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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更新至十之十  其三)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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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5楼 发表于: 2007-11-27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一如既往的支持......
离线sdvs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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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6楼 发表于: 2007-11-27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感动莫名感动莫名。
coolcate大文风厚重,内容踏实。我等小白望尘莫及。
可谓是东方华人文学圈的顶梁大作。

非常理解coolcate大繁忙的心情,我也几乎是每周6日连工,剩下一天累得要命,连游戏都玩不下去, 深深能够体会大人的辛苦。
这样看来,还在坚持写作的,真是值得佩服。
果然是爱笔之人。

至于读者么。。很多很多。。大人不用自谦。笑,至少楼上包括我们这些回帖的是永远蹲着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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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coolc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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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7楼 发表于: 2007-11-30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十之七)
午後的談話隨著烤魚的碳爐被收走而結束,又在晚餐時分延續下去。

主祭吃東西非常簡潔,大概一碗泡飯加一些小菜就差不多了,為了秀麻呂,猿飛
還得特地去弄些別的食物,比起見習的陰陽師學徒,他更像主祭專屬的跑腿跟班
兼僕人。儘管已刻意多加了幾道菜式,其手藝與豐富度自然與少納言府上的標準
相差甚遠,但秀麻呂也不介意,仍然像個餓死鬼似的三兩下便吃得一乾二淨。

「既然知道對手難纏,也知道要對付他需要付出許多代價,為何還要硬碰硬呢?」
主祭問。

「需要問『為什麼』嗎?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情理所常吧。」秀麻呂邊回答邊用
魚骨剔牙,這男人真的可以為了吃毀掉平常所有的氣質與形象,而且就連說謊也
說得一點誠意都沒有。

「是啊,您確實接了敕令,但事情有許多種辦法,而我一直以為您會選最輕鬆、
最不傷自己的方法,就像您一直以來的作風。現在把自己弄成這樣,似乎違反了
您的生存之道呢。」

「我的生存之道嗎?」秀麻呂眼神有些意外:「…確實很多人這麼認為,但您是
第一個敢當著我面這麼說的人。」

「因為跟您拐彎抹角的說話是行不通的,而我真的很想知道。既然已經失禮了,
再容我說一句,無論您希不希望麻煩到我,您都已經帶給我麻煩了,雖然都不是
無法解決的事情,我也不太介意,但如果還什麼都不肯講,是否過份了點呢?」

「我已經跟您講很多了,關於我奔波勞碌所得到的一切,什麼都不瞞您了呢。」

「是啊,您的覺悟讓人佩服,但若不知道在背後推動一切的本質是什麼,我始終
無法確定該如何看待這些所得,這是職業上的壞習慣吧。如果您把我當作可以信
任的人,就請您說一下,為什麼要如此拼命呢?」

雖然只是一瞬間,秀麻呂確實露出了被逼到角落的狼狽樣,表情就像無聲說著:
「唉呀,好麻煩啊…」,卻又不得拒絕,只能無奈地笑。

「主祭大人,您還記得我跟您提過的,『俠客的留言』嗎?」

「印象深刻呢。」

「失敗的追逐者都太過輕視那紙條背後的意涵,只把其視為單純的威嚇或怪癖,
實際上,那正是貫串其所有行動的本質。」秀麻呂說:「若不能認清其意義,就
會陷入精心布置的迷宮中,許多人已經用生命證明了這一點。用任何原因去詮釋
那些死亡都會誤入歧途,或該說,『死亡本身就是他的目的』才是最正確的觀點,
從這個觀點看,紙條、看似無目的的殺人、不波及家屬與護衛的堅持、對於誤殺
無辜者的反擊、甚至為什麼有些人在家裡死有些人卻在外面死,種種的怪異才能
各歸其位,組成一條脈絡分明的線。」

「『俠客式的正義』嗎…」主祭喃喃道。

「嗯,就俠客而言,沒有比他更極端的了。一般俠客限於能力,限於所知與所見,
不能真的想殺誰就殺誰,或是保證殺的都是壞到不行的壞人,這種行徑與其說是
伸張正義,不如說是衝動的、缺乏組織的犯罪。如果心思不夠縝密,很容易根據
道聽途說就隨手殺人,而怎麼樣的人該殺呢?若殺錯了人怎麼賠呢?在戰鬥過程
中被波及到的人又該怎麼辦呢?這些人造成社會動亂的程度,其實與匪徒也沒有
差別。」

「但白玉樓主不一樣,除了到現在還未波及到無辜者外,他選擇的對象大多生前
已是聲名狼籍,涉及多件強奪、傷害、殺人的罪行,卻無人能奈何他們。之後我
稍微追蹤了一下,其餘那些看似無罪、甚至名聲不差的人也有同樣的特性,只是
他們手段更高明,所以只留下謠言與耳語而已。他對於每個目標實在太清楚了,
不只清楚他們的行程、習性,對其曾經做過什麼事都有著難以置信的瞭解,如果
惡人可分等級,則他選擇的對象都是等級很高的,如果要我說一句,那簡直就像
是閻羅王在算總帳一樣。」

「如果您說得都對,白玉樓主專挑罪孽深重的人殺,他難道完全沒有殺錯人嗎?」
主祭問。

「目前為止,還看不出有明顯錯誤。除卻那些追逐失敗而遭『懲戒性索命』的,
被留下紙條的死者確實沒有一個能說是清白的。就算風評不差的死者,仔細調查
一下也能看出諸多不對勁的地方,曾經做過什麼壞事畢竟無法徹底抹消痕跡的。
而且有些話人們在死者活著的時候不敢說,在現在要問就比較容易了。」

主祭越來越不懂秀麻呂想說什麼了。如果他說得都對,那放著白玉樓主不管似乎
也不是麼大不了的事情啊。若他真的只殺罪孽深重的壞人,對於一般人的影響似
乎微乎其微,只那些奉命要追逐他的人有些可憐而已。但也只有任意冤枉別人的
傢伙才會被殺,只要別輕舉妄動,白玉樓主也不會隨意滅掉這些敵人,雖然他很
瘋狂,就某些層面而言,似乎還稱得上是有所堅持…

「恰恰相反。」秀麻呂像看穿了主祭未說出口的話:「正因為白玉樓主這麼強,
所以他對於這個社會的危險性也遠超過任何一個惡人或俠客。」

「您是說,怕他哪一天玩膩『正義遊戲』,改玩『惡鬼遊戲』開始濫殺好人?」

「不用等到那時。」秀麻呂說:「光是現在殺滅惡人的舉動,已經足以造成非常
大的傷害了。」

*                                *                              *

「『變得更糟了』…是嗎?」文官鬼問。

「嗯。」幽華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保持肩膀不垂下去,兩眼直視著對方。

「看您好像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不想辯解一下嗎?」

「…如果辯解能讓事情好轉,我一定會找許多理由回答您的。可惜…我不覺得那
除了能讓你我都好過一點之外,會對事情有任何幫助。」

「是說,連您也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越變越糟?」武將鬼問。

「關於那個…當然已經知道了。」幽華說。

*                                *                              *

原因並不難追,只需要沿著那些奸官惡霸死亡之後的脈絡一路查下來,為什麼會
越變越糟的原因就很明顯了。

幽華殺人的順序是以「替代的急迫性與可行性」為基準,位置越重要,能替代的
人選越明顯,便優先拔除。但詭異的是,朝廷選來替代的永遠是比死者更差的人,
即使在幽華看來已經有十個明顯能作得比死者更好、更適合的人選,最後出線的
卻總是那個她怎麼也料不到的,第十一個人。

剛開始她以為問題出在主事者們沒有那種綜觀全局的幽靈之眼,也許必須讓一切
更簡單,到了幾乎已經把答案擺在眼前的程度他們才有辦法察覺。但那些有權力
決定一切的人們卻好像總是出乎意料的顢頇,即使「選他去繼任絕對不行的啦!」
這一點連瞎子都看得出來,卻仍像狂撞牆壁的飛蟲,持續著無意義的自毀舉動。

幽華目前帶走了三十幾個惡人,繼任者卻只有更差,這後果遠比字面上看起來要
嚴重許多,絕非只是「做白工」那麼簡單而已。

首先當一個能力不足的人被拔升到過高的位置,有極大的不安全感是很自然的。
破格的恩寵未必是福,誰知道自己是否只是被丟來卡位的棋子呢?這還算好了,
更慘的是被當作可犧牲的石頭,丟上去,摔下來,血本無歸。

因為感到不安,便會想在自己不穩的位置外再築一道人牆,於是作官的基本技能
之一:「糾集同黨、排除異己」會被毫無格調的濫用。造成的後果就是其下相互
牽連的數十個位置都被塞入那位長官自認同一掛的下屬,那些下屬的才能自然比
那位長官更加低下了,不然怎能讓那長官感到安全呢?

