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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更新至十之十  其三)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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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0楼 发表于: 2007-11-06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coolcate  脑中的人物不想出来透透气吗?
难道被封印了 coolcate貌似很久没看到人了
离线jing76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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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1楼 发表于: 2007-11-20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等待……
离线coolc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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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2楼 发表于: 2007-11-23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十之五)

若把「白玉樓」喻為一段樂曲,這樂曲是奠基於兩個基本旋律:「殘酷的天真」
與「冷靜的瘋狂」。

如果不夠天真,怎能把人當作可計算的棋子?不夠殘酷,怎能將計畫付諸實現?

如果不夠瘋狂,就吸引不了巨大的力量。不夠冷靜,狂想便流於空談。

幽華是同時具有異於常人的想像力與實踐力的人物,奉行著「最瘋狂的幻想,用
最務實的方式才可能實踐」的哲學,一直以來,已經引領她贏過許多不可能贏的
戰鬥,一次又一次從死亡口中奪走她想守護的價值。但這次她想對抗的對象實在
太過強大,在無盡的戰鬥中她取了許多、許多人的性命,到後來她的感性也徹底
麻木了。但真要說的話,第一次總是最令人難忘吧。

*                                *                              *

開幕戰,幽華選了一個非常了不得的對手。

「左大臣…」爺爺搖頭。除關白、太政大臣外,可說是萬人之上的高官,連天皇
想要動他都得忌憚三分的人物。

「如果連最棘手的人都能去除,剩下的不都變簡單了嗎?」

「我還以為妳會按照順序來。左大臣可不是名單上第一個喔。」

「那順序只是參考而已,大概指出方向如何,要是一切順利,也許動一步後順序
又會換過一輪。這棋盤太大了,我也算不出下一步所有可能的變化,他的位置最
關鍵,死了之後至少有三個人可以替換他,每個做得都不會比他差,這就是我選
他的理由。」

「妳忍耐他很久了。」爺爺一針見血的說。

「是的,我忍耐他很久了。」幽華微笑。

一直以來,他正是幽華父親隱性的,最大的政敵。儘管從未用任何形式表過態,
她父親多次被派赴死地,正是源於這位老人家模糊的「上意」。如果真的要算,
這庭院裡絕大部分的幽靈會在這裡也與他有關。

正因為利害直接相關連,有些人反而投鼠忌器,故做清高的擺姿態,可惜幽華從
來不懂什麼叫做避嫌,就算懂也懶得理會,想殺誰,就直接去了。

*                                *                              *

幽靈引路,死蝶跟隨,幽華躲避在陰影中迅速移動著,最後停在左大臣宅邸大門
附近一處隱蔽處。

「他不在家裡。」幽華說。

「沒錯,就快到了。」陪她同行的,依舊是爺爺。他四周兜了幾圈,已經確認了
對方的位置。

「嗯,這傢伙都一把年紀了,仍舊是精力旺盛啊。」爺爺嘟噥著幽華聽不懂的話。

遠方,幾個火把點亮了濛霧。幾輛裝飾華麗的牛車緩緩地開了過來,隨侍與護衛
一字排開,手按刀柄,箭已在弦,陣仗非常嚇人,正是專屬於權貴之家的架勢。

「看上去是第三輛了。剩下都是幌子,如此小心,這老頭也會怕死啊。」爺爺冷
笑:「可惜,光看護衛的佈陣就知道,防飛箭的士兵只守著第三輛車,大概只能
騙騙沒見過市面的小賊吧。」

「…全都是幌子。」

「咦?」

「我說,左大臣根本就不在其中任何一輛車子裡。」幽華說。

她從來沒有跟人詳細解釋過死蝶的能力,所以爺爺也不知道她的篤定從何而來。
簡單而言,是氣味不對。她早已派死蝶滲進左大臣的起居室,熟悉對方的味道。
但是現在任何一輛車子裡都沒有相似的味道,很顯然,全都是影武者。

「但是,這種護衛陣仗…」

「是啊,陣仗是真的。」幽華說:「連周圍高處都派遣忍者埋伏,所以即使飛鳥
也逃不出去。這樣的陣仗必然是配真正的主人,誰也這麼想吧?也許,連這些護
衛也被瞞著,根本不知道他們守護的只是影武者而已。」

「有那樣的事情?」

「如果我是他的話,也會這麼做吧。」幽華說:「有這種心思耍小聰明,為什麼
不花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呢?真是的,要是你肯這麼做,我也不用這麼麻煩了啊。」

「妳在跟誰說話?」

「自言自語罷了,我們走吧。」

「去哪?」

「爺爺您剛剛是不是說,他可能去找情婦了?」

爺爺一愣,不知為何,聽到幽華說出「情婦」兩個字感覺就是很彆扭。

「我相信您的猜測,那就試試看吧。他目前仍有聯絡的情婦有二十八個,但是在
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情況,會去找的只有三個。這車隊剛從其中一個的家裡回來,
所以還剩兩個,去看看,不用花多少時間的。」

結果,第一個地方幽華就找對了。

左大臣有個惡癖,他喜歡找美貌的寡婦。美貌的女人往往是權貴者的專屬飾品,
而權貴者往往命都很長,若是貌美又年輕的寡婦,那其丈夫多半是死於非命了。
哪有那麼巧的丈夫短命,剛好家裡又留個貌美的妻子?左大臣就是能讓這個巧合
經常發生,對他而言是非常輕易的。

