他多年來嚴格地鍛鍊,敏銳度已經遠超過一般的武者,
或許對你而言霧濛濛的東西,對他而言是清楚得不得了,所謂的殺意,就像飄在
空氣中的細線,他能夠感知到『殺意的軌跡』,宛若眼見般清楚。」

辰巳聽得嘴巴一張一合。

「在戰鬥上而言,這也算是能夠預知未來了。雖然只是極近的未來,卻足以讓他
洞察敵人的意圖,並事先予以破壞或阻止,這應該就是他戰無不勝的理由吧。」

「妳怎麼能這麼斷言?」

「因為我也看得到。」幽華渾若沒事地說。

*                                *                              *

「…您就從他講的那一堆理論中,領悟到這種境界!?」

「這個…倒不用他教,自然有人教我。」

「誰?」

「他們。」幽華手指畫個環形,意思是四周滿滿的死蝶。

「武道是研究生死的學問,死蝶卻是掌握生死的源頭,這些年我一直以他們代替
耳目,他們的一觸一覺對我已不再是秘密。從最初到白玉樓,我走過佈下重圍的
護衛,穿越被各種法術與陷阱鎮守的庭院、走廊與房間,若看不到殺意的形狀,
嗅不到敵意的氣息,聽不見寂靜中的耳語,怎麼可能活到現在?」

「……」

「只是沒想到竟然還有其他人作得到,而且比我作得更好。」幽華說:「不愧是
打架打了幾十年,真是可怕。不過反過來講,若能克服這點,困擾我許久的疑問
也終於能得到答案了吧。」

「等等…」辰巳說:「就算退一百步講,妳真的已領悟到與他相同的境界,那也
只是把情況拉回到最基本的誰強誰弱而已。而光論武技的話,妳仍舊差他太多,
動起手也不可能贏的。」

「但是,我從來沒有想要『贏』啊。辰巳。」幽華:「「如果我會妄想能在武道
上打贏他,也不用設那些限制了。但就是知道光論力氣我就一定拼不過,才必須
把賭注限定在我最有機會的形式。我所求的只是要撐過三招而已,既然我能見他
所見,想他所想,這應該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還是太樂觀了。就算你們用同樣的方式思考戰鬥,他的技藝仍舊遠勝於妳。
只要別粗心大意,仍然能夠讓妳一招都回不了。」

「這就是關鍵所在,我不認為我們會用相同的方式戰鬥。」她說:「第一,我們
條件相差太遠,第二,他不知道我已經理解到這一層,基於上面兩點,他的傲氣
不會允許自己使出最高妙的『意在機先』來贏我,反倒很有可能會故意讓我,故
示閒暇,但他以閒散的態度應付,我的弓弦卻一直都是拉緊的,這樣的差別,也
會增加他翻船的機會。」

「當然,若被他發現我也看得見『時機發動前的徵兆』,也許狀況又會完全不同。
但在那之前,至少會有一次機會,我能洞悉他所有的動作,他卻對我一無所知,
那就是我最好的一次機會。」她說。

「…而且,如果不論別的,光比招數的話,我確實是有那麼一點自信的。」

*                                *                              *

第三天,第四天也過去了,幽華變換了數百種方式,始終擋不住赤焰之鬼的第一
招。他早已厭倦了用同一招數,開始嘗試各式各樣的攻擊法,辰巳從沒想過只是
開啟戰鬥的第一招竟然也有這麼多不同的方式。有時嚴謹,有時鬆弛,有時即興,
時慢時快,但都難以抵擋。

--但一直變幻莫測,光是要習慣對方的動作都很難,只剩六天了,再這麼下去,
就算一路這麼結束了也不稀奇吧…

雖然只是原地擺幾個姿勢,前進後退一兩步,整體看來是安靜的,毫不費力氣的,
在這即將入冬的秋末寒天,幽華仍是雙頰通紅,幾滴汗珠順著額頭滑落到衣領上。

--其實她也滿努力了,撐到現在,但幾十年的障礙沒那麼容易跨越的…

辰巳垂下頭。

「還沒到絕望的時候喔。」紫音突然說話,自言自語的語氣。

「看起來很辛苦,只是這次剛好被看到了她尚未準備好的樣子而已。」她繼續說,
卻沒看辰巳一眼:「小姐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而這也不是她最沒有勝算的一次。
當風強時,雀鳥便飛不了,但風終究無法一直狂吹的。當風緩時,就是展翅高飛
的時候了。」

*                                *                              *

第五天才剛開始,幽華就首度閃過了第一招,做出了反擊。

「同樣的招數三天前就用過了喔。」這幾天來,她第一次說出除了「繼續」以外
的話。「果然,開始慢慢見底了嗎?」

「才撐過一招就這麼高興啊?」他渾若無事地說。

接著一個時辰過去,幽華又是一招都無法反擊,然後才有一次又撐過了一招。

接下來,一個時辰有兩次,進入了第二招。

然後是一個時辰三次,然後是五次。

--開始追了。紫音忍不住開心地看辰巳一眼,辰巳雖然在笑,但卻更多是驚愕。

「騙人的吧…?」他低聲自語:「才五天…?」

幽華並不是單靠著好運或直覺造成這個改變,而是確實從每一次的失敗中擷取到
教訓,並把每次的教訓建構成系統化的知識,再經由重複臆想過程,將其內化到
近乎於直覺反應,以致同樣的招數只能騙得過她一次。甚至只要資料量累積到一
定以上,觸類旁通的速度也開始呈指數函數型式的飛躍增加,連想法類似的不同
招數,或同一招的不同變化形式也未必能唬得過她了。

當天結束時,幽華一個時辰內已經有將近二十次的交手可以進入第二招。以一個
時辰交手三十到四十次而言,相當穩定了。

對這變化的過程看得最清楚的,也許沒有別人,正是站在她身前的赤焰之鬼。當
他確定了這一切並非巧合時,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

雖然不曾講明,兩人的遙鬥大概是從日落西山開始,到月亮西斜,天色濛亮之時
停手。赤焰之鬼雖然看來年紀比較大,卻好像跟流汗、喘氣這種事情無緣,反倒
是幽華疲累的狀況顯而易見。所以他通常坐下來喝完一杯茶然後就走人,連多說
一句都不願意。但今天結束後,他卻只是合著雙掌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麼,
而茶已經涼很久了。