動一個人,牽涉到下面一連串人跟著劣質化,察覺到這點的幽華,差點壓抑不住
怒意,真想命令死蝶就把那些爛葡萄連根帶葉全都鏟了,他們對於社會所賦予的
地位根本沒有回以相應的責任感,怎能只因自己些微的不安,就如此輕率地決定
那些事關重大的人事呢?

幽華可是非常認真地對待每一個死亡,至少自認對得起良心。讓秀麻呂等追逐者
頭痛不已的超完美犯罪,絕不是靠什麼好運就能碰巧實現的。幽華的個性組成中
有夢想家的浪漫,但更鮮明的特質則是其作為實踐家的手腕,由白玉樓數量暴增
的幽靈,敵人們卻只能徒然嘆息或怒吼已是明證。

白玉樓的每次行動都得經過四個階段的程序才能定案,「從幽靈蒐集的資料,幽
華分析出目標人物」是第一步,「幽靈們重新針對目標人物進行反覆驗證與再確
認」為第二步,「針對目標人物的人際關係、行程、習性等背景資料進行完整的
研究」為第三步,最後一步才是實際動手,因為前置工作已經完備到難以挑剔,
到了最後幽華出動時,會發生的誤差幾乎已經不存在。

但這種人命關天的行動,如果僅能身免卻沒有實際收益,那就完全失去意義了。

她感到自己像是執著死蝶化成的白子,與那咬住京城咽喉的黑暗巨獸下著無止盡
的圍棋。要提取一子需要堵住四氣,要殺一人白玉樓也是四個步驟,她一步一步,
穩穩當當地走著,不疾不徐地等到三個步驟到了位,這才一擊得手,迅速脫離。
問題是,每一次她費盡了心力才能下一子,下四子才能提取一顆棋子,對手卻是
一次便下十餘子,甚至幾十子,不僅吃到的空位立刻又被補掉,甚至苦心經營的
局面都被團團包圍,完全無效化了。

--這種下法,根本就是犯規。她心中暗罵,但又能怎樣呢?有誰能看到她眼中的
景象?有誰能跟她討論這些疑難?即使是最瞭解她的紫音,也頂多能回應她情感
的波動,理解複雜的脈絡卻非紫音能力所及,所以也只能看著鬱悶的幽華,在一
旁乾著急而已。

幽靈們曾說過:「…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只是好的壞的都比以前差了一些,太多
太多的『差了一些』,合起來就令人不安。」

是啊,她確實深刻地感受到那種「差了一些」的可怕,就像下了雨後,飽含水分、
已經在緩緩滑落的土坡,越想要阻止其滑落,反而越是擾動結構,增加了崩塌的
速度。這一切無形間正在發生,在歌舞升平之時,在眾人歌頌盛世之時,悄悄地,
悄悄地進行著,她看見了,她很焦慮,卻無法阻止。

如果那個令人絕望的巨大惡獸有個名字,那絕對是「差了一些」。只有實際看過
那小地方看起來「差一些」的情形,在大範圍的多個層面蔓延開來的恐怖,才能
體會此刻幽華感到的巨大壓迫感。

而現在,她甚至讓整件事情更糟糕了。

*                                *                              *

「我們不可能避免邪惡,因為那是構成我們的一部份。」秀麻呂說。「就像一個
人沒了影子就不能叫人,再討厭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光在一邊,影在另一邊,
我們能選擇的只有往哪邊看,向著光看的狀態叫做正義,向著影看的狀態叫做邪
惡,我們習慣會選一邊看,但也會隨自己高興轉個方向瞧,『完全的正義』或『徹
底的邪惡』就像是『無法轉動的脖子』或『無法放開的拳頭』一樣,畸形的產物。」

「嗯。」主祭點頭,這道理很接近陰陽術的原理,陰陽師眼中世間無絕對之物,
只有流轉、平衡,與其說善與惡、死與生這些觀念相互對立,不如說是並存來得
更正確些。

「而所謂的社會也就是一群人的聚集延伸,自然也是有光有影,善意凝聚成光,
惡意匯縮成影,那麼要影子消失要怎麼辦?只有讓光熄滅才行。光越淡影子就越
淡,光沒了影子就沒了,這狀態叫做『渾沌』,道家堅持這是人類最理想的狀態。
不過所謂的理想,就是實際上不可行的東西…」

「普通的人,不管善人或惡人,影響層面非常有限,無法造成整體上大量的光或
影消失,所以即使有危險也僅限於特定對象,卻難以造成整體環境的巨大危機。
但白玉樓主太強了,完全超越了常識範疇的存在。他能造成常人難及的,大量的
『惡』之死滅,但隨著『惡的結構』崩壞,諷刺的是『善的結構』也會跟著崩毀。
原本善惡雙方依照某些『隱規則』取得了默契,得以各取所需,現在取得的平衡
既遭破壞,可預見的便是失控、彼此吞食、相互毀滅,最後落入名為渾沌之深淵。
等待下一個生或死的輪迴…」

秀麻呂停了下來,苦笑著,也許晚餐酒喝多了吧?他沒預期自己會講這麼多的。
他早已不確定對方是否跟得上了,更別提最後那些駭人的預測,不能接受的人只
會把他當瘋子而已,而他不能失去眼前這位陰陽師的信賴,至少現在不行。

「…而無論是墮入深淵或開啟新的輪迴,都會有數不盡的人付出生命,做為轉動
那巨輪的代價。」老陰陽師突然開口,相當精準地總結了他未說出口的話。「…
這就是你非拼命不可的理由?」

「…是啊,我覺得目前的情況實在太危險了,不惜一切代價都必須阻止。」秀麻
呂坐直了身對著眼前的伙伴,眼神裡出現了新的敬意。「…這便是我的答案了。」

*                                *                              *

「原來如此…所以光殺惡人也會有問題,是嗎?」

三鬼沈吟許久,好像有點難以置信,卻又不知從何辯駁起,只是無聲對望幾眼,
或點頭或聳肩,雖然不盡同意,但幽華的答案並非隨口敷衍,這一點至少他們都
同意。

「…頗有意思的結論,所以妳有對策嗎?」

「對策…當然是有。」幽華說。「不過在那之前,得請你們幫個忙。」

「還來啊,真是令人猜不透的小姑娘。」城鬼首領們都笑了。「不妨說來聽聽啊…
如果妳自認能說服得了我們。」

「還是老話一句。」幽華輕鬆地說:「請你們別再欺負我的幽靈了。」

*                                *                              *

「欺負?妳的幽靈?我們什麼時候…」

他們突然理解了幽華的意思,瞪著她,又開始竊竊私語。

「不是吧…難道是說『他們』?」

「不可能…已經連敵我都分不清了嗎?…」

「我說過她瘋了…已經徹徹底底不正常了…」

那交頭接耳的音量稍嫌大了點,即使不靠死蝶幫忙幽華也聽得很清楚,許久,她
才問:「如何?」

「…『如何』?」文官鬼突然露出倦容:「自從那時答應妳後至今已經一年多,
我們手下的幽靈幾乎沒有與白玉樓的幽靈起過衝突。這個妳也清楚。」

「這份恩德始終深感於心呢。」幽華說。

「那麼,妳今天說的是什麼話?」

「你們很清楚我的意思。」

「除非我誤會得離譜,否則我能想到的只剩下…那些近期才去妳家的,奸惡者的
亡魂。」文官鬼搖頭道:「他們做人給其他人添麻煩,做鬼也給其他鬼添麻煩,
我們教他們一些適當的規矩,這難道也錯了嗎?」

「完全沒錯,只是你們忘了一件小事。」幽華靜靜地說:「對他們動手前得先問
問我,我如果無法處理你們才動手,當初的協議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處理?我還以為妳很忙呢。」文官鬼冷笑:「晚上東奔西跑追殺惡人,白天又
得聽取手下幽靈們的報告以計算一堆根本沒人看得懂的東西,朝廷最忙的大臣都
沒妳這麼忙呢,還想抽閒出來管這些莫名其妙的亡魂?妳還要不要睡覺了?」

「可以管得了的。」幽華說。

「喔?那麼除了放任他們四處騷擾我們的幽靈外,妳有任何動作嗎?」

「你們沒有給我機會。」幽華說。

「什麼機會?他們已經惹到我們了,還需要什麼機會?」女鬼的周圍泛起了不祥
的黑霧,眼睛突然紅得很不自然,令人想到血的顏色。「從來沒看過那麼自私的
傢伙,以為死了就能為所欲為嗎?」

一直沈默的武將鬼,輕聲說:「他們隨興騷擾能影響的事物,打亂一切能打壞的
規則,他們原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需要我們提醒妳嗎?」

--…是啊,有誰能比我更清楚呢…?