最近他打得火熱的,是個丈夫被流放遠地的寡婦。丈夫還沒到目的地就死掉了,
而妻子則在還沒成為寡婦之前,就成了別人的玩物。只不知道她瞭不瞭解,那個
在丈夫被押走後馬上殷勤出現的,位高權重的男人,沈著地跟她說無需擔心,他
一定不會放任舊友的妻子凍著餓著的那個人,正是讓她丈夫被發配邊疆的主謀。

也許她知道了,也要假裝不知道。人世間的無奈是很多的,若無法保護自己,就
只能依靠別人,這是非常現實的考量。

幽華在數百步之外就知道自己找對了。(順道一提,她現在能監聽的範圍早就不
只方圓三百步了。)那個男人,在偷情時還是很小心,雖然不帶護衛團,四周仍
然暗佈著忍者,哪有寡婦的家會有這麼豪華的陣仗呢?而且,屋子裡還有護衛,
四個,都很強。

如此防禦即使超一流的俠客也無法無聲無息的闖進去,但幽華不同。她佔了完全
透視了敵方陣勢的絕對優勢,即使匿蹤的功夫再好,也不可能不呼吸不心跳,而
只要有生命的存在,死蝶就找得到他們。

既然看穿了,就有辦法針對最弱的點,突入。

她無聲無息地擊倒了三個忍者,在不斷的嘗試中,她學會毒蛾的磷粉效用遠不止
於破壞,實際上,那是能夠變化成世界上任何一種毒的寶物。所有最猛的、最折
磨人的;或是最輕的、僅僅會讓人瞬間昏厥麻痺的,任何一種有名或無名的怪毒,
只要你想得出來,毒蛾就有辦法生給你。

對付忍者的,就是讓他們瞬間昏厥的輕微毒,快得連讓他們傳訊的時間都沒有,
即使受過嚴格訓練的五感,也察覺不到幽華已經悄然掩至他們後面。只聞到一陣
怪異的香氣,腦中閃過「毒!」這個字,全身就已經不能動彈,意識還在努力抵
抗,但也只是無意義的數秒鐘,就迅速沒入了漆黑。幽華把他們暫時掛在樹上,
然後直闖宅邸。

四個精悍如豹的漢子分守著房間外短廊的四個角落,隨時準備臨戰的肅殺之氣,
與隱約傳出燕好之聲的房間恰成對比。他們的五感早已磨練至最精銳的地步,但
面對根本沒有腳步聲的敵人是無用武之地。身經百戰讓他們第六感也非常發達,
可惜幽華的殺意並不是那麼容易察覺得了的。她的殺氣不是時時刻刻緊繃著喊
「殺」的,而是深沈藏匿,只會在奪人性命的一瞬間綻放,在那之前,身心全然
放鬆,甚至像閒適的漫步。毒蛾為身體的移動提供了方便,所以身體的放鬆容易
做到,但心的放鬆就非常困難,完全是覺悟夠不夠的問題。

不知不覺,房間的聲音漸歇,看來是兩人都累了,安眠了吧。四個護衛想著同樣
的事情,甚至露出無奈的苦笑,他在舒服我在累,怎麼會有這麼不公平的事情呢?
轉著奇怪的甚至色色的念頭,沒有注意到,那聲音好像消失得稍微快了些。

因為幽華已經侵入房間了,讓他們睡著的,是與對付忍者一樣的毒。

*                                *                              *

大部分的善良百姓都沒有當過小偷的經驗,所以,那種闖入絕不該闖入的地方,
那種興奮絕妙的感覺,也只能用想像的了。那是一種像是空氣滲進了電流,貫串
全身的感覺,即使明知要冷靜,心跳仍然控制不了加速,感官突然變得極為敏銳,
四肢非常有力,宛若即將狩獵的猛獸一般,心情則是極度的興奮與滿足。在這黑
暗的小小空間,你闖入了,你贏了,你就是這個空間的主宰。

此刻的幽華,便經歷了所有「偷竊成癮」犯人的心理過程。當然,大部分的人並
不把闖入別人的家當作什麼絕妙的享受,反而會感到極大的壓力與罪惡感,那樣
的人就是好人,只要珍惜這種感覺,一定可以平安過一輩子的。可惜就是有些人
會把這種怪事當作是種享受,甚至為之上癮。更可惜的是,幽華似乎正是這種人,
當她突破忍者的包圍,繞過護衛的看守到達這裡時,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玩得這
麼開心過。

竊取靈魂的小偷。比起殺人者這種凶氣橫溢的名詞,這樣的形容或許更適合她。

月光是唯一的照明,眼前,倒臥著兩個人,滿地的衣服散落,遮掩著半裸的身軀。
空氣裡的味道稱不上好聞,廉價的脂粉味,刻意掩蓋體臭的刺鼻薰香,還有一股
說不上來令她不安的氣味,未經人事的幽華當然不會知道,那是男女交合時才會
有的特殊氣味。

她飄過數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女人蜷縮如小貓,像是用全身表現出「孤獨」
與「無助」般,緊緊地縮成一團。男人似乎沒有摟著她安慰她的想法,只是自以
為是地躺在距離女人一臂之遙的地方,臉上還帶著一抹神秘莫測的微笑。時間,
彷彿被毒蛾的磷粉凍結,變成一幅任幽華檢視的畫格。

幽華看著那男人的臉,肥胖的臉頰讓下巴失去稜角,長長的紗帽下露出的額頭已
微禿,鬚髮花白,肥大的肚腩與下垂的乳頭就這麼在她眼前橫陳著。如此醜陋,
如此無助,如此孤獨。

--就是這傢伙,差點害得我們全家破碎?害得其他許許多多的家庭破碎?