「妳啊…」他突然說:「從來不懂怎麼防禦嗎?」

幽華勉強打起精神看著他。

「妳的策略永遠都是攻擊至上。就算被對手佔先了,也是傾向閃躲而後反擊。」
他說:「如果只是要撐過三招,怎麼想都是防禦比攻擊要來得輕鬆吧?為什麼妳
不想想該怎麼擋住我的劍呢?」

幽華只是笑一下,沒有說話。

「聽好了。要封住別人的攻擊,首先該注意的是…」

*                                *                              *

其他幽靈們很快得知了這轉折,當天下午不約而同地聚集在幽華身邊,他們對於
幽華終能突破難關倒不太訝異,畢竟除了辰巳之外,沒有幽靈真正瞭解赤焰之鬼
的實力,所以也不會瞭解那是多麼困難的事情。反倒因為知道她不愛聽那種沒有
意義的話語,所以連多餘的讚美馬屁也省略了。

讓他們在意的是赤焰之鬼的態度突然改變,這意義重大。他來了這麼久,這還是
第一次他真正稱得上是在「教」幽華,不再停留於空虛的理論,連實際的應用、
招式、可能會發生的種種情況,口述,比劃,講解得非常仔細。

「之前小幽用盡辦法,他死都不肯開一下金口,現在賭注還沒比完,突然就肯教
了?」爺爺說:「怎麼想都不太對勁。」

「辰巳兄,幽華小姐在今天撐過了第一招,那是很不簡單的事情嗎?」空寂。

「是啊…很優秀。」辰巳聲音有點乾:「太優秀了…」

兩老對看一眼。

「您們兩位難道在擔心他會用假心訣矇騙幽華小姐?」若葵一針見血,隨即舉起
右手壓住即將暴跳起來的辰巳:「…那倒是不用您們兩老費心,像那種人物再怎
麼謹慎,也不會墮落到需要去騙一個小女孩以便贏得一場無關緊要的賭注。就算
天塌下來也不會有這種事情的。」

「我們不認為心訣是假的。」空寂說:「但我們也不認為這賭注是無關緊要的。」

「赤焰之鬼雖然喜歡獨來獨往,但不可忽視的是他背後代表的可是京城裡面最有
實力的武力集團之一,一個獨立於貴族派系外的遊俠集團,那些隱藏於鬧市中、
不受政令拘束的三教九流之徒,連神明都能不敬畏的,卻奉他為首領。」爺爺說:
「而小幽則是統領著京城鬼界中最特殊的一股勢力,因為是史無前例,基本上也
不受人與鬼之間的大合約的拘束,所以才有白玉樓。像這樣的兩個領袖人物定下
了約定,輸了就要聽從對方一件事情,這可以牽涉到多麼重大的層面!妳怎麼能
夠說出『無關緊要』這種話呢?」

「但是對方不把幽華小姐當作『對等的人物』看待吧?他對於幽靈界的事情一無
所知啊。」

「…若葵妳想得有些太簡單了,如果真的不把小幽看在眼裡,那他在訂約時就不
會問得那麼慎重了。之前與小幽的對談看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卻都講得七零
八碎,更刻意避開了所有關於他所率領的幫派的話題。雖說停戰,他可從來沒有
一刻不把小幽視作假想敵,小幽的挑戰也只是把衝突表面化、規範化而已,那麼,
我們怎能確定他現在說的就是真心的?」

「妳說得沒錯,他確實不可能為了贏這場賭注就說謊欺人。」空寂接口:「就算
不考慮俠客的傲氣,我們也認為胡亂編的心訣是不可能騙得過幽華小姐的,而他
也清楚這一點,要能吸引她的,一定是夠貴重的東西,也就是真貨。問題是,把
好東西給人,可不一定就是懷著好意。」

「幽華小姐一直以來,都是走著自己的路。」空寂續言:「那是與正統武學全然
不同的道路,正統派的武學有一套屬於該流派固定的『典型』,兩個武者爭鬥,
即是兩套武功典型的相互撞擊。但幽華小姐的著眼與其說是努力建構出自己專屬
的型,不如說是專注於『破解對方的型』,也因此,她的招式就如流風逝水般,
沒有定性。」

「幽華小姐一直走在這樣的道路,而時間緊迫,正在趕路,趕到一半突然有個人
指一條方向截然不同的叉路,跟她說:『走這裡,比較輕鬆,很多人也都這麼走
的』,你們說她該怎麼選擇呢?該不該聽呢?」

爺爺接話:「事實上,那條路由別的人去走,相信確實也是大有益處。甚至他早
點說、晚點說,對於小幽幫助也一定很大,但就是挑在這個時間點,僅剩五天的
時間,是要繼續破解他的招式?還是從頭開始,練起從來沒接觸過的全新招式?
就是在這種時刻,才不得不讓人懷疑他的居心啊。」

「那個心訣…倒是真的很有趣的。」幽華終於開口了。

「雖然不算有教克敵致勝的方法,但只要掌握到訣竅,加上不斷練習,真的可以
應付各式各樣的攻勢,只要長劍在手,除非體力耗盡,再強的對手也別想輕易地
打倒你。」幽華笑:「正是我需要的呢。實在太體貼了。」

「那麼…」

「辰巳,我只問你兩個問題。」幽華:「要在五天之內,熟習這種防禦的心訣,
辦得到嗎?」

「…幾乎是不可能的。」辰巳說:「如果不花一段相當的時間,反覆練習到連想
都不用想、身體便直接反應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幽華點頭。

「那麼,一個熟習心訣的人,有沒有可能針對這個訣竅想出破解之法?」

辰巳苦惱了。昨天師父講解時他也有在旁邊聽,對於這一套心法,他比幽華給的
評價更高。雖然只是很多簡單而基本的元素,但越想越覺得無窮無盡,可以隨著
不斷的戰鬥,反覆重新組合,而衍生成一整套近乎於完美的應敵策略。像這樣的
東西能不能被破解?這簡直回到了那古老的問題:「『最銳利的矛』,能否刺穿
『什麼都擋得住的盾』?」