幽華苦笑著,實在很諷刺,在她印象裡,從未說過比這更違背自己意願的要求了。

*                                *                              *

在白玉樓計畫開始前,此地的幽靈生態可大致分為兩塊。一是以空寂和尚為首的
團體,內聚力是根植於針對幽華的形象與事蹟而形成的領袖崇拜,一般被戲稱為
「好孩子幫」。他們過著非常平凡的幽靈生活:四處飄浮,聽聽空寂和尚講故事,
與其他京城幽靈打好關係,做好敦親睦鄰後,剩下就是與世無擾的存在著。雖然
幽華需要他們幫助時也很樂意效勞,但這種機會並不多。

另一邊則是被戲稱為「壞孩子幫」的一群幽靈,以辰巳與若葵為首。個性普遍較
獨特,激烈,桀鶩不馴。他們之前為幽華惹了不少麻煩,因為不喜屈居人下,對
那些在這城市混了數百年的老鬼倚老賣老的嘴臉相當不滿,因此很容易便與京城
裡比較資深的幽靈起衝突。處理那些大大小小的吵鬧,當真花了幽華不少心力,
某日她無奈地隨口一句:「真像是帶了一群壞孩子…」,「壞孩子幫」因而得名。
也是相對於此,偏空寂和尚的幽靈們才會被戲稱「那些乖孩子們」。

相較於好孩子幫,壞孩子們的組織鬆散,因為其內聚力與其說是來自於「崇拜」,
更接近是「喜歡」、「敬佩」、「認同」某人,並基由自己直覺的判斷決定是否跟隨。
會認同辰巳作為他們的精神領袖,並非因為他資格老或武功強,而純粹只是因為
辰巳這個未竟的英雄並未因死而消磨了志氣,而一位英雄人物除了能力過人外,
更重要的是一股獨特的魅力,足以讓千萬個平凡人為了他的偉大理想去奔波、勞
心、甚至喪命。他那慷慨豪邁的氣概令他們折服不已,因而只相信自己的幽靈們
便像磁鐵一樣地被吸附在他的身邊。

若在平時,他們確實一群不定時炸彈。但隨著白玉樓計畫的開展,「壞孩子幫」
的角色便全然不同了。

他們擁有「好孩子們」普遍欠缺的獨特價值:迅速決斷的魄力、對重要人事的敏
銳度、對艱難挑戰的意志力、適應逆境的能力等等,這些特質使他們在擔任「幽
靈之眼」時非常勝任。因為他們都非常討厭那些以弱者為糧食、作威作福之輩,
只要某個對象能夠讓他們燃起擊倒的熱情,便能針對單一目標全力搜索一切可用
之資訊、連續監視長達數月都不覺得累。當然,能夠合作愉快,更重要的原因是
幽華能讓他們服。這些無畏之徒,傷殘喪命也視若等閒,卻仍對於許多事情感到
無能為力,因此他們最敬佩的往往便是腦筋好的人。

如果沒有「壞孩子幫」的全力支援,幽華的「眼睛」就大為受限,而整個計畫便
無法如此迅速地進入實作階段;而若沒有「好孩子幫」作為穩定團體之骨幹,則
在一群各行其是的人亂突亂竄下,白玉樓早晚會成為一盤散沙。一是平時之用,
一是戰時之用,要讓一個團隊運作需要各式各樣的人才配合,而幽華與紫音便是
維繫這兩股力量的關鍵,整座虛幻的樓閣圍繞著這兩個活人而存在著,變成一個
非常特殊的巨大生命體。

如果把團隊比喻為有生命的活物,則那些隨著白玉樓計畫而喪生的惡人魂靈們,
最適合他們的比喻無疑便是「病毒」。

*                                *                              *

就像辰巳他們一樣,那些在白玉樓計畫中喪生的幽靈們也未能成佛,徘徊在現世
裡,成為非常尷尬的存在。

結下了生死之仇,他們對幽華恨入骨裡,幽華卻沒有對他們開出特別嚴苛的規範
或刻意貶低他們的生存價值,大抵上,仍維持著一貫的原則:「禁止騷擾除了她
以外的人類或幽靈」,除此之外,沒事便一切照舊。

光是這一點就讓很多幽靈伙伴感到不能接受。尤其對於白玉樓計畫付出越多的,
越感到幽華這樣的寬容簡直是莫名其妙。

雖然奪去了他們的性命,她卻不覺得自己因此便擁有「進而懲罰他們」的權力。
從一開始幽華就沒有把這些目標打為妖魔或人渣,與其說她奪取生命的行動是在
揮舞正義的大旗,不如說她只是單純覺得他們「擋住路了」來得更貼切些。因為
他們佔著那位置會讓更多人受苦,又無法讓他們自己選擇離開那位置,所以只能
讓他們遠離現世,就只是這樣而已。既然對他們沒有仇恨,所以雖然能理解他們
的怨恨,卻總覺得他們只是在自討苦吃。

--一直堅持著恨我,這樣不累嗎?她能理解,卻無法認同。

這種輕描淡寫的心情,也許會被認為是「覺悟不夠」吧?白玉樓的幽靈伙伴們都
很直覺地把這些惡人當作「敵人」,他們必須要認定這些目標人物壞到極點,拔
除他們是高貴的,是正確的,這才有足夠的動力驅使他們不斷前進。所以,他們
不只不能接受幽華以同樣的規則限制他們,有些甚至覺得幽華根本就該放任死蝶
吃光他們的魂魄,反正生前壞事作盡,留著幹什麼呢?這樣的舉動在幽靈看來只
有一個解釋,那就是覺悟不夠,都已經奪去他們性命,卻無法更進一步傷害他們。

--…畢竟,只是個女孩子吧。這樣的耳語不時在白玉樓的幽靈間傳遞著。

而她沒把這些惡人魂靈當仇敵,這種態度並無助於雙方和解,反而讓那些被奪去
性命的人們更加無法原諒她。這是很有趣的人性:如果幽華真是個大魔王,對他
們極盡侮辱,剝去他們所有尊嚴,那也許大部分的幽靈會轉變為非常聽話的狗,
因為對於幽靈而言死蝶的力量是絕對無法反抗的。如果這麼作,今天的狀況也許
完全不會發生。

就算不想那樣,光訴諸罪惡感也能擊倒不少的惡人幽靈。直斥其罪惡,逼至內心
最脆弱的一塊,造成崩潰後,會有一部份的幽靈會順應「這都是我應得的懲罰」
的邏輯,而得到精神的安定。進而,也許空寂和尚也就可以作些什麼,為好孩子
團多吸收些會員之類的,讓問題份子更加孤立無援,也不會導致今天這樣的局面。

但她卻什麼也不說,連一句傷人的話都不出口。這反而讓他們無法接受。當看著
她平靜的眼神,甚至對他們微笑時,對他們而言簡直像陷入一場醒不過來的荒謬
惡夢。

--她到底是誰?她以為自己作了什麼?她知不知道她毀了我的人生?她怎麼能
這樣若無其事!?

名為「仇恨」的舞步,要兩個人才能跳得起來,既然幽華選擇安靜地坐著,另外
一邊的舞者就得單獨撐著場面,背負起兩人份的仇恨,那是非常,非常累的事情。
她那種行若無事的態度只會更刺激他們的憤怒,要傷人最深,常常不是用愛或恨
這種激烈的東西,而只要單純的忽視就夠了。

仇恨,憤懣,累積著。惡人們的靈魂染上了純黑色的薄霧,無聲呼喊著,復仇,
復仇,要復仇!

*                                *                              *

一方只有幽華與死蝶群,一方是惡人聯合軍團,交戰過無數次,直接說結論吧?