這男人所代表的巨大罪惡,與他現在的脆弱實在不成正比。幽華一直以為自己的
敵人應該要看起來是「怎麼樣」,而這男人完全不是「那麼樣」。不過,死蝶已經
驗明了正身,確然就是他無疑,而且現在似乎不是沈溺於感性的時候。

幽華舉起右手,死蝶已經從衣袖裡竄到了指尖。

*                                *                              *

爺爺看了許久的月亮,等著幽華回來。

「爺爺。」

「哇啊~」爺爺大叫。

世界上如果有誰能夠嚇得倒幽靈,絕非幽華莫屬。不知何時,她已經回來了。

「結束了?」爺爺問。

「…算是吧。」

「他死了?」

「還沒有。」

幽華的回答讓爺爺瞪大眼睛。

「那妳去了這麼久,只是去散步嗎?」

「是啊,月光很美喔。」幽華笑著,轉身飛走了。

*                                *                              *

左大臣確實沒有死,至少當晚沒死。但隔天早上上朝時,突然一陣暈眩,倒地不
起。從此再也起不了身。

父親把左大臣的死訊帶回來時,幽華毫無驚訝之意,驚訝的反而是爺爺。

「所以,妳隔了那麼遠還是能讓他死嗎?」

「我派了一隻蝶兒跟著他。」幽華輕描淡寫地說。

「那昨晚幹嘛還冒險闖進去?」爺爺問。

幽華的思考向來比語言或動作快上兩三步,往往連她自己都還未能清楚地把思考
化為可以表述的形式,就已經自然選到了最容易、又最能符合她個人風格的路。
那些讓別人能夠接受的,所謂的理由,都是事後補完而已。所以,即使有一百個
原因支持「冒險闖進敵陣,比躲在安全處放冷箭來得更好」,對於爺爺的問題,
她只答以最明顯、且容易理解的理由。

「闖進去很好啊,少犧牲了一個人呢。」

「原來…妳昨天不殺他,是顧慮那個情婦嗎?」

確實,如果第二天發現男人的屍體倒在女人身旁,絕對會帶給她天大的麻煩。而
護衛們為了減輕護衛不力之罪名,更會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她,幾乎,絕對是,必
死無疑。

「我已經奪了她唯一的仇人與依靠,如果還害了她性命,不是太可憐了嗎?」

幽華靜靜地說著,沒有廉價的慈悲也沒有自傲。

爺爺永遠不知道她的游刃有餘到底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在那種緊張到會讓任何人
抓狂的場面,還能想到這麼多東西。

連續好多天,左大臣府上擠滿了悼唁的人,哭哭啼啼,虛假的問候。他並不是那
麼受歡迎的人,受歡迎的是他的權力,而現在,權力已經瓦解,即將被下面的人
分食,於是攀附者像是看到了糖蜜的螞蟻,紛紛奔走來去。

各方也有許多悼唁的書函,對一個玩弄權力的老前輩最終致敬。其中收到的一封
書函卻讓左大臣的家屬感到不解。那是張外觀殊不特別的白紙,與其說是悼詞,
不如說像是…什麼收據之類的。

只有兩行字:

                            謹收靈魂一只
                                          白玉樓主

*                                *                              *

「又來了!」

「又是白玉樓主?」

距前任左大臣的死亡已過了六個月,「檢非違使廳」,掌管京城警察、訴訟、審判
的單位,仍對於一件件無法索解的怪案感到無力。

地上散滿了白色的紙籤,內容千篇一律。

「謹收靈魂一只  白玉樓主」。

如果只是個無聊的惡作劇也還罷了,偏偏這嚴重性遠非惡作劇能解釋,每張紙籤
就是一條人命的逝去。

「真的是罪案嗎…?」

那些紙籤怎麼都不像鬼寫的,筆跡非常拙劣,看起來像男人的字。這個自稱是「白
玉樓主」的傢伙顯然沒唸過什麼書,卻愛學別人裝風雅,有一次那個「白」字中
間還差點多了一橫,變成「自」,似乎是及時發現了趕快收筆,所以只多了一個
小小的尾巴,讓人看了簡直想笑破肚皮。

但這麼個不學無術的傢伙,怎麼會跟一連串的神秘死亡扯在一起?

那些死亡也真是奇怪之極,沒有內外傷,沒有掙扎,好像一切都在一瞬間發生了,
臉上甚至帶著微笑。光是一個,也許可說是往生極樂。但連續十幾個,一模一樣
的死法,實在非常令人在意。

死亡地點,有家裡,有路上,甚至在朝廷中,死亡時間也無定,有些夢中睡一睡
就去了,有些日正當中時,還在陰影處納涼,突然就倒了下去。

國之將滅,必有妖孽。已邁入老耄之年的長官,如此慨嘆著。

這根本不是人能夠做到的事情。有些人去世時,枕邊還有人在沈睡,外面還有護
衛在看著;有些人死時正在走路,旁邊還有很多人在看;有些人死時搭著牛車,
一路沒停地走著,卻無法活著走下車了。死法、地點、時間均是千變萬化,而且
重點是,如果有任何人能做到這樣的事情,他也始終沒有被任何人看見過。

真是老了,老得失去了查案最根本的直覺。當初就有人說這案情特殊,應該移交
陰陽寮來確定是否妖魔所為,而自己看到那個書寫拙劣的紙籤,卻很直覺的認為
這個案子一定很容易破,因為兇手看起來很笨,而檢非違使廳已經許久沒有破過
這樣刺激的事件了。

現在才知道自己好像犯了見獵心喜的錯誤了。查了半天,連兇手到底存不存在,
是不是人都不知道。但若要把案子丟給陰陽寮,等於是承認自己無能為力,如果
陰陽寮宣稱此案是人為而非妖魔因素,又把案子丟回來,非讓他羞愧自殺不可。