然後,他想到了一件事情,一句曾經聽過的話。

「…雖然我想不出來破解之法…但理論上,只要是有形的招式就有辦法破解的。」
他說這些話時,表情有些痛苦。

「我知道了。」幽華點頭。

「所以?」爺爺問。

「策略不變。」她說。

「放心,我會贏的。」

*                                *                              *

第六天,開始降雪了。白色的幽靈配上白色的雪,有種保護色的感覺。

白玉樓的四位幽靈又聚集在旁邊看,可惜還是看不懂,那種遙鬥對於旁觀者而言
實在無聊到可怕,所以幾十輪之後,觀眾還是只剩下辰巳跟紫音。

當天結束之時,幽華第一次撐過了兩招。

撐過第一招花了四天,撐過第二招卻只花一天,是因為第二招是第一招的延伸,
原理相似,想法相承,幽華無需重頭建構起模型,而可以直接把現有的加以衍生。
察覺到這一點的赤焰之鬼,又換了另外一種方式組織攻勢,以「奇」取代「正」,
從「延伸」改成「變化」,第一招與第二招的型式截然不同,於是幽華又回到撐
不過兩招的局面。

但也只是現在撐不過,還有四天,只需要破解他這個策略,便剩下最後一招了。
之前還剩六天時辰巳還覺得時間不足,現在只剩四天,卻覺得時間綽綽有餘。

當天結束時,赤焰之鬼又重提了防禦的重要,講解了兩三個時辰,比昨天講得更
加仔細,到了太陽都快升到正中了才離開。

*                                *                              *

第七天、第八天,她始終撐不過第二招。

幽華有點受困於第一招與第二招之間的正奇互變,從開始至今赤焰之鬼已經不知
使過了幾千招,每一招已經有數十種變化型式,搭配起來又各有正奇兩種變化,
結合起來便是四種衍生,隨機流轉,突然多了四倍的排列組合,就算是幽華一時
間也吃不消。

但她漸漸發現,惑於表面的形勢變化,反而會受制於人。如果在那個轉變點無法
猜測對方會用什麼策略,那最好的方式就是反過來搶攻那個點,逼對方選擇自己
能掌握的應對。

赤焰之鬼沒有再多說什麼,兩天都是喝完了茶就閃人。

*                                *                              *

第九天,打到中途。幽華終於又一次撐到了第三招。

這次的意義大不相同,因為她開始熟悉掌握那個招數轉移的瞬間,利用預測對方
可能的下一步,藉由武器與身體的微妙運動,把形勢逼至自己想要的那一步,那
正是赤焰之鬼所謂「掌握時機」其中一種應用,能夠掌握到這一點,招數的正奇
互變已經難不倒她了。

所以,這次撐到第三招是很穩定的,之後幾乎每一次,都能撐過兩招。

「我師父還未拿出他最精妙的招數。」辰巳說:「以他的個性,一定會留個幾招
當作退路,但是…」

紫音點頭,表示理解他想說什麼。

幽華也沒有拿出全力,她還藏了最重要的一張牌未曾使用過。

*                                *                              *

最後一天,早上飄了一整天的雪,幸好到晚上轉晴,地上覆滿了簇新的柔軟雪花。
就像是大拜拜一樣,第一天跟最後一天最熱鬧,幽靈們又探頭探腦地擠滿了庭院。

「來吧。」他說。

「請。」她說。

跟第一天的瞬殺不同,撐的招數明顯變多,變化也繁複不少,最後一天的對決好
看多了,因為看起來終於比較像是在戰鬥了。

撐到三招敗,三招敗,兩招敗,三招敗,三招敗,兩招敗…

過於緊湊的打鬥,最後一日的對決,讓現場瀰漫一股特殊的張力。看久了,這些
看熱鬧的幽靈們終於也慢慢看懂勝敗該怎麼分了。

「啊~!」「唔!」「呃…」「嗯嗯。」

好像比真正上場拼鬥的還緊張似的,觀眾們不時晃動著身體發出無意義的響聲。
但活人看得見的觀眾還是只有紫音一個人,而她只是雙手攏在袖子裡,緊緊抱在
胸前,靜得像塊石頭。

一個多時辰過去,幽華又連續十幾次連第二招都撐不過,舉起右手。

「稍等,請讓我休息一下。」

她好像也受到一些影響,今天累得特別快。

再度開始時,氣氛不一樣了。幽華開始搶攻。

「嗯!」赤焰之鬼好像有些驚訝。

雖然是搶攻,但先攻一方破綻也多,赤焰之鬼只有一開始被嚇到,但幾次之後,
幽華便佔不到什麼便宜了。

「別急啊。」爺爺叫:「慢慢看清楚再來…」

「累了嗎?…這幾天神形俱耗,是人的話大概早就撐不住了吧。」若葵。

「她不是普通人。」空寂雖然這麼說,卻沒什麼把握的樣子。

雖然攻勢凌厲,但她所擅長的卻不是先制攻擊,這樣作只是無謂的消耗體力而已。
赤焰之鬼再清楚這一點不過了,但他卻沒說什麼。

幽華執先攻許久,氣勢終於也慢慢餒了。

「要放棄了嗎?」他問。

幽華搖頭。

又是二十幾次對決過去,到最後幽華連一招也撐不過去了,雙肩垂落下去,好像
用盡了體力。

「要放棄了嗎?」他問。

「沒那麼容易…」她答。重新擺出招架的架勢。而月亮已經慢慢西沈了

他搖搖頭,右掌隨意刺了出去,就在那瞬間,他感到一切都不對勁了。

在眼前的對手突然變了個人。原本看來虛無脆弱的身體,轉瞬釋放出極具壓迫感
的能量。他的第一招被她用最佳的時機閃過了,搶前一步,扇子隨即劃向他頸旁,
在他反擊將發未發之際,已經收扇回身,繞到他背後,轉攻他腰際,又是在他將
跟上動作之前,右手「扣住」他的左手,扇交左手反持成匕首之形,飛身連劈帶
肩撞,如果是真實動手,而扇子是鋼刀的話,赤焰之鬼雖然可以劈中她左肩,但
要害卻會先一步被刺穿。