目前為止,後者完敗。

雖然怨憤累積如山崩地裂,戰爭卻不是比較生氣的一方就一定能獲得勝利。更何
況一群頂級的惡人加在一起,會成為一個超強的集合體嗎?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每個人都想打這場仗,也都想贏,但基本上卻沒有人想犧牲,每個惡人都在等著
有誰先衝出去,看哪個笨蛋先犧牲自己的靈魂,再觀察有沒有改變發生。只有當
局勢對他們非常有利時,才足以讓他們賭上自己寶貴的魂靈。

大家都在等,沒有人想當笨蛋,那當然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看透這一點的幽華
勒令紫音與白玉樓的幽靈們遠離這場戰鬥,只要她一人就贏定了,沒有必要增加
變數。

就這麼過了一陣子,雖然有零星的幾個笨蛋真的殺出來,但那樣的角色也不足以
造成什麼改變,復仇的火苗總是才剛剛點燃就熄滅了。好幾個禮拜後,他們終於
發現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既然無法期待別人,自己獨個衝上去又只是找死,只
好開始各組聯盟,以打倒幽華為職志。

可惜他們的一切算計均超不出幽華的掌握。既然目的是對她復仇,則對象不外乎
下列三者:她本人、她在意的人、白玉樓計畫。對象如此明確,能採的策略就相
當受限。首先對於幽華本人,要傷害她是幾乎不可能的,惡人沒膽,也不敢直接
衝撞漩渦中心,而幽華在意的人,不外乎是家人與幽靈朋友們,但她家人均有嚴
密的看守,白玉樓的幽靈們又非常團結,惡人們並惹不起。

所以,絕大部分的聯盟不約而同選擇針對白玉樓計畫進行攻擊,於情,他們都是
死於這個計畫,想復仇實在是不二之選;於理,這是看來最容易破壞的目標,只
要把幾個最重要的情報洩漏給人類知道就行了,接下來甚至不用他們自己動手。

但這一步,當然,也在幽華的計算之中。

咒語始於取名。境界始於定義。被幽華帶走的靈魂無法成佛,因為他們不符合任
何一個現存的,屬於『幽靈該存在的境界』的定義,換句話說,當幽華與死蝶的
咒術契約成立之時,一道史無前例的,全新的境界之門已然開啟。

在爺爺與空寂和尚死去之時,幽華對死蝶一無所知,自然也無法控制什麼境界,
所以他們的行動很接近一般的幽靈,能夠隨意嚇人,或與其他幽靈交談什麼的,
相當自由。後來一連串的事情紛至杳來,幽華不得不與死蝶長時間接觸,甚至得
逼自己趕快理解死蝶的一切,無意之間發現了這件事:關於她所屬的幽靈們不能
與一般幽靈歸在同一個境界,而是存在於另一個,專屬於她的境界這個事實。

死蝶只是死神無意識的刀刃,為了達成使命而在現存境界穿梭著。但現在這把刀
是握在別人手上,一個不受地府戒律管轄的小女孩手中,自然可以有別的想法。
比如說,既然可以創一個境界,就可以再創幾個。以死蝶之翼把時空與次元切割
開來,在無意間把境界變換,這都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是在她的境界裡面,就是
她說了算。

背後的原理太過複雜,用實際的例子講解會比較好懂。幽華開了一個境界,就像
架設了像一個網站那樣的東西。幽靈們就是裡面登入的帳號,帳號的權限完全由
網站管理員幽華來決定。要讓他們看到哪些版,哪些人,有沒有發言權,都是可
以「設定」的。甚至把網站的實體位置搬來搬去,那些帳號只要能夠正常登入,
就不會有感覺。

只是在此例中,對於那些使用者(幽靈)而言可能造成困擾的是:他們別無選擇,
只能待在這個網站,要連外也得透過這個網站連外,還得問問管理員幽華給不給
連,說來也真是有點霸道,所以幽華僅止於『知道可以作』,卻極少實際去動手。
白玉樓幽靈們的「權限」都很完整,到處亂飛亂玩也沒感覺到有任何不對。因為
無意義地造成別人的麻煩顯然是非常愚蠢的,如果被誰發現了,就還得解釋,而
幽華一是不知道從何解釋起(她從未像紫那樣完整研究過境界之學,一切都是靠
自己摸索出來的),二來就算能解釋,她也懶得解釋。

所以只有極少數的狀況,她認定有必要時,會用最低調的方式加以干涉。比如,
為何主祭大人頻繁出入幽華家門,卻沒注意到庭院裡密度高得嚇人的幽靈?為何
京城裡眾多靈能者,也沒有人發現有另一群超脫於輪迴以外的怪幽靈存在?其實
並非沒有機會發現,只是當他們還沒來得及注意之前,幽華已經先一步注意到,
並且把問題迅速消除了。

這功課是自從幽華獲得死蝶之力後便一直在做的,已經行之有年,什麼奇奇怪怪
的狀況都發生過並遭到解決了。所以當這些渴望報復的亡靈們嘗試與靈能者取得
接觸時,豎立在他們面前的是既高且厚,幾乎找不到漏洞的境界之壁。

對於寂寞又無聊的幽靈們而言,身為人與靈之媒介的靈能者自然是一定要掌握的
人物。藉由幽靈們的幫助,京城裡所有靈能者早已被死蝶標定,用一條規則擋住
那些想告密的幽靈:當這些惡靈距離越強的靈能者越近,就會被關在越多層境界
之外,所以明明想說話的人就近在眼前,卻大吼大叫也不可能被聽見。一切可能
的方法都被試過了,無法留字、無法藉由搬動東西引起注意、無法與其他普通的
幽靈談論白玉樓相關的事情,對這些惡靈而言,一切能夠洩漏白玉樓機密的權限
都被鎖住了。

這一掙扎花了近兩個月的時間,無數次的嘗試與失敗,終於一個接一個放棄了。
他們逐漸明瞭想要從正面擊倒幽華是幾乎不可能的,她沒有仇視他們,不是因為
優柔寡斷,而只是沒有必要而已。她殺了他們因為覺得必須如此,根本不需要榮
譽感之類的驅使,就某些方面而言,這比基於仇恨或榮譽的殺人還要可怕許多。
有趣的是當白玉樓的幽靈伙伴們還認為幽華覺悟不足時,敵對勢力反而先察覺了
隱藏在幽華笑臉背後的恐怖,敵人有時比朋友更能清楚地認識自己。

又沈寂了好一陣子,無盡的絕望終於把他們串連成一個具有內聚力的團體,他們
終於學會,這不是一場自己不用冒險就能贏的戰鬥,而是沒有犧牲便不會有勝利
的苦戰,此時出來登高一呼的,很巧,正是幽華在白玉樓計畫中殺的第一個人,
前左大臣大人。

「她確實有點小聰明…但她只能在她懂的遊戲裡贏。」左大臣是這麼激勵下面的
幽靈:「是時候該教教這位小朋友,現實並不是遊戲,一切也不是她想像的那麼
容易控制。規則是為了違反而創,信任是為了背叛而生,而光榮是為了墮落而存,
她太年輕了,不可能懂這些。而在她懂之前…一切會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

白玉樓後約四個月,惡人幫首次有意義的反撲終於開始了。

*                                *                              *

目標首先指向非白玉樓的幽靈們。

第一是惡人們惹不起白玉樓的幽靈們。他們在計畫開始前已經共同生活了幾年,
又緊張備戰了一年,團隊意識已經相當強固,得罪了一個,就相當於連著背後的
數十位幽靈一起得罪,而且他們離幽華太近了,想贏幽華,明著來是不行的。

與白玉樓的平行結構不同,京城幽靈的組織結構是層次井然、上下分明的,領袖
擁有絕對的權威。傳遞訊息又比人類方便,如首領們答應幽華不再為難白玉樓幽
靈,隔日風聲就確實地傳至其下的每個幽靈耳中。如此按理說應該可以上下如同
一體,其實幽靈還不是人變成的?人類有的問題,幽靈一件不缺。數百年來京城
積累的幽靈數量已經太龐大、也稱不上能夠管理什麼了,雖然基本上支持幽華,
實際上每個幽靈在想什麼,又豈是能夠被掌握的?

既然有喜歡幽華與白玉樓的幽靈,自然也就有看到他們就覺得討厭的。雖然比較
起來這些惡人的幽靈們更讓他們討厭,但要造成混亂也不一定便得爭取同情,只
需要稍微調整一下喜歡與討厭的比例,此消彼長下,便能成為挑起混亂的槓桿。

於是,他們開始有計畫地騷擾京城的幽靈們。面對這種遲鈍的團體,不可能期望
馬上進入衝突階段,得一步一步來:先營造出不滿的輿論,慢慢加溫,逐漸形成
集體意識,最後慎選時機引爆。

所以,他們先派出一組一組的人馬針對各個特定幽靈進行實驗性的騷擾,只為了
畫出兩條底線:那些老幽靈們最受不了什麼?以及,幽華能接受的底線在哪裡?
在多次嘗試之後,寶貴的經驗慢慢被歸納起來,比如…

老幽靈們最受不了自己的平靜被打擾。所謂的平靜,主要包含三個要件:自我的
生活空間、生活習慣、以及生活風格。幾乎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有個「窩」;幾乎
每個人都有些特別的習慣,甚至有些稱得上是怪癖;也幾乎每個人都會把自己對
萬物的感受體現於生活之中,努力把生活變成一件量身剪裁的衣服。當這三個條
件均能毫無阻礙的實現時,人就會暫時感到一股安心感,那安心感能持續多久,
就看那人本性如何、知不知足等等。至於這種安心到底是真實還是錯覺,就不是
本文能夠探討的領域了,總之對所有凡夫俗子而言,這種安心感是很重要的。

對幽靈而言也是如此,跟人類比較不一樣的是他們更重視生活,因為沒什麼東西
好追求,如果再不活得開心點,乾脆去投胎算了。幽華在花間之宴時引述的死蝶
預言,正是因為威脅到了上述的所有要件,這才能一擊命中幽靈首領們的心坎,
答應毫無保留的提供幫助。

再來,幽華雖然很早就說過了「嚴禁騷擾任何人或鬼」,問題是,做到怎麼樣才
會符合她所定義的「騷擾」呢?毆打嗎?謾罵嗎?如果能確實造成對方的困擾,
卻毫無攻擊力的話語與動作,算不算是一種「騷擾」呢?