老廳長不靈光的耳朵好像聽見了些許腳步聲。在這午後烈陽中稍嫌太急躁了點,
聽了就覺得熱。

他抬頭,一位青年出現在他眼前,手裡揣著一個信匣,他瞄了一眼,懶懶的說:
「文卷放那邊就可以了。」

「我不是來跑腿的,老人家。」那青年說。

老廳長注意到這年輕人非常沒禮貌。竟然不尊稱他的職稱,像個上司一樣呼喚他,
如果他再年輕個十歲就一拳揮過去了,幸好他現在修養不錯。

「我來此,是請您移交最近撼動京城的怪案。即刻起由在下與陰陽寮協同調查,
令文在此。」他把一個信匣遞了過去,順手開始收起滿地的紙籤,儼然完全不把
老人看在眼裡。

「等一下!無禮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在下井上垣重秀麻呂。」

「井上…」老人迷濛的眼睛睜大了點:「原來,是那個麒麟兒啊…陛下破格拔升
的少納言…百年來最年輕的…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謝謝。」年輕的少納言已經快手快腳的把東西收好,隨口寒暄幾句就走了。

「…真是…妖孽…」老人看著他的背影,不知在說他剛接下的案子還是他本人。
不過另一方面,又暗暗開心著燙手山芋終於消失了。至於應該負責「奏宣小事、
次要之議」的少納言之職什麼時候也要出來查案了?他根本不在乎。

*                                *                              *

此刻,幽華沈睡著。

如果知道她做著怎麼樣的事情,奪去了多少條性命,對於她的睡姿,用說書人的
陳腔濫調也許會這麼形容:「宛若沈睡的獅子一般」,「即使沈睡,仍思考著天下
大勢,彷彿已經在夢中建立了自己的偉業,並為之露出滿足的笑意」…等等,奇
形怪狀的詞語都堆上來了。然後,如果她轉個身,看到這位沈睡的獅子睡得流出
口水,大概所有異想都會隨之破碎吧!

事實上,她的睡臉是非常天真無邪的。只要看著這張臉,紫音就能確定幽華小姐
始終都是最初的那個她。幽華以前很少在白天睡覺,雖然看來懶散,她的精神可
向來好得很,但現在是迫於無奈,因為她昨晚有事要忙,沒有空睡覺。

只要幽華出門,紫音也不會睡,徹夜等著她回家。和尚經常罵她:「妳以為自己
身體很好嗎?在這裡等著又不能幫到她什麼,還是妳想去嫁人了?容易得很啊,
這樣下去我看妳撐到什麼時候。」

紫音也不理,她的倔強向來不輸幽華,何況這是約定,與自己的約定。

只是等待像慢慢挖空了心一樣令人失去力氣,往往等到幽華回家,還沒說上幾句
話她就撐不住睡著了。而真正出門奔波的幽華反倒興奮得睡不著,總是坐著看著
她的睡臉,慢慢讓心情平復。

是的,興奮。如果問白玉樓的幽靈們,幽華小姐什麼時候最漂亮,他們十之八九
會回答,小姐在殺人時是最美的。

每當鎖定了一個目標,就像想到一步絕妙的棋,那比任何花朵更嬌豔的笑容叫人
一見難忘,再見也許就會愛上她,但若知道那笑容背後的含意是什麼,保證滿腔
的熱情頓時澆熄成灰燼。但那動人心魄的美感仍舊不會變,再多看幾眼,也許你
雖然不敢愛她,卻也離不開她了。

而一夜的奔忙結束後又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那滿足又平和的笑容,微微紅潤
的臉頰,讓人不禁想問她去了什麼好玩的地方?微彎的嘴角裡藏著什麼不能說的
秘密?深邃的眼睛看著什麼東西?如果把這畫面擷取,觀畫者也許會以為這是個
與情人幽會後的熱戀期少女。

往往等紫音睡醒了,她才剛開始有睡意,於是兩人交換,最忙的時候,兩人甚至
連續幾天都沒有時間交談一句話。

不過今天,幽華提前醒來了,儘管昨天晚上的疲倦尚未消除。紫音投過去一個疑
問的眼神。

「…好吵。」她說。

*                                *                              *

最近,家裡的訪客越來越多了。

「已經,越來越受不了了,那群該死的腐敗老賊。」語調與言詞一樣激烈的,是
個初昇參議的官員,也就是所謂的少壯派政治家。

「老是盤據著權位不放,難道真的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嗎?吃相未免太難看了!」
另一個從五品下官員附議。

「中將大人,您倒是評評這個理啊。」

所謂的「中將大人」就是幽華父親,在這群少壯派政治家眼中是實力、是清流、
也是他們的夢想。因為他可是以一個門外漢之姿平定諸多亂事,將國家秩序撥亂
反正的奇才,卻始終沒有得到應有的評價。在他們眼中,中將大人早就不應只有
這樣的官位了。