「剛好,三招。」她終於笑了,幽靈們已經記不起有多久沒看到她露出這麼可愛
的、毫無憂慮的笑容了。

「要放棄了嗎?」她問。

*                                *                              *

赤焰之鬼呆在原地。

「…如果是剛剛那樣,你會刺中我,但是我也會擊中妳。」他說:「…頂多是同
歸於盡吧,甚至活下來的應該是我,因為要一劍致命不是那麼簡單的,而妳從未
練習過那種劍法,但我卻能確定這一掌下去,如果我想的話,妳必死無疑。」

才開始歡呼的幽靈們,一聽他這樣說,忍不住開始噓了。

「…別擔心,我不會輸了不認。」他說。「儘管如此,妳還是撐過三招了。只是
能否請妳再陪我走個一兩次?我想…看仔細些。」

幽華沒有多問什麼,應允了。又是幾次凌空的比劃。

「原來如此。」他最後說:「妳懂了。妳終究還是懂了。」

很難聽到有人講出這句話時語氣這麼複雜。有驚訝、有欣賞、很沈重,卻也如釋
重負。就像一個馬拉松的跑者,已經跑得太久、太累了,以致比賽結束時,竟然
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只是空蕩蕩的意識到。唉呀,結束了啊…

「既然已經意在機先,動作通常比敵人還快上兩三步,大可以從容地結束戰鬥。
但妳的招數卻全都是拼命的打法,動輒取人性命。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從容的本錢。」幽華淡淡地說。

「不對。雖然妳與我提的要求是『撐過三招』,卻從來就沒有想要只是撐過三招。
妳想要追求的是別的目標…在三招之內,取敵性命的方法?不對,更確切地說…
妳想追求的…」

「…是『一瞬即殺』的境界吧。」他嗓子有些發啞。

月亮,不知何時被烏雲遮住了,屋裡有溫暖的火光,而兩個人仍站在被踩成泥濘
的雪地裡,細雪悄悄地落下了,在他們的頭上、肩上覆了一層細細的白羽。

*                                *                              *

「為什麼動手就要殺人呢?殺人對妳而言這麼有趣嗎?」

「有趣嗎?不對…」幽華好像真的累了,走回長廊坐下,考慮一會:「只因為我
從來不打沒有必要的戰鬥吧。」

「不打沒必要的戰鬥,意思是,妳自認死在妳手中的人全都該死囉?」

「該不該死?殺人焉有殺得仁義殺得正直?我不認為這問題可以用道德觀點去
簡單地分別對錯,奪人性命本來就是強橫無理的行為,我也從未想要假裝無辜。」
幽華說。

「揭開那一層用文字織成的美善與道德,人與人還剩下什麼?在我看來,人總是
把世界切裂成兩塊,不是黑暗與光明,而是在意與不在意。對某人有意義、有價
值的人事物,與對他沒價值的人事物,兩者相加就構成了他心目中世界的模樣。
然後,為了他在意的那一塊,去任意強奪與毀滅不在意的另一塊,這樣的行為都
是被默許為合理的。說起來,其實人與野獸的本質差不了多少,人類比野獸聰明
的只有人類會穿衣服。不只在身上,在心裡也穿衣服,用仁義道德忠孝信愛等等,
美麗的詞藻去遮掩本質的野蠻。這樣,絕大多數的人就好過了。」

「而我是不想主動去犯人的,向來都只有一項規則,只要有人意圖奪去我在意的
東西,我就會反擊。如果我沒了這力量也許又另當別論,但既然今天給了我反擊
的力量,我便不能容許自己坐視不理。」

「妳父親的例子還有得說…」赤焰之鬼問:「那白玉樓又是怎麼回事?妳難道不
是自詡為正義的化身嗎?」

「如果本質只是相互吞食與利用,那又何來所謂的正義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
套價值,如果正義只是取這些價值的最多共通之處,那所謂的正義也不過就是執
行一種多數暴力而已。那何妨我就以正確的名詞稱呼之?如果可以為了多數人的
利益去犧牲少數人,這種暴力是被允許的,那麼,為什麼我不能為了多數人能獲
得更安穩的生活為理由,去殺掉那些掌握權力核心卻完全不適任的傢伙?」

「妳作不到的。」

「作不到的是您。」幽華冷靜地說:「請不要因為您一輩子沒想過或不敢作,就
認為別人也都作不到。」

赤焰之鬼震了一下,幽華的眼神讓他想起了另一段不愉快的回憶。

「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我們擁有的難道只是蒼白的正義嗎?」

記憶裡,那個討厭的小伙子說著這些話時,就是這個眼神。平靜、澄澈而無畏,
毫無猶豫地質疑著,簡直像深信著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一般狂妄放肆。

當時他還沒這麼老,所以好像是怒氣陡生,嚴厲地斥責了他。然後,他就走了。

而現在…他以為自己還會生氣的,卻沒有。

也許他比自己想像得要老得更快,也或許,某些重要的東西已經隨著傳承而交替
了。現在他只覺得好疲倦,好疲倦。

*                                *                              *

「那麼,為什麼我聽見的、看見的後果都只是引起世局沒必要的動盪與騷動呢?
妳殺了這些人真的有比較好嗎?」

「我用錯方法了。」幽華。

「所以妳還會換個方法,繼續下去?」

幽華沒有答話。

「…妳不是想知道『一瞬即殺』的境界嗎?」

赤焰之鬼一直沒有坐下,或踱步或站定,現在他走離幽華幾步,背對著她。

「其實,所謂的一瞬即殺嘛…也不過就是這樣的東西。」

在幽華眼中,他突然消失了,比一眨眼還短的時間之後,他的拳頭已經近在眼前,
只差半寸距離,凝住。

幽靈慢了好幾拍才驚叫出聲,紫音則是嚇得連叫都叫不出來,而幽華,仍然保持
端坐的姿勢,除了頭髮被吹亂了幾絲,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妳是怎麼了?躲不掉?還是以為我不會下手?」他沈聲喝道。