為了確認幽華的底線,經過多次的實驗,為防特定幽靈被盯上還必須不斷換班與
換對象,終於逐漸抓到了她評斷的標準,幽華所定義的「騷擾」果然還是比較偏
「人身安全」,也就是對於實際的安全有所危害才算。對於人類這種必須用肉眼
接觸、肌膚感受才能確認外界存在的生物而言,那是很自然的想法。

問題是幽靈是沒有肉體的,所以他們的感受會偏向心理層面,如果用人類的標準
去審視,可能會覺得會冒犯到幽靈的都是「小事」。比如說,對於不敬、不潔、
不誠等「心態問題」,人類比較可以一笑置之,因為精神安全地藏在肉身的深處,
只能透過靈魂之窗相互遙望,距離讓欺騙變得容易,可以說人類絕大部分的交往
都沒什麼誠意,充滿了各種自欺欺人的謊言,只是久了之後,也就像是真有那麼
一回事了。但對於直接以「靈」相交的幽靈而言,不誠就形同背叛,那是非常非
常沒禮貌的行為。很多幽靈都逐漸忘卻了欺騙的技巧,在鄉野故事裡經常出現的
笨笨鬼魂,被狡猾的人類引誘幾句便講出自己的弱點什麼的,其實不是他們笨,
實在是說習慣了真話,一時改不過來。

人類覺得是小事的,幽靈可能覺得是大事,相對的,人類重視的很多東西幽靈也
都棄若敝屣。雖然本質上是相當相似,許多人類的弱點在幽靈身上也看得出來,
但因為外在環境等條件天差地別導致價值觀的巨大差距,無論幽華再敏銳,終究
無法真的站在幽靈的角度去看事情。

這樣的觀念差距,便提供了造成衝突的絕佳空間。

*                                *                              *

在幽華看不見的暗處,改變正悄悄的發生。

剛開始,是有些脾氣溫和但碎嘴的幽靈在抱怨「白玉樓那邊的幽靈怎麼老是四處
亂闖」、「問也不問一聲就跑進我的地方,悶聲不吭地盯著我看」、「我只想去溪旁
好好靜一靜,不知為何突然一堆幽靈湧過來,而且不是一兩次,最近經常這樣…」
諸如此類的抱怨層出不窮。

然後,比較平常的、脾氣沒那麼好的怨靈也開始遭遇類似狀況,剛開始是容忍,
接下來開始有零星的衝突,真要比力量,這些年紀比他們大得多的幽靈們可是遠
勝,但這個古怪的集團也沒有意思要戰鬥,一旦真的惹惱了對方,他們會迅速逃
離,去尋找另一個目標,過了幾天,等前一個目標氣消了,又會發現那些纏人精
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繼續重複著同一輪迴,直到他們受不了,開始一再抱怨、
甚至找同伴過來助拳時,才真正放棄,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進行另一個迴圈。

騷亂持續著,從一層往一層蔓延,從一個團體擴張到下一個團體,這是一連串有
計畫的游擊行動,從不一次招惹層面過廣的幽靈,而是把互無關係的目標們孤立
起來,給予程度不一的惡作劇。當他們向其幽靈朋友訴說時往往覺得求助無門,
因為相熟的竟沒有一個遭遇到類似的事情,所以也沒什麼同仇敵慨之情,當他們
好不容易烙了人來,這些討厭鬼卻又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那股無從抒發的鬱悶
就更不在話下了。

久而久之,那些首領們接到的申訴多到爆炸,已經幾百年沒感到什麼叫做壓力,
一時還真有些不知所措。他們從未看過底下的鬼魂這麼激憤、神經質的怒吼著:
「把他們趕出去!」、「不是他們走就是我們走!」,白玉樓的好孩子幫辛苦積累
的善緣幾乎被破壞殆盡,就算跟他們解釋那些搗蛋鬼不屬於真正的白玉樓幽靈也
沒用,反正對京城的幽靈而言,「不屬於我們的就是同一掛」。

當情況逐漸讓那些首領們壓不住,一直以為他們已放棄的幽華才終於知道此事,
或者說,其實一直有風聲傳過來,但她始終錯估了嚴重性,當她對首領們承諾要
想法解決的同時,一切已迅速進入決定性的階段。

*                                *                              *

引爆點是多方向、同時性的。惡人集團精挑細選脾氣最暴躁、力量最強、鬼脈最
廣的京城怨靈們集中攻擊,而這些目標不負所望,反擊迅速且苛烈,幾個惡人幽
靈在最初的衝突便犧牲了,但作戰並未因此而退縮,反而不斷擴大其範圍,之前
埋下的伏線一個接著一個引爆,不滿迅速積累,京城內刮過一陣反白玉樓幽靈的
狂風,而隨著這陣狂風吹襲,惡人幽靈們反而全面撤離戰區、躲進了死蝶看守的
幽華庭院,反倒是在外行走的、真正的白玉樓幽靈們承擔了全城幽靈的憤怒,此
時惡人們已不用以身犯險,因為壞孩子幫是不可能乖乖挨打的,光是他們就足以
讓狀況更加無法收拾了,。
   
光是制止雙方的衝突,幽華便連續幾晚跑遍了京城沒停過,好不容易滅完了火,
白玉樓幽靈們同意為免事情惡化,暫時全體待在幽華庭院裡似乎是必須的。問題
是惡人魂靈此時也躲在同一個地方,好人與惡人魂靈同處一個庭院?從來沒看過
比這更尷尬的畫面。雙方恩怨糾結深遠,已難以界定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了,
雙方似乎只有你死我活,簡直無法想像兩者能並存於同一片天空下。

終於制止了一切混亂後,幽華被其他幽靈首領們第二次逼上談判桌,此刻距離前
左大臣說出「一切會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這句話只過了兩個月,竟然會被逼至
這個地步,連幽華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是幹得很漂亮,。

距離與首領們的聚會只剩幾天,白玉樓的核心們日以繼夜討論著解決方案。

*                                *                              *

說日以繼夜,其實想得到的解決方法實在有限,難在取得共識。

「如果問我,最簡單,也是最上策,便是讓死蝶把那些傢伙全部吃光。」辰巳說。

「同意。」爺爺說:「一旦認真起來,他們展現出的動員力令人吃驚,而且我不
認為他們會滿足於現狀,還不如全部解決,也不失為一勞永逸的作法。」

幽華沈吟。

「這只是我的猜測…您一直忍手,是不是怕對他們太殘忍,也會讓白玉樓的幽靈
們動搖?」空寂說:「如果是剛開始,也許這樣的顧慮是合理的,但事已至此,
我不認為還有需要顧慮這些,連我底下的幽靈們也說他們太過份了,只要適當地
處理,應該是不至於讓人心萎縮。」

「反倒是什麼都不作,才會讓士氣低迷。」辰巳說:「我的幽靈也傷了好多個,
我跟他們說這些受傷是不會白費的。他們想挑戰,想死,就成全他們如何?」

幽華仍然不語,氣氛有些尷尬。

「…就算您不考慮我們,也得考慮一下周圍的情勢。」若葵嘆口氣:「我不認為
那些已經被惹火的幽靈們有那麼好說話,這已經不是靠著奇計就能解決的了,他
們要的是保證,今後不會再被打擾的保證。」

「這是重點。」爺爺讚許地點頭:「讓他們消失之所以為上策,正是因為沒有比
這個更強而有力的保證了,所有對策都應包含這項前提:如何讓京城的幽靈們相
信這問題不會再發生了?如果妳不想把這些惡人們全毀掉,那就得提出比讓他們
消失更有力的對策才行。」