「比起那個…」儘管久待軍隊,幽華父親還是一貫溫和的文人語調:「我更在意
最近京城的亂事,那個叫什麼『白玉樓主』的,相當讓人在意。」

「白玉樓主…?那不只是個傳聞嗎?」

「雖然剛開始感覺像傳聞,但越來越讓人發毛了。到底死了幾個人也難計算,那
些大人們急急忙忙封鎖風聲,對外一律宣稱『瘟疫』,真笑死人了,哪有瘟疫只
針對貴族的呢?」

「百姓戲稱為:『富貴病』,因為總是一些達官貴人在得,隨侍的貼身僕役卻沒
有一個出事的。這病不夠有錢有權還得不到,所以城裡倒也沒什麼人擔心。」

「我們也無需擔心吧?我們的盟友中,好像也沒有什麼人得這奇怪的瘟疫。」

「我說呢,那白玉樓主一定是個妖怪,不過對我們而言倒是個好妖怪。從來沒有
一次被排擠卻覺得這麼開心的,哈哈。」

幽華父親身著輕便的葡萄染色狩衣,斜靠著扶手,輕輕搖著折扇,靜靜聽著眾人
大放厥詞,這副模樣與其說像是個東征西討的名將,還不如說像是個養尊處優的
公子哥兒。儘管這話題是他挑起的,卻沒有想要大家都聽他的高見,這正是別人
喜歡跟他聊天的原因。旁邊,陰陽寮的主祭大人,也是他最好的朋友,略略閃過
一個銳利的眼神,卻也沒說什麼。

之後,話題就被偏到其他政治議題了,儘管幽華都聽得到,卻懶得聽了。她動個
念頭,死蝶之網便繞了個洞,那個房間的聲音就聽不見了。

最近父親這樣的朋友很多,都喜歡來家裡拜訪,叨擾個吃吃喝喝,一聊就是幾個
時辰。男人們總是高談闊論著理想、信念與願景,總是在說怎麼怎麼樣之後就要
怎樣,在實用派的幽華看來,卻都是些毫無建樹的話題。她的眼光在與幽靈對談
時已經磨得極精,對於什麼是有意義的逆耳忠言,什麼是無意義的怨言跟發洩,
就像分辨寶石與沙礫般一望即知。而他們的對話大概有九成九以上,都是沙礫。

幽華永遠不懂這種話題有什麼好講的,為什麼還能一講再講一講再講,但男人聒
噪起來跟聊著八卦的女人也好不到哪去,話題偉大與內容偉大,完全是兩件事。

*                                *                              *

客人們終於也走了,比社交禮節上約定俗成的時刻稍晚了些,實在是依依不捨。
能夠這麼有耐心聽他們海闊天空聊的高官,也只有中將大人一個,他們覺得果然
是氣度有差別,在外面磨練過,與那些嬌生慣養的貴族就是不一樣。

但是,那個承受著期待者的真實心情往往大不相同,儘管中將大人在社會的眼光
中也是「年輕人」,當終於送走這些更為年輕的政治家時,也不禁露出老人特有
的倦怠感。畢竟也已經將近四十歲了,這些二三十歲出頭的小伙子自以為的憂慮
與挫折他老早就經歷過更多,只是不想再多說什麼。

「這麼厭煩的表情,為什麼還要耐心地聽呢?」身旁,只剩一位談得來的好友。

與穿著輕便狩衣的幽華父親不同,那位陰陽寮的主祭大人仍身著正式服裝,明明
已經下朝許久,帽子與衣服的折線仍絲毫不亂,一如他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雖
然不到四十歲,兩鬢卻已略見風霜。他剛剛也是很少發言,或者該說是懶得說話。

「這麼厭煩的表情,你根本就不該來啊。」幽華父親苦笑。

「哪裡,我只是好奇想看看號稱從來不生氣的中將大人,什麼時候會受不了那些
小伙子。」

「老是『小伙子』、『小伙子』地叫著,小心一點啊,當他們不再是小伙子時,
可就是國家棟梁之才了。」

「所以您才想當那些孩子的王?」主祭大人說:「如果裡面有幾匹未來的駿馬,
耗在他們身上的心力確實就不算是浪費了…其志不小啊?大人。」

「別胡說了。我只是喜歡跟他們聊天而已。」幽華父親的表情很微妙。

兩人對著斜陽喝酒,看著庭園裡的秋色景致,一時默然。

「那麼,那個白玉樓主的事情,果然是交付給你了嗎?」幽華父親說。

「不是我。」主祭說:「是某個可憐的小伙子。我只是負責從旁給他一些意見與
協助而已。」

當幽華父親聽到那名字時,有些驚訝。

「怎會找他?這麼重大又難解的事件…」

「犧牲。」主祭大人簡單地說:「當然不期望他能夠解決得了。如果這事件真的
是人為的,必定是個龐大的集團才能做到,小小的少納言哪有那個力量抗衡?」

「你也認為這事情不是妖魔所為?」

「我向來討厭把什麼事情都推給妖魔。」

主祭說出了非常不符合一般人對他職業認知的發言,但這反而讓他顯得獨特。比
起喜歡裝神弄鬼、胡扯亂牽的神棍,他那保守、不隨波逐流的發言極具說服力。

「所以,所謂的『犧牲』意指?」

「他的存在只是一個虛晃,為了掩飾背後更大的搜查行動所撐出來的草人。」主
祭說:「而且,那個麒麟兒也不是乖乖聽話的料,雖然權力太小,責任又太重,
卻很可能會弄得那個集團不得不注意到他的存在,甚至會殺他滅口。所以,就更
適合擔當這個攪局的角色了。」

「當他死了,就代表事情露出結束的曙光了…」幽華父親慨嘆。

「是啊。」主祭微笑:「恕我失禮,但跟您真像不是嗎?以前的您啊。」

*                                *                              *

「父親大人。」此時,簾外傳來一個聲音。

「小幽!」父親的聲音很困擾:「我有客人啊。」

「才不呢,主祭大人已經不算外人了不是嗎?」說著,幽華掀簾進來。

主祭已經先側過臉迴避,不只是禮節,他可不想對著老友的女兒露出任何輕浮的
神色。這位小姐真的出落得越來越標緻了,但追求者數卻恰恰相反,因為她聲名
狼籍,光那頭半長不短的奇怪頭髮就讓人一見搖頭,輕視所有禮節與常識的行動
更讓人閒話不斷,但那些話也只能在背後說,如果直視著她,很奇妙地,便一句
也說不出口了。