「您沒有理由殺我。」幽華說。

「是嗎?我倒覺得理由充分。妳剛剛自以為是的言論全都只是詭辯而已,真以為
能騙得了我嗎?那些話讓我更確信了妳的瘋狂本質,留妳下來絕對是個禍害。」

「若是如此,就下手吧。」幽華冷冷地說:「我的命早就是您的了,這些日子您
有幾次機會可以殺我?能活到現在,還能贏得賭注,已經算是賺了。」

她真的毫無備戰的姿態,連死蝶與毒蛾都沒有動靜,沒有人比赤焰之鬼更清楚這
一點了。即使催動了幾次殺氣,再遲鈍的人都會感到有致命危機而採取反射式的
自衛,她卻仍然無動於衷,殺氣就像石頭掉進無底洞一般,連聲響都沒有。

「…連逃都不逃,妳就這麼相信我嗎?」

「我只是覺得,如果能休息一下也不錯。」幽華老實地說。

他大笑了。

雖然打從初次見面起,就知道這女孩獨一無二。但瞭解她越多,就越會覺得她的
獨特已經完全超乎了想像。

雖然還是無法想像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做到她說的那件事情。但如果是她,
他願意抱一點點微薄的希望去賭她作得到,而他已經許久未曾感覺過什麼叫做
「未知的希望」了。

*                                *                              *

兩個人重新在室內坐下喝茶。茶已經冷了,但火爐卻很暖和,雖然再也沒提賭注
一事,兩人卻自然知道該珍惜今晚,因為若無意外,這應該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妳曾經有提過,見到死去的幽靈這回事…」

「您也見過嗎?」

「啊,多得很哩。」他說,儘管對著滿室的幽靈視而不見。

「從第一個死在我手中的人開始,慢慢的一個一個出來跟我見面,一開始是夢
中,後來似乎是想看到就可以看到那麼容易。他們倒沒怎麼煩我,也許死了也還
怕我吧,但我卻不怕他們,反正時間到了,自然就會變得跟他們一樣。」

「所謂的『一瞬即殺』,當我在妳這個年紀時,也是日思夜想,作夢也想達到的
境界。因為我對自己很有自信,能夠不帶情緒地處理問題,又稍微會注意到別人
注意不到的瑣事,能騙倒很多人的謎題都騙不到我,所以我自認不會殺錯人。我
缺的只是力量,如果能夠戰無不勝,那我能做到多少事情,匡正多少的不公義?
我非常努力,發了瘋似的想要變強,當時的一些事情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只能說
生死有命,對上了我本應贏不了的人,我卻贏了,那就好像吸取了他的魂魄一樣,
讓我更加強大。」

「我的劍越來越強,誅殺惡人的效率越來越高,漸漸地闖出了名號,慢慢地被賦
予重任,有更多人要保護、更多惡人要殺、更多無解的頭緒要理清、更多無奈的
事情要跨越,我的劍突然變得好重,而且越來越重,重得我快要舉不起來了。剛
開始以為是責任讓它變重,是名聲讓它變不靈活,後來發現都不是,是那些死於
我劍下的亡魂,讓我的劍變得如此沈重。」

他的話語飄盪在空氣中,彷彿成了咒語的媒介,召喚出那些並不存在的亡靈。

「每多殺一個人,我都會後悔,是思慮不週嗎?是覺悟不夠嗎?我不斷問自己,
卻找不到答案。後來發現答案不是太難,是太簡單,根本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原
因,一言以蔽之,殺人就是終究會後悔的。當一個人亡於你的劍下,他並不會從
此消失,而是待在你身邊,慢慢地把你拉向他們的世界。為了證明些什麼,只能
更渴求鮮血,渴求刺激,渴求劍鋒相交時那一瞬間的真實,所以即使劍變得再重,
也放不下,所以你會後悔,而且後悔莫及,卻還是脫不了身。當你殺了第一個人,
便從此脫不了身了。」

「我感到自己努力許久的理由被否定了,那感覺真想死,走出來之後,我重新思
索武道的本質,並且從中,得到了不殺人也能制敵的方法,我發現那才是我殺戮
半生,能稍微稱得上是對這世界有些實際貢獻的東西,是我最珍貴的寶物。而那
些方法我都教了妳了,就在第五天及第六天的時候。」

當時參與討論的幽靈們都啊了一聲。

「但妳卻從未使用過。也許連想都懶得想,我不否認有點難過,但能夠理解,因
為妳就跟以前的我一樣。我很想幫幫妳,以為我的老練能救得了妳,或妳的天真
能救得了我,後來發現沒辦法,因為我們兩個沈得一樣深,所以誰也救不了誰。」

天已經快亮了,他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正要邁步離開,突然停止了動作。

幽華拉住了他。

拉住了又能幹麻呢?讓他從此離開她的世界,難道不是她這些日子努力到現在的
目的嗎?她的臉上很難得地寫上了表情,那是滿滿的矛盾,理性與感性,在薄薄
的、沒有血色的臉皮下激烈衝突著。

他微笑,擁住她,輕輕吻一下她的眼瞼,再放開她。

「…我想,既然實際上誰也救不了誰,那不管我們之間發生什麼事情,都只會讓
彼此更寂寞而已吧。」

幽華點頭,放開了手,藏在衣袖裡握得緊緊的。一直到他步出了房間,都沒有再
說一句話。

他下了階梯,走了幾步,轉過頭說:「在無明的彼岸再會吧,黃泉的公主。」

話音猶在,人已離去,在簇新的雪地留下一列深深的足跡,而第一道晨光,才剛
破曉而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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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3楼 发表于: 2008-01-19
紫雨幽蝶設定資料二  幽華與紫音
雖然覺得有故事本身就夠了,但有人想看,所以我就寫吧。

前言

這兩位無疑是人類篇中挑大樑的角色,幾乎完全相反的兩個人,湊在一起卻比家
人還要自然,在重要關頭幽華負責主導,而紫音就像影子一樣跟隨,在平常時刻
幽華就像不知世事的大小姐,而紫音負責維持讓生活正常運轉的所有因素。與其
分成主從兩人,不如把她們視為一個整體比較正確,而故事裡的每個角色也都是
這麼感覺。