空寂看了爺爺一眼,暗嘆一聲老狐狸,每一句話都在贊同別人的話,卻又巧妙地
把問題導引到另一個方向…算了,也不能算沒有建設性,他也覺得幽華根本無意
把那些惡人們全部毀去,既然她這麼決定,便是怎麼逼也沒有用了。

「根本不會有什麼更有力的對策。」辰巳說。

「更有力的對策應該是沒有了,不過說服力稍弱的對策倒是有幾個。」空寂扳起
三隻手指,說:「放逐他們,不准再回京城;或關住他們,不准再出庭院;或是…
管理他們。讓他們知道規矩。」

不理會辰巳的白眼,他繼續說:「前兩者大約都是不可行的,因為雖然解決了眼
前問題,卻只會造成其他問題,不過第三個方法雖然慢了點,倒是可以考慮…」

「嗯,如果非要留他們不可…」爺爺說:「那只能反其道而行,攻心為上。」

「不愧是奸商。」空寂擊掌:「我的想法也是一樣。」

「攻心?」紫音問。

「我想意思是,幽華小姐之前一直對他們太好了,似乎讓他們誤解了什麼,既然
對這些冥頑之徒講情理道義都是不管用的,那就只能…」若葵輕聲跟她解釋。

紫音眼睛睜得好大,幽華仍一言不發,像帶著一張雪白色的面具。

爺爺一字一字地說:「治亂世得用重典,這是千古不移的道理。當秩序開始蕩然
無存,只有靠雷霆手段才能避免混亂繼續擴張。雖然辰巳底下的幽靈們擅自行動
造成不良的後果,但他們也只是想幫助妳,只是困於力量不夠、角色不對。因為
這是只有妳可以作、也有能力作的事情,今天白玉樓與京城幽靈的衝突,是源自
於妳無意間把責任丟給了無力處理的人而造成的,而會結出如此惡果,說起來,
最初也是因為妳的姑息。」

空寂對爺爺連使眼色,於是老人家換了比較溫和的語氣。

「背負眾人之人是無法推托的,即使必須負擔罪惡,也必須咬著牙作下去。爺爺
知道妳不是狠不下心來,也許只是覺得對他們有所虧欠?就算如此,讓得也夠多
了,如果實在沒辦法不犧牲人,只能想辦法讓犧牲限制在可以接受的範圍,為了
更長遠的利益來看…」

「如果是這樣…」幽華低聲問:「那該怎麼作呢…?」

「為說服其他幽靈領袖們,必須提出一套完整的對策,針對這些特別魂靈制訂出
特定的規章,完整的內容我們能幫妳想,但是如何嚴格執行才是妳必須注意的。
為建立威信,首先必須找到帶頭的頑劣份子加以嚴懲,即使波及到罪不致死的幽
靈也不要緊,重要的是讓他們恐懼,必須讓他們重新認識到,妳掌握著的是他們
如何也無法反抗的力量。」

「我瞭解了。」

看到她終於應允,幽靈們終於鬆了口氣。雖然辰巳還是不甚滿意,但也只限於在
肚裡碎念,畢竟這似乎是唯一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法了。紫音看著幽華眉眼,鬱悶
像一隻結冰的手般捂住胸口,她從來沒見幽華如此消沈過。

*                                *                              *

「有話想跟我說?」

幽華正換上正式服裝準備出門,這並不常見。她雖然成天在外面跑,表面上還是
很乖的待在家裡,若非有事是不會踏出門一步的。自從她「被惡鬼纏身」以來,
已不可能會有長輩或朋友等待她去拜訪,會讓她出門的,基本上只剩一種人。會
不顧一切,就算明知是傳說中被惡鬼附身的魔女也硬要請回家的人,若非有些不
正常,便一定有著非常好的理由。

比如說,為了摯愛的親人。

當她剛馴服死蝶時,為了解決瘟疫的餘波委實跑過不少家門,雖然女子不應拋頭
露面,但她父親也不是什麼拘泥小節的人,再說要與其他官家攀交情,真沒有比
這更好的方式了,治病救命的關係一旦成立,簡直像是有了某種依附性的血緣,
甚麼話都好說了。而她父親什麼不會,錦上添花倒是很行,直到他被抓去打仗,
而幽華決心不讓任何人接近她寢室為止,上門求醫的絡繹不絕,以此著實建立了
不少人脈。

即使之後關於幽華的負面傳聞不斷,之前向她求醫的人們,仍有幾絲幾縷留存了
下來,輕聲地,幾乎是感到可恥地,祈求她上門。

如前所述,死蝶控制的是死之力,所以即使反過來利用,也無法真的「治好」誰,
而只能「使之不死」而已。有許多人的病其實是有救的,只是過於劇烈、長久的
痛苦抑止了他們的求生本能,只需要稍微讓死亡推遲一下,讓他們喘口氣,等其
維持生命的機制重新活躍起來,便能靠自己康復。死蝶能做到的最多也就是這樣
了。那如果病人無法靠自己康復呢?幽華確實能夠暫時趕走死蝶,推遲死亡,讓
病人暫時好像恢復了健康,但撐不了多久,死蝶又會回來,繼續吸食生命,切斷
連結,若幽華不再插手就會一命嗚呼,所以她得過一段時間就去看一看,重新驅
趕死亡,帶來暫時的,如同假象一般的「生命」。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這麼做的價值,她比誰都更清楚這其實就像一種矇騙,但她卻
總是拒絕不了這樣的要求,雖然是騙,但也不是什麼壞的欺騙,再怎麼說,看到
親人遠離痛苦時,家屬們的快樂是無論如何假不了的。若他們不願意她介入,她
也不會自己跑去找釘子碰,但只要那些人仍要求她,她就會去。

直到今日,她在人們眼中成了不祥的代名詞,仍然持續求著她去的,家裡的那人
往往已經無藥可救了。她也會想這樣暫時的救活別人,到底是為了健康的人還是
為了病人?如果致死之疾始終要來,那生存對他們到底是快樂還是痛苦?不過這
問題是沒有答案的,我們都是為了誰而活著的,即使痛苦又如何?只要他們自己
認為值得就好,不是嗎?

紫音照舊為她梳妝打扮,穿衣準備,只有在這種時候兩人保證能獨處,身旁一定
不會有幽靈敢偷看這位小姐換衣服。若有個旁觀者,他絕對看不出那動作與往常
有任何不同,但幽華就是突然冒出這句話,她也說不上是什麼讓她有這樣的感覺。

「有話想跟我說?」她又重複一次。

紫音咬著嘴唇,許久才吐出一句。「嗯。」

幽華等著。

「我想…他們說得也都很有道理…但是…總覺得…不太對勁…」

雖然紫音的話語聽來沒頭沒尾,不過她們之間也不需太多前言後語,幽華點點頭。

「我是想說…如果讓這一切開始的源頭是恨意,那硬是壓住這一切,應該也不會
讓恨意消失吧…」紫音好像感到說話很艱難。「若要讓一切得到解決…是否應該
想想…該如何消除恨意呢?我以為這個好像比較重要…」

「妳覺得消除得掉?」幽華語中的笑意讓紫音的臉更紅了。

「當…當然我是想不到什麼好辦法…但是,」她努力揚起聲音:「他們也不是笨
蛋,敢這麼做,一定有所覺悟了。如果對他們壞也沒有用,那就只能…對他們好
一點了,不是嗎?」

兩人的眼神,一如往常在銅鏡中交會了。幽華嘆口氣,站起身。

「傻丫頭就是傻丫頭…真這麼容易,那還會有什麼問題呢…」她敲敲紫音的頭,
又搖了搖頭,這是「笨蛋」的意思。。

紫音看起來好像很不滿意自己的表現,但看到自己的意見被這麼迅速的否決掉,
不知為何,好像又有點鬆了口氣的感覺。

結果第二天晚上,也就是與幽靈首領聚會的前一晚,幽華就打翻了之前一切討論
的結果,把交涉的重點變為「以善待換取化解仇恨的契機」,伙伴們自然都感到
措手不及,但最錯愕的,應該是最早提出這個想法的紫音。

*                                *                              *

-前一夜-

「善待他們~!?」辰巳問。

這是他們在京城幽靈首領聚會前最後一次討論的機會。按理講,此刻重要的事情
都早該確定了,只需討論一些細節,稍微修正方向而已,目前卻連基本的共識都
達不到。

「是說,妳明天想要求那些大老們,對『他們』好一點?」辰巳重述幽華剛說過
的話,他的音量若以普通人的標準衡量,絕對能用「大吼」來形容。他沒有、也
不會跟幽華吵架,會這樣講話,純粹只是太不敢置信了。