那是一種帶著魔性的美,主祭大人下了如此評斷。雖然認定那種東西污穢不潔,
卻也難以抗拒想要轉頭看她一眼的慾望,那慾望越是強烈,越逼得他收攝心神,
這是職業上的習慣。

但幽華父親對於女兒異樣的神采似乎毫無所覺,頂多只是「看吧,我女兒還不錯
吧。」這種簡單的驕傲。事實上,主祭大人從沒見過比幽華父親更遲鈍的男人,
遲鈍並不是說他笨,而是對於「那方面」的直覺。相較之下,他女兒就顯得靈性
逼人,他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見到這女孩時,眼神相交的瞬間,竟然讓他想起了那
個他一直很想當作不存在的人。

幽華繼續纏著她父親要聊天,父親也喜歡跟她聊天,但也知道一聊下去就不是短
時間內就能結束的,總不能把朋友晾在一邊吧?所以他一直趕她走,可惜不具強
制性的命令對於幽華是完全無效的。

主祭大人起身準備告辭,再不識趣地打擾下去,只會讓酒變得難喝。何況他還有
一個人要見,雖然打從心底覺得這次見面沒有意義,卻無法推拒,誰叫那個對象
實在令人同情呢?

想要的東西到手了,她的禮貌也就回來了,循著正規禮節向客人辭行。主祭大人
走出去時,眼神無法避免地還是與幽華交會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女孩看他
的眼神中帶有一絲輕蔑。

緩步走出西行寺家的大門,上了牛車,突然如電光一閃般,瞭解了為什麼這女孩
會給他與「那個很想忘記的人」很相似的感覺。

那個安倍家的臭小子,那雙眼角吊吊的狐狸眼睛,看他時也就是這個眼神。

*                                *                              *

輕蔑是一定要的,因為他正是在幽華「被惡靈纏身」時,被請來幫她驅魔治病的
第一個人。身為陰陽寮最大的官,又是父親多年的好友,這是非常自然的選擇。

他做了許許多多古怪的儀式、唸著令人頭暈的咒文,用各式各樣的怪異方法測試
後,一口咬定根本就沒有任何惡靈纏著她,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

「看不到蝴蝶嗎?」幽華忍不住問,她明明看見那蝴蝶繞著主祭大人那一絲不苟
的髮型飛來飛去,卻只是換來一句「什麼蝴蝶?」的回答,連想都不想,好像那
是非常無聊的問題。

這當然也讓她苦惱了好一會,懷疑是不是自己不正常,畢竟對方實在太權威了,
他說不存在的東西,怎麼可能會有呢?但是…明明…明明就在眼前啊?他開了一
些安神定心的藥,幽華吃下去後整天昏昏沈沈,等到清醒時,蝴蝶還是一隻不少
地在她身旁繞來繞去,於是她懇求父親找其他法師,那些藥實在是難吃得要命。

後來發生許多許多事情後,證明那個權威的話是大錯特錯,死蝶不只存在,還被
她用得淋漓盡致,從此之後,幽華就在記憶裡把這傢伙畫個大叉,意思是不值得
顧慮。

「告訴我嘛,父親大人,今天朝中又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呢?」

「有什麼有趣的事情?還不就那樣嗎?」

自從那次初陣中,兩人分享了後來一連串奇蹟勝利的序幕後,幽華在父親心中也
有了頗為獨特的地位。雖然父親始終不知道那到底是真還是夢,女兒突然出現在
離家百里外的戰場,勝利之後又突然無影無蹤,怎麼想都實在太不合理。在那段
讓他心神極度混亂的時間,一切的回憶都變得很不真實,他甚至無法想起到底在
哪個時間點他確信自己已取得了勝利,只覺得事情不斷撲面而來,有太多重要的
決定要做,不斷有人跟他說話,告訴他該做什麼,然後下一個印象就是眾人向他
跪拜歡呼,慶祝勝利。

回家之後,幽華隻字不提,他也不知該從何問起。一般像這樣的奇怪問題,他的
陰陽師老友向來是他第一個諮詢的對象,但這次他不敢去問他,直覺一定會被那
傢伙嘲笑,而當時他才剛剛習慣「英雄」這種身份,不太有那雅量去接受。於是,
只好找幾個不那麼熟的陰陽師旁敲側擊地問,拼湊起來,大概就是「女兒的生靈
跟隨到了戰場,暗中保護著父親」這個答案。雖然他也半信半疑地問:「那麼,
為什麼生靈可以留字?」、「為什麼別人也看得到生靈?」,而那些專家們也說不
上個所以然,只是唯唯諾諾,或故做神秘地說些不算回答的回答,但比起其他更
異想天開的解釋,這已經是最能讓人接受的說法了。

不知為何,他也覺得這答案滿有說服力的,因為類似的事情好像以前也發生過。

後來,他總會在出征前跟陰陽師要些符咒貼在女兒寢室四周,而幽華的「生靈」
果然再也沒有出現在他面前了。看來那些陰陽師的符真是滿有效的,至少他是這
麼認為。但是,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兒總是與幸運的轉折扯在一起,在他遭逢災難
時出現,在危機解除時消失,不知不覺間,這樣的連結已經根深蒂固在他心中了,
似乎只要繼續讓她待在家裡,幸運就不會離他而去。