幽華

具有異於常人的精神結構與質量,超越了時代與年齡,幾乎不受常理的拘束,那
就是所謂的天才了。好像總是對比她老很多的人比較有感覺,其實只是因為她在
同年齡的人裡面找不到對手而已,與那種「想當隻小貓被呵護所以喜歡老男人的
女孩」是差很多的。男人有了年紀會不會比較聰明是不清楚,但肯定比較會遮掩
自己愚拙的一面,並能不時帶給她知性的刺激,相對而言,滿腦子都是(消音)
的年輕小伙子就無法提供這種質量的娛樂,所以三兩下她就覺得無聊了。

極喜歡各式各樣的益智遊戲,從文的益智(如詩詞、下棋…),到武的益智(如
不涉力氣的招數比拼、入侵別人的住宅偷走人命…囧),越有挑戰性越喜歡,但
很難找到對手,所以也很無奈。

相對於精神生活的重視,她對物質方面的慾望幾乎可以說是零,全都是有就好,
能用就好。如果在現代,身旁沒有侍女幫忙打點,大概就是那種一路念到好幾個
博士然後不結婚,平時看起來邋邋遢遢的女學者,但打扮起來會讓人嚇到:「天啊,
這是哪位?我們系上有這個美女嗎?」

很漂亮,極漂亮,不是模特兒那種逼人的,硬要抓住人眼睛的美,而是純粹屬於
東方的溫柔氣質,初看只會覺得出眾高雅,而越看目光就越是移不開,會突然爆
出求婚的要求大概就是在這個階段。但跟她相處再久一點,有自知之明的反而會
打消跟她永遠在一起的念頭了,因為覺得留不住,娶這麼美的老婆一定會短命的。
這時如果聽到別人也想追求她,絕對會嗤之以鼻:「她是什麼人物?配你這…(
請自行填入)?」並會加以勸阻。她很難屬於任何人,只要有需要,她可以是
天生的明星,只是因為物慾極低,如果真成為明星,十之八九是被逼的。

感情上出乎意料地非常容易滿足,佔有慾極低,從來沒談過像樣的戀愛的她,身
旁只有一個紫音也活得很開心。她與紫音的感情已經超越了一般主人與侍女會有
的份量,但倒是沒有特別的百合傾向,與其說是「喜歡紫音,因為她是女的」,
不如說是「喜歡紫音,而她剛好是女的,如此而已」。如果有一天紫音真要結婚
去,只要確定她會開心幽華就會祝福她,只是那一天大概永遠不會發生吧。

只要她喜歡你,就會對你很好,會為你作很多事情。但如果真要求婚,除了要弄
清楚自己有幾兩重外,更重要的是要確定自己有什麼事都完全聽她吩咐的度量。
如果能夠做到,娶這樣的老婆絕對幫夫又招財,可惜大多數的男人應該作不到,
若老婆比他聰明十倍,在家裡感覺自己一點地位都沒有,很可能會鬧家庭革命的。
所以對於普通的男人而言不適合當老婆。

但當情人也許意外的適合,就算放在遠距離,反正她自己會找很多事情忙,情感
上容易滿足也不會輕易變心,而且距離會讓很多缺點都變成優點,有問題時問問
她,她的敏銳與聰明會帶給你很多幫助。只是若膽敢變心的話你就試看看,大概
騙不了她多久就會被她知道,而她知道了大概也只是笑一笑,不久之後就換了手
機換了地址,從此你就再也找不到她了,而那無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最適合的還是當朋友,如果遇上了壞男人欺騙妳的感情,她就是那種隨時可以給
妳一百個鬼點子教妳如何報復才能稱心快意的朋友,而且更可怕的是那些點子可
行性都很高,並不是什麼餿主意。而她雖然不時喜歡幹些危險的事情,卻也不會
牽扯到別人身上,只要保持適當的距離,有這樣的強者朋友絕對是你一生的財富。

紫音

眼明的讀者應該都看出來了,紫音的模型大概就是「不會使劍的妖夢」,任勞任
怨,心思單純,對幽華極度忠誠,當然若不會使劍就要加上不少修正項,時代不
同也要加上一些修正,不過根本上,筆者確實有點意思要將兩人的互動帶上一些
幽幽子與妖夢的影子,那樣的互動在某本同人本中被形容成「吊兒郎噹」,確實
是有一點,而且我覺得那是對幽幽子的個性很重要的側寫。如果幽幽子不是那樣
的主人,一板一眼的妖夢也不會那麼輕鬆自在(也許有點無奈)地與她互動吧,
紫音也是一樣的。

除去悲慘的身世,她其實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只有一點比較特別在於她的韌性,
比起幽華那樣超脫生死無懼強權,只因她本身就是個強者,紫音那種完全無法保
護自己的脆弱其實才是人的常態。但是脆弱不代表就什麼事情都作不到,相反地
有很多了不起的事情,就是由這麼脆弱的人不可思議地一步一步完成了。以紫音
而言,雖然很弱、雖然怕鬼、雖然擔心許許多多事情,卻一直陪幽華這樣走過來,
以致白玉樓的眾幽靈也認為「她很重要,沒有她是不行的」。比起英雄那種充滿
光輝的燃燒,對我而言這種凡人的勇氣一樣讓我動容。雖然所有外在條件都輸給
幽華,但她的韌性與勇氣是與幽華等量齊觀的,這也是兩人能夠深刻地相互認同
的原因,在這個平面上兩個人是均等的,甚至紫音可說是比幽華更強一些。

雖然沒有幽華那麼亮眼,但紫音也是個美女。很溫和的美,帶點脆弱,比起幽華
那種自然會讓惡靈退散的光亮,這種美也許更容易招來蒼蠅吧。因為陰暗的童年
回憶,與之後賣到富人家後屢遭男主人動手動腳,讓她對男人根深蒂固地不信任,
這世界上唯一能讓她信任的男人大概只剩下那個不知流落到何處的弟弟了。這在
某些層面而言,算是相當程度的提供了百合的可能性吧,但與其說先天就有傾向,
不如說她別無選擇。幽華愛跟誰談戀愛她也不管,反正不管到哪裡她也會跟過去
就是了,所以對她都沒有差別,完全不用考慮吃醋的問題,倒是很方便。