「這…不妥啊,萬萬不妥。」空寂和尚表情難得看得出一絲緊張:「恕道確實是
高貴的情操,但這種時勢,這種情況,突然用懷柔策略對事情也沒有幫助吧…」

「不只沒幫助,在情況如此緊繃之下,提這種無謂的天真意見只會失去結盟者的
信賴感,埋下最後眾叛親離的種子而已。」爺爺皺眉:「妳怎麼搞的?之前說好
的似乎不是這樣吧?」

其實大家對這樣的爭執並不陌生,自白玉樓計畫實行開始,爭吵是經常發生的。
幽華認為有意義的爭執比盲目的認同要更好些,因為那表示雙方至少都有誠意在
思考,只要別變成純粹意氣與立場的無意義爭鬥,就能是一種理想的討論形式。
雖然據理爭執與無理謾罵間的界線不好掌握,但她最擅長的就是借力使力,必要
時展現出的冷靜與魄力,往往能把開始流於謾罵邊緣的討論拉回正確的方向。

但她平時擅長站在仲裁者的角度,對好幾個提案羅列各自的優缺,並選擇比較好
的;今天卻成了提案人,反過來必須要說服對方,而且與之前大家決定的有一百
八十度的急轉彎,簡直像是打了與會者們狠狠的一記耳光。

*                                *                              *

之後的討論不斷在原地繞圈,這是很不尋常的。雖然他們之間背景差很多,立場
也各異,但真要討論事情時多半論點清晰,就事論事。也許因為所剩時間無幾,
有些慌了,大家都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卻又無法讓氣氛更具正面意義些。

事實上,今天的發言多半流於意氣,討論的焦點已整個模糊掉了,隨著聲音越來
越大,到後來已經幾乎快要相互叫罵起來了。

「…我懂了,也許妳是厭倦了吧?其實這一年來的騷動,也只是妳在閒著無聊時
一點小小的遊樂,是嗎?」

若葵死命拉著辰巳的衣服,要他別再說了。

「為什麼從頭到尾我都感受不到妳想要解決的誠意?一直以來,妳需要幫忙時,
我們從未放妳一個人去;所以若妳現在根本不想管這些,何妨也就直接說出來?
至少,不要讓我們最後才知道,這樣的要求很過份嗎?若葵,放下。」

他們記憶裡辰巳從未這麼大聲對誰說話。這男人光是輕聲說話就夠嚇人了,所以
即使需要威嚇時,向來也只是沈著嗓子。但比起他衝得不得了的口氣,更令眾人
震驚的是最後那四字,平時他疼若葵,疼得甚至讓人懷疑他怕老婆。若葵也呆了
一下,手無聲地放下了。

「我說過了我並沒有放棄。之所以想這麼作,正因為我覺得這樣才能解決問題。」
幽華靜靜地說,這是今晚不知道第幾次重複這句話。

「是嗎?那要怎麼作?」

類似的問法,今晚也不知道出現幾次了,幽華嘆了口氣,還是搖搖頭。

「妳是覺得我們太過愚蠢,無法理解妳的想法?覺得我們不可信賴,一定會洩漏
天機?覺得一切問題都不成問題,所以不用我們幫忙也可以解決?是哪一個?」

「辰巳兄,夠了,請不要再講了。」爺爺忍不住發話了。基於敬老尊賢的禮節,
辰巳又沈默了,於是尷尬的寂靜再次降臨。

「…老實講也怪不得辰巳兄。整件事裡,他帶領的人一直站在最前面…跟我這個
整天窩在後方閒閒沒事的冗人是完全不同的。」

意料不到,向來與辰巳合不來的空寂和尚突然出言相挺。

「只要有付出,便會有期待,無論是來自自己、或是他人的期待…我那邊的幽靈
們雖然只需要管好自己就好,但多少也有些付出,當他們看著自己與京城幽靈們
好不容易建立的一點友好與信賴關係被毀得體無完膚,他們的情緒壓在我肩膀上
已經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待在後方的尚且如此了,在前線衝刺的辰巳兄,直接
面對著百倍於我所承受的怨懟,我很能想像他的心情。」

「我現在是跟他們說,不要緊的,幽華小姐與我們都會想辦法解決的,事情一定
會好轉的,你們的努力一定不會白費的。他們一直問,我便一直,一直這麼答…
但是,那也是因為我如此深信著,如果明知不是如此,那我便無法一直打誑欺人,
我們…需要一些信心,就算不能對他們明講,也能讓我們說服他們繼續走下去。」

幽華臉上終於蒙上一層猶豫,她這種綿裡藏針的個性,怎麼威脅她都不會示弱,
卻對溫言軟語的抵抗力極低,如果溫言軟語加上理路清晰,對她的殺傷力更大。
空寂和尚對這一點已經摸得透徹了。

許久,她直起身子,雙手扶地,緩緩拜倒在地。

「你們一直對我很好,如果沒有你們,我一定撐不到這一步…我實在不知道,該
怎麼表達我的感謝…」

她低頭沈默許久,這可嚇壞了在場所有幽靈,連忙趕前想扶她起來,但是這意圖
當然只能飄過她的身體,片刻的尷尬,突然聽見咕咚一聲,轉頭看,紫音也拜下
去了。

「妳這是作啥?」空寂問。

「小姐都這樣了…我又怎能坐在原地…」

「是嘛,但妳知不知道自己慢了很多拍?」

「啊?我…我剛剛在想些事情…」

看著紫音羞紅的耳根,這次聚會第一次迸發出笑聲,很大很大的笑聲。

「妳這丫頭實在有夠脫線,想著心事就完全不顧主人,那當妳主人也真是倒楣。」

「什麼心事想得這麼專心啊?我真好奇哪,說來聽聽?」

眾鬼亂鬧,紫音只是不說。奇妙的是主僕倆這麼一前一後,竟瞬間把剛剛討厭的
氣氛趕得無影無蹤。人與鬼重新記起了怎麼笑,則那些擾人煩人的事情,一時像
都不太要緊了。

終於感動完,也鬧完了,回歸正題。

「如果不跟你們說清楚,便放著你們去擔憂著急,實在太過份了些,這是我的錯。」
幽華說:「但我不說,也有著一定不能說的理由。絕不是信不過你們,你們長久
以來也一直看著我,應該知道我的態度。但這次的狀況,我能夠想到的解法太過
特殊,時機到時,只要說出來你們一定能理解,但如果在那之前先說出來,就很
可能會失敗,所以我只好選擇沈默。不是不講,實在是講出來就不靈了。」

眾幽靈面面相覷,到底是什麼神奇的方法,會「講出來就不靈光」呢?如果是人
與人間的對話,聽者一定會懷疑說者的誠意,但他們已經相當習慣與幽華對話,
深知她就是會很認真地說出些異想天開的話。

「所以,我們能作什麼呢?」辰巳問。

「什麼也不用作。」幽華強調『不用』兩字:「整件事從來就是我跟他們之間的
問題,拖累到你們是我想得不夠周到,沒有處理好,而你們也不用擔憂,如果要
幫忙,就暫時離我們越遠越好。」

「我想知道,為什麼您一直要求我們不要介入?」空寂問。

「因為這是屬於我的戰鬥。」幽華理所當然地說,環顧一下幽靈們的訝色,續言:
「是啊,我當然認定這是戰鬥。雖然看起來態度不太強硬,但也不是什麼戰鬥都
一定得狠狠地砍到雙方流血倒地方休。我不會逃避,我終究會直接與他們對決,
而且我得拜託你們發些好心,不要在那之前把我的獵物搶走。」

若葵說:「雖然妳認定這是屬於妳自己的戰鬥,但事實上我們的命運早就與妳綁
在一起了。妳如果要求我們撒手,就等於要我們閉著眼睛往黑暗裡一跳,只因為
妳說前面有地面。」

「是啊,那正是我的意思。你們在黑暗的湖面上,什麼都看不見,然後我說前方
一步之遙有地面,要你們跳過來,你們信不信?」

幽華閃閃發亮的眼睛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定感,看她這樣的神情,連最冷的心都
會瞬間熱起來,甚至說不出一個「不」字。

「我瞭解了。」辰巳的聲音又回到厚沈穩重、令人感到安心的低音:「那麼,我
沒有把握讓我手下的幽靈待在這裡能不出事,過一陣子,就把他們全都帶離京城
如何?」

幽華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面對這樣無條件的信賴,已經不需說任何謝字。

「那麼,要多久妳才能解決呢?」

「現在我也不太敢說,一直保持聯絡吧,最多不會超過半年。」

半年!說起來好像很長,但要化解與數十個惡人的生死之仇?恐怕幾十年都不夠
用,這麼一比半年又實在太短了。眾幽靈看起來實在很想問「到底要怎麼作?」,
但幽華都說不能講了…