幽華成了他的小小迷信,當然,那是對誰都不能說的。之後,仍有幾個不死心的
追求者提出了婚約的請求,以為現在身價暴跌的小姐不再那麼遙不可及,誰知,
卻都被父親用非常客氣的語調婉拒門外。

當他說著那些拐彎抹角的話時,在求婚者們尚未能瞭解其意圖前,幽華的母親卻
已迅速地洞察了他最後的答案,並且,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責難眼光。

別怪我。他想著,我只是想繼續愛妳,保護著妳。

只是個他自認的,可以帶來好運的小小迷信,但陷在無數的敵意與陰謀的包圍,
無時無刻都徘徊在不知何時會死的恐懼裡的他,需要所有能幫助他的力量,哪怕
是一絲絲的好運也好,他都需要。

儘管,只是個迷信而已…

從此之後,他發現自己很難拒絕幽華的任何要求,雖然她不常開口,但只要她要
任何東西,就一定拿得到。

*                                *                              *

若幽華要動用白玉樓的力量去查她父親有沒有什麼麻煩,有沒有人想要暗算他,
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但她卻一直不肯這麼做。白玉樓的事情歸白玉樓,自己
家的事情歸自己家,她分得很清楚,不想讓那些幽靈為她的私事而奔波。儘管在
很多人眼中這只是小事,但她非常在意,或許也可以說是一種潔癖吧。

但她也沒餘裕自己跑去慢慢查,白玉樓的事已經耗去了她大部分的精神與時間,
忙完之後,剩下的時間就是休息、休息、休息。如果要找個符合她的標準,又能
幫忙的幽靈,只剩她爺爺,但此刻爺爺卻堅決不肯幫忙了。

「我兒子最近很好。」他只這麼說。

儘管對於幽華其他請求他都非常幫忙,唯獨說到這件事情就變一張臉。那表情讓
紫音覺得幽華果然流著爺爺的血液,兩個人倔強起來時表情簡直一模一樣。

如此一來,狀況變得相當諷刺,幽華對於京城官場絕大部分的事情都瞭若指掌,
反倒是離得最近的父親她最不清楚。就像把一小部分的棋盤用紗蒙住,只能知道
一些從周圍推過去的情況,大概知道他最近好不好,那樣當然是非常不夠的。

所以,既然從旁行不通,她就直接問本人。

與幽靈的無數對談,讓她對於「如何迅速有效地挖出想要的知識」這種技藝已經
超越了專家的等級。而對方又是對她毫不設防的父親,只要兒女願意花心思與時
間,想要從父母那邊挖什麼幾乎就有什麼。

久而久之,父親對她幾乎是無話不談,她對朝中發生的一切事情都非常感興趣,
每一件事情前因後果都要問得鉅細靡遺,這點可與她母親大不相同。母親只希望
陪她就是單純陪她就好了,那些麻煩的塵世事,既然在外頭已經被煩夠了,何必
帶到家裡呢?

面對父親,幽華不會想展現那迫人的敏銳知覺,或幫他針對什麼問題思考對策。
她已經學會了在某些人面前太聰明好像會傷到他們自尊,所以當那個人又剛好讓
她很在意,就只好讓自己變笨一點。

所以,頂多就是用些賣弄機智的言語逗得他很樂,但這樣的談話實在很無聊。她
逐漸理解了為什麼爺爺會批評父親「鈍得跟石頭一樣」,第一次有這樣的念頭時
她甚至被自己嚇到,因為突然發現父親的身影縮小了,原本那麼巨大又可靠的背
影,縮得好小好小,小得,跟那廣大無邊的棋盤上的任何一顆棋子,都一樣。

很偶爾而必要的時機,幽華也會出手幫他解決幾個人,還是秉持著對方先出手,
她才反擊的原則,只是往往對方的佈局還沒到位,她已經取了對方的性命,如此
她自認問心無愧。當然,那些人死亡的時間、方式與順序與他們父女談話的內容
完全看不出任何關連,也沒有留下紙條,用任何合理的推算都無法將這些死亡與
白玉樓扯上關係。

*                                *                              *

主祭大人一回到家,訪客已經在家裡等他了。

少納言秀麻呂,似乎是個性子很急的人。雖然他端坐時不會有東張西望的醜態,
反而一派的閒適,但其等不住的個性往往在其他層面展現出來,比方還沒到約定
的時刻,卻已經在主人家中等候這種失禮的行為。

雖然看起來已經過梳理,雜亂的黑髮仍從紗帽與頭皮的縫隙中頑固地透出來,全
黑色的狩衣,灰黑色的衣?,冷暗的色調在這夕陽將落的時刻彷彿與屋子的陰影
融在一起,但膚色卻是異樣的蒼白,映著微光,好像整個身體都被吞食了,只剩
一張空虛的臉浮在暗處。

主祭微微左右張望一下,並沒有看見他帶著隨從,甚至也沒看到他的牛車,難道
就像個平民老百姓一樣安步當車地走過來?