像這樣的女孩如果能讓她敞開心房,在紫雨幽系列中絕對能與八雲藍爭奪「娶老
婆就該娶這款」的寶座。試想個性溫柔、人又漂亮、家事萬能、任勞任怨、如果
愛上了你就會全心全意地付出、就算難過也不會希望你知道而只會自己排解開、
你無聊時還會吹笛子給你聽(而且是天下第一流的水準),連未來孩子要學才藝
都可以省下一筆開銷,是有沒有這麼完美啊!?可惜,在故事裡既然她遇上了幽
華,全天下的男人大概都沒指望了,不過如果真的被你碰上了這樣的女孩,就算
花上十二萬分的努力去走進她的心也只是合理的投資而已,因為她值得。

只是要注意的是要小心呵護,什麼東西都習慣往心裡塞的結果,如果不讓她一直
開開心心的只怕會紅顏薄命,如果被你追到了,竟然還變心去愛別的女人的話,
她大概也就默默忍受,然後有一天就突然生了什麼病,走了,而且到死前還是不
曾變心。犯下這種罪可是會下十八層地獄的啊。切忌!切忌!

當朋友當情人都是很不錯的對象,前提是讓她信任你並不是容易的事情,但一旦
讓她信任了,放下感情了,她就會全心付出。這種好人就像花朵般讓這世界變得
更美好,但是花往往也是不說話的,所以只能仔細欣賞,用心體會。其實像紫音
這類型的女孩並不在少數,只是她們往往不會是最亮眼的,隱藏於人群中,等你
發現時已經被更聰明的人追走了,所以選擇對象時不能只看現在是什麼樣子,會
發亮的真是寶石?還是只是閃閃發光的玻璃珠?已經琢磨成形的寶石又能看得上
你嗎?如果不行,那你就得自己去發掘還沒被琢磨的寶石,而非惑於現在閃閃發
亮的玻璃珠。玻璃珠只會隨時間黯淡,寶石卻越磨越光,這才是不會輸的投資。

怎麼越講越離題了,就此打住吧。
[ 此贴被coolcate在2008-01-21 20:17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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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doss_xt 春度 +2 - 2008-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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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4楼 发表于: 2008-01-19
十之八後話
各位親愛的讀者大人,晚上好,我是coolcate。

好長~~~~的一話,長得系統甚至不允許我一次po完。

估計這一話大概有三話的份量吧,至少論字數是有的。

再加一個設定

之前停刊近一個月,過年這一波真忙啊,忙之餘就是努力擠出空檔寫。

這一話真是弄得我頭昏腦脹

讀者大人們有沒有也頭昏腦脹呢?

不過看一看內容,嗯,我果然不適合寫正常的戀愛故事。

不是男男就是女女,老少或人妖(別亂想,是人類與妖怪)

從來沒有寫過正常一點的,青春少年少女充滿青澀與光輝的戀愛(閃亮)

果然不符合我的Style吧

之前也不是沒被批評過「你的小說沒有一對男女是正常在談戀愛的...」

沒辦法,因為已經有太多小說在談正常的戀愛啊

身為永遠非主流的在下,當然就只好挑一些比較特別的來寫

要我寫正常的也行,只要市面上的小說全部都是男男女女老少人妖(爆)

簡單來講,我就是非常難搞的一個人。


最近很冷,讀者諸君請務必注意保暖,別感冒了。

下回再見。

coolc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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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春度 +2 支持^加过春在看^ 2008-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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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5楼 发表于: 2008-01-19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啊啊 又更新了~~
占个沙发 先上完春再看~~
45910744 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方群……
————
请别忘记,我们都是因为热爱着幻想乡而聚集到这里。
————
84658533 空闲游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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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两件事物是不能开玩笑的 一是生命 二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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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6楼 发表于: 2008-01-19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coolcate笔下的角色都很精明呢
大哥哥,要和人家玩什么游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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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7楼 发表于: 2008-01-19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看完留言。

这话就是很长啊。一口气看完的感觉也很好。

赤焰之鬼是个豪放大叔,感觉就有点像日本浪客的感觉。和幽华的互动其实也更像是良师益友,或者是叔叔和外甥女这样的感觉吧。

虽然吻了眼皮,但是没有爱情的感觉呢。。。

幽华很聪明,除了分析能力以外,这话又让人看出了她对武道的悟性。说到底还是分析能力吧。

如果coolcate大说,要把她写成军师型的,那确实是成功了。

稍微的小怨念就是,八云紫出场太少。。。我好伤心。

还有,那句兵法要以强持弱,武者应该以弱站强。也很燃很燃。

再随便说说 ,男男 女女好啊!
给您一个大GJ。不知道coolcate大还有什么其他作品没有,我的意思是除了在渔场发布的。能不能给各连接,让我们去瞻仰一下。大谢

BG是邪道邪道(我当然不是在说lastsep同学。。。或者是鬼和幽华的组合。。。),百合是王道,BL是正道阿。
[ 此贴被sdvsds在2008-01-20 06:15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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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8楼 发表于: 2008-01-19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百合无限好,只是不能生……

男人……那是啥……
We can pass easy!:6525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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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组东方同人汉化统计表
http://bbs.thproject.org/read.php?tid=607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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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9楼 发表于: 2008-01-19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腐退散......

的确有够长的......期待后续......

不必刻意去写所谓的"正常的青春恋爱剧",文中的角色需要什么样感情,直接描写出来就好了,无所谓正常与否
「幻想风靡」!!

...啥? 撞不到人? 没有弹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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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70楼 发表于: 2008-01-20
Re: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引用第66楼娜娜于2008-01-19 17:07发表的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
coolcate笔下的角色都很精明呢



精明是一定要的
雖然看起來沒啥了不起,但幽華身邊最常與她互動的四個幽靈
在生前可都是統領一方的領袖人物啊
(爺爺:西行寺家的大家長,善於玩弄政治與金權的狠角色
  老和尚:京城某個知名大寺廟的住持,善於操縱人心與信仰以獲取暴利
  辰巳、若葵:當過山大王之後,又去帶領反抗暴政的農民革命)
所以都不會是什麼笨蛋,其中爺爺跟老和尚的心機更是重得不得了
儘管現在只剩下一縷魂魄,其生命力與行動力仍然有別於普通只會自怨自艾的亡魂
在我自己看來,甚至比一般活著的人還要活躍許多
所以,在他們之上的幽華,要讓他們能夠服氣,想想那有多困難!