「我應該還是會跟『好孩子』們留在這裡,反正他們也就這個樣子過活,要他們
待在安全的地方應該比出去冒險來得容易。」空寂懶懶地說:「但是,辰巳兄,
為什麼是『過一陣子』才把壞孩子們帶離京城呢?」

「這件事也頗為嚴重,本來一開始就想講,只是幽華小姐先說的事情太驚人了…」
辰巳說著,表情又凝重了起來。

「我懷疑,最近有人來『踩盤子』。」

*                                *                              *

所謂的「踩盤子」,亦即黑話中「勘查地形」之意。舉例來講,職業級的小偷,
下手前一定會到事主家附近踩盤子,看好周遭環境、人員布置、脫逃路線,一直
細到哪裡有池塘哪裡有狗,都查得清楚後再下手,就能確實降低失風的危險。

「是人類?」爺爺非常沒必要地問了一句。當然是人類,幽華是什麼身份,住在
哪裡,全城稍微有點實力的幽靈沒有不知道的。

「那是誰?查到了嗎?」空寂問。

「這是另一個難辦之處。」辰巳低聲說:「那個人的腳步,連我也追不上。」

人鬼們面面相覷。

「那可…真是少見啊。」爺爺的聲音裡有種硬逼出來的感覺。

「是啊。容我說句自負的話,即使在人才雲集的京城裡,這樣的角色應該也不多。
可以確定的是,絕非一般毛賊。」辰巳說。

如果不是小偷來踩盤子就更麻煩了。小偷在意的也不過就是財物,既不偷財,那
來打探闖入的路徑是想偷什麼呢?人?命?

「妳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吧,幽華小姐?」若葵接過話頭。

「…重要的消息,可能洩漏了喔。」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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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vsds 春度 +2 赞美更新 2007-11-30
211004 春度 +2 2007-11-30
kongxian 春度 +2 2007-11-30
娜娜 春度 +2 期待更新! 2007-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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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8楼 发表于: 2007-11-30
之七後話
各位讀者大人,晚上好,我是coolcate。

就這麼寫啊,寫的,不知不覺竟然一年過去了,我現在才發現...!!!

如果能持續寫啊,寫的,會不會不知不覺一輩子就這麼過去呢?

如果能這樣也還滿幸福的吧,只是需要諸多條件配合,才能夠這麼奢侈呢。

我說「即使只剩我一個讀者」,並不是自謙之詞

《紫雨幽》本來就是個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可憐女兒

(為什麼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在【人類篇】結束時會解釋,希望能看得到那一篇,儘快。)

要把這女兒生出來,然後養大,說真的,我猶豫很久

即使到今天都還是覺得「這樣的東西有誰想看啊...」

與其說是我想讓她出來見見大家,不如說是她不斷敲著我,跟我說:「我想出去!」

然後我只能說:「好吧,那妳得有些心理準備才行啊,即使被丟雞蛋也不能哭喔。」

一個無能的父親也令人很傷腦筋呢...

作者的無能,讀者大人們以你們的熱情,天衣無縫地補完了

如果有天紫雨幽能夠穿得漂漂亮亮的出來轉一圈,請記得那是你們一起造就了這個結果

我為你們鼓掌,致上最高之謝意。



To lastsep君

問題是,我要模仿您的文風可也完全不行啊,所謂實力差距?焉有哉?

我那樣寫,因為我只能這樣寫而已

我就是喜歡把事情弄得很複雜然後小說寫不完...orz

相較之下,您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掌控得很好,創造力源源不絕

給讀者的安定感與我相比可說狂勝

而且最重要的...「愛」完全不輸給我啊!

各擅勝場吧,你愛打籃球,我愛打棒球,無所謂高低,因為光球場就不同了

唯一相同能比較的只有「對東方的熱愛」

而這方面,相信您很有信心

當然,我自認也是不會輸的(笑)。



To sdvsds君

「吾等小白」四字令我坐立難安呢。

從古典詩意的「華胥之夢」,到充滿個人惡搞電波的「范塔希城」

妳文章的風格,沒第二句話說,我只能給妳GJ,如果妳算小白,那我八成也是「吾等」之一。

工作一樣忙那就沒辦法了

等心情好,有閒情,想寫時,有可能的話,請繼續努力。

(小小聲說:我真的好想敲「范塔希城」的碗啊!很期待其他人物呢。)
5条评分
lodoss_xt 春度 +2 加完再看…… 2007-11-30
azrael99 春度 +1 ..继续加 2007-11-30
xgpretty 春度 +2 更新了~不得不加~ 2007-11-30
sdvsds 春度 +2 哪里有先天不足?我怎么 .. 2007-11-30
kongxian 春度 +2 2007-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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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9楼 发表于: 2007-12-01
Re:之七後話
引用第48楼coolcate于2007-11-30 17:35发表的 之七後話 :
各位讀者大人,晚上好,我是coolcate。
就這麼寫啊,寫的,不知不覺竟然一年過去了,我現在才發現...!!!
如果能持續寫啊,寫的,會不會不知不覺一輩子就這麼過去呢?
.......


这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悦之情,真让人感动啊。
其实,我要先说声对不起,
不知道怎么搞得,大概是因为之前上网太多。这学期成绩全面挂科,我已经绝望到想要砍自己手,或者是拔网线了。
所以,因为现在暂时不能好好欣赏紫雨一文了,只能粗粗读过。但我都有收藏下来,准备放假好好欣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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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0楼 发表于: 2007-12-01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coolcate这话真是说的我受宠若惊。。。。

我这人不禁夸,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习惯而已。

如同老夫老妻的感觉呢。(我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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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头飞多远?

抓住圣诞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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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铁夹子把头夹碎
看他……

少女的歌声中断了
伫立在船头的白翼鸟,忽地张开了纯色的翅膀
转过身来,张开尖尖的长嘴
一口,便把少女的头颅咬的粉碎

——《命莲寺忘却缘起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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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1楼 发表于: 2007-12-01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虽说写UU的文多.......像COOL殿乃的作品那么华丽.....还真是少.......
于是..脱离无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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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2楼 发表于: 2007-12-01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思虑一阵,咱有意思和coolcate更多的交流哦

不知道用什么聊天工具呢?

咱qq,msn,gtalk什么的都有就是了~

有意的话可以告诉咱~

当然如果不便公开的话,论坛短消息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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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3楼 发表于: 2007-12-01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论坛短消息交流诚挚希望
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记忆再次苏醒 反而支离破碎 零落不可寻
影子在夕阳下越来越长 我却不能在光芒下那样的成长
今夜的星光又落入我的眼
请你告诉我是谁

请你告诉我是谁

「咎重き 桜の花の 黄泉の国
   生きては見えず 死しても見れ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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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4楼 发表于: 2007-12-02
Re: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引用第52楼lastsep于2007-12-01 21:30发表的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
思虑一阵,咱有意思和coolcate更多的交流哦
不知道用什么聊天工具呢?
咱qq,msn,gtalk什么的都有就是了~
.......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
lastsep同学,,,你这小受。。。

另。msn什么的,我也想要。。。不方便的话,论坛短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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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5楼 发表于: 2007-12-02
Re:Re: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引用第54楼sdvsds于2007-12-02 02:53发表的 Re: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
lastsep同学,,,你这小受。。。
.......

这是对鼓足勇气替你们大家问作者大人联系方式的人的态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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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6楼 发表于: 2007-12-02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看来来晚了....抢不到沙发.....考下来看...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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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7楼 发表于: 2007-12-09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帮别人做了一下繁简体转换+校对的工作,顺便看了一下文章......

评价可以总结为两句话:
很好,很强大......
很扯,很口胡......

一方面是期待后续,故事没看到结束是很令人牵挂的,另一方面又觉得......
风格太沉重了......从头(指第一话)开始就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和沉郁......

文章太长了,让人觉得会忘记"这是东方同人"......
"这该不会是小册子在人间的古代翻版么"......

我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这么评论别人的心血吧......
「幻想风靡」!!

...啥? 撞不到人? 没有弹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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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8楼 发表于: 2007-12-11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cool sama更新很快啊,那些话句句情深意切,感动……感动……,您这女儿我是看定了,期待她慢慢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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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9楼 发表于: 2007-12-16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文采超好啊,楼主~~~~~~~~~~~~~~~~~~~~~~~`

近来无用的自己干脆学灵梦什么都不干混日子算了,干脆学紫大姐一起颓废得充实点算了.
~~~本乃废柴,实乃废柴,无所不废,无所不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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