兩人約略寒暄幾句,少納言就直入正題。

「主祭大人,這些紙籤,請您過目一下。」

說著,將帶來的布包倒置,散落一地白紙如雪。主祭心中一個打突,之前已經聽
說過了白玉樓主的作為,但此時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他的手跡,就好像惡夢裡的
東西突然跑到了現實,每張裁切齊整的紙緣都像漫著森森的鬼氣。

等主祭大人隨手拈來一張,看上好一會,少納言才問:「在您看來,這些紙籤如
何?」

主祭大人又把它翻來覆去地看:「…你這麼問,應該是問這上面有沒有隱藏什麼
惡咒吧?答案是什麼都沒有。就是非常簡單的一張紙,有著難看如塗鴉的字跡,
但不是什麼符文,紙也是非常普通的紙,稍微殷實一點的人家都買得起。」

「寫這紙條的,是人是鬼呢?」少納言又問。

「好個奇想,會是鬼寫的嗎?確實,這麼多的神秘死亡,如果說是惡鬼的詛咒,
也許對你們而言是最簡單的吧?」主祭大人搖搖頭,露出憐憫的神色:「可惜,
惡鬼根本不會做這種事情。」

「喔?」

「你必須瞭解不同境界的居民所在意的事情也是截然不同的。以我們人類而言,
過於短暫而脆弱的壽命讓我們把死亡看得很重,但如果你的壽命已經長得看不到
盡頭,直到不想活了也許都死不了,那麼許多價值也會跟著改變,權位、金錢、
許多凡人重視的東西會顯得無足輕重。這個白玉樓主的目標雖然多變,卻很明確
有個基本界線:『權位』,沒有一定權位以上不會成為目標,姑且不論背後到底
有什麼利益牽扯,這無疑是人類的思想。」

「嗯。」少納言點頭,看他的微笑,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卻又問:「那麼,
能不能用其他方式,如陰陽術的某些手段,進一步確定白玉樓主必然是人類?」

「我剛剛的說明還不夠明確嗎?」主祭大人面帶一絲慍色。

「絕不是懷疑您。」少納言舉起雙手分辯道:「但若如此,就只能得到一個我最
想避免的結論:白玉樓主是一個身懷異能、而且聰明異常的人,某種似人又非人
的存在,這是唯一合理的解答了。」

主祭大人想了好一會,才確定他沒聽錯。

「這麼…有趣的答案,到底是怎麼得來的?」

「從這裡。」少納言拈起一張紙籤。

*                                *                              *

「謹收靈魂一只  白玉樓主」?

怎麼看,主祭大人都無法從這麼簡單的內容看出比剛剛他的分析更詳盡的解釋。
事實上,他認為從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根本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重點。

「主祭大人,您知道『俠客的留言』嗎?」

「那是什麼東西?」

「俠客殺人,強盜也殺人,兩者的區別在於盜賊不辨好壞,目的在於財色;俠客
只殺他們認為的壞人,目的在於正義。既然背後有這樣的目的,就會希望別人不
要弄錯他們的目的,把他們當作一般的毛賊看待,那些俠客是非常愛好名聲的,
所以,有些人就會在作案的現場留話。」

「一般他們的學問都不太好,所以通常只是個慣用的手法,比方說在東北地方有
個俠士,號稱專殺姦淫婦女的惡賊,他著名的風格就是把那傢伙的那話兒切掉,
污辱了幾個婦女,就把那東西剁成幾截,然後全釘在那傢伙頭上,從五官開始…」

聽到這,主祭大人的臉色開始不太對勁,有點想吐的感覺。

「…對不起,我舉極端的例子,只是想給您比較深刻的印象,聽到這裡,您想必
能瞭解他們那些人的思路跟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這樣才能進入狀況。」

「…我想我確實清楚地瞭解了。」

「那就好。當然,絕大部分的手法溫和多了,有些傢伙喜歡揮灑筆墨的,甚至洋
洋灑灑寫上數千言的自白書,痛批該人的罪惡,或是單純簽名『殺人者乃某某某』
之類的也有,隨著這種方法在俠客中成為一種流行,也有分風格高低,手法優劣。
一般而言,越高明的俠客表現的手法越有逸趣,凶案現場卻越是『乾淨』。所謂
的『乾淨』意指不拖累他人、不損害環境、不為人所見,只留下想殺的人的屍體
與想說的話。說來簡單,做起來可非常困難,若能符合上述兩大條件,再血腥的
殺戮也會像是難得的藝術品一樣,令人玩味不已。」

「…簡直是有病。」

「是啊,『正義成癮』也是一種病,與邪惡的面貌也差距不遠,粗暴之處同樣讓
人不敢恭維。這樣的傢伙你厭惡,我也一樣厭惡,因為他們那種狹隘的正義對於
社會只有害,沒有利。」

主祭大人有點驚訝地看著少納言,他侃侃而談的樣子,好像非常欣賞他們似的,
但此刻露出來的厭惡感又不像是故意做作。

「瞭解之後,從『留言』的角度去分析,白玉樓主是個怎麼樣的人呢?這些紙條
讓人不得不注意到它,並把它與一連串的死亡聯想在一起,可說是非常俐落地達
成了它的目的。沒有挑釁、沒有『天理昭彰』之類的無聊話語,反而更讓人直接
注意到死亡本身。若要分析殺人的目的,必須直接從死者的背景與共通點去求。」

「再從我剛剛說過的兩大要件去分析,凶案現場是否是『乾淨』的呢?事實上,
乾淨得簡直不像是人做的。不拖累他人,不損害環境,不為人所見,三個極困難
的條件都被達到了,唯一留下的是那些紙籤,上面卻沒有任何可供追蹤或聯想的
線索,紙是普通的紙,字是亂七八糟的字,但語氣非常禮貌,又取『白玉樓主』
這種文謅謅的名字,會是個連字都寫不好的人嗎?那些欺騙人的幻影,姑且可以
當作一種遮掩,甚至是嘲笑而已。」

「那麼,表現手法是否有趣呢?那些死者都沒有痛苦的表現,甚至還面帶微笑,
就像睡一睡覺就死去了一樣,如此說來,『收走靈魂』可說是對死狀的精確描述,
只有看過死者的人才寫得出來,也間接地與兇殺本身起了連接,卻又用一種富有
詩意的口吻來暗示,確實是有趣又