有些作品刻意把「主要角色」周圍的人們全都無能化,藉以襯托出主角有多強
我倒覺得要是周圍都是些靠不住的傢伙,那要怎麼說服我這位「相對而言靠得住」的人很強呢?
雖然主角是幽華,我仍希望賦予這些沒啥戲份的幽靈們一些個性與深度
讓他們不要只是佈景
能帶領強大的團隊,那頭頭一定是更不簡單的
大概就是這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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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71楼 发表于: 2008-01-21
Re: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引用第67楼sdvsds于2008-01-19 19:04发表的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
看完留言。
这话就是很长啊。一口气看完的感觉也很好。
赤焰之鬼是个豪放大叔,感觉就有点像日本浪客的感觉。和幽华的互动其实也更像是良师益友,或者是叔叔和外甥女这样的感觉吧。
虽然吻了眼皮,但是没有爱情的感觉呢。。。


看所謂的愛情是怎麼定義吧。
若說是肌膚之親的話,那確實是差得很遠
但幽華要的其實是一個真正能懂她的人
紫音能夠洞悉她一切的情緒,卻對於她最根本的動機無法理解
從一開始的大瘟疫就是,到現在的白玉樓還是一樣
她始終不瞭解為何幽華無法撒手不管,為何會把那種「人管不了的事情」當作自己的事
而幽華也不是善於解釋的人,事實上就算解釋了紫音也不會懂
她們雖然已經近乎心靈相通,但在這一點上,兩人的世界實在差太遠了
可以說在幽華馴服死蝶的那一瞬間,原本她們在一起的世界就已經被切裂成兩邊

之後,不斷堆疊上去的死亡,讓兩個世界越離越遠
幽華一直對自己有不好的預感,所以也沒有刻意把紫音拉在身邊
但紫音卻不能接受,想追,想要讓兩個世界又重回到一個,儘管那是多不可能的事情
追了,跌倒了,幽華停下來等她,這個迴圈重複久了,紫音也怕她厭倦,索性不讓她知道
所以兩人的互動就一直是幽華想做,然後紫音盡全力配合而已
說瞭解,其實已經越來越少,那個「幽華躲在幕後,紫音幫她下棋」的時光已經遠去了

相對而言,在刀光劍影中打過滾的赤焰之鬼
反倒對於幽華很多說不出口的東西非常能夠瞭解,因為他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
我沒有寫出來
但我想當他說出那句:「只要殺了第一個人,從此便脫不了身了」時
幽華應該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因為那就是她的故事,被另外一個人用另外一個方式詮釋了出來
就像在電影院看著別人的故事,看到自己掉淚一樣

所以在最後才會有那個拉住的動作
「天啊,這個人是真能懂我的。」
「要是從此再也見不到...再也見不到了嗎?」
她理性知道兩個人在一起不可能會幸福,但感性上實在不希望就這樣讓他離開
而赤焰之鬼也知道的,如果在此刻猶豫了,掙扎了,只會最後傷得更深而已
所以選擇輕吻一下,轉身離開
與其說是保護自己,還不如說是要保護幽華來得更貼切些。

這樣的感情算不算愛情呢?

就一般的標準應該不算
但是就幽華而言,已經很接近了
雖然是還未開花便已經凋落的愛情。



幽华很聪明,除了分析能力以外,这话又让人看出了她对武道的悟性。说到底还是分析能力吧。

如果coolcate大说,要把她写成军师型的,那确实是成功了。

稍微的小怨念就是,八云紫出场太少。。。我好伤心。



因為這不是紫的故事啊(囧)
要的話,請期待妖怪篇,如果有的話。



还有,那句兵法要以强持弱,武者应该以弱站强。也很燃很燃。



嗯,我也超愛這一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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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久以前確實在某網站寫過獵人的同人
但在現在看起來實在稚嫩得不值一笑...不推也罷
獵人我也已經不追很久了
但那是個開端,算是我開始發現,原來寫東西很有趣吧

之後弄其他東西弄了幾年
莫名其妙的機會愛上了東方,愛到有種火焰被點燃的感覺
然後才在這個站台發了第一篇「香草偵探」
接著是「紫雨幽」進行中

所以,您看得到的已經是我點燃過後的第一第二篇作品了。XD
還沒有其他稱得上是成形的作品
也就是說...初出茅廬嗎?(笑)
[ 此贴被coolcate在2008-01-21 20:10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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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72楼 发表于: 2008-01-21
Re: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引用第67楼sdvsds于2008-01-19 19:04发表的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
看完留言。
这话就是很长啊。一口气看完的感觉也很好。
赤焰之鬼是个豪放大叔,感觉就有点像日本浪客的感觉。和幽华的互动其实也更像是良师益友,或者是叔叔和外甥女这样的感觉吧。
.......

不要刻意提到我啦

在决定给东方故事安一个比人渣诚还人渣的男主的时候我就已经有走上邪道的觉悟了
抓住圣诞老人
用粗绳子绑紧
拉上断头台按下开关
看头飞多远?

抓住圣诞老人
绑定在船头
用铁夹子把头夹碎
看他……

少女的歌声中断了
伫立在船头的白翼鸟,忽地张开了纯色的翅膀
转过身来,张开尖尖的长嘴
一口,便把少女的头颅咬的粉碎

——《命莲寺忘却缘起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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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73楼 发表于: 2008-01-21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师X徒最高....主X仆最高.......谁知道我在说什么
于是..脱离无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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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74楼 发表于: 2008-01-21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虽然占到了沙发 不过并没有写什么感想
倒不是因为没什么想法
这样的UU 看着就够了吧?说她精明也好聪明也罢 后来幻想乡里那个我们熟悉的UU不也是这样的么 只是多了层天然呆的外表而已

感觉我们读者和coolcate大人的关系 从某种程度上像故事里蓝与紫的关系呢
等着不知何时会回来的作者 来讲述下一段故事
45910744 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方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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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别忘记,我们都是因为热爱着幻想乡而聚集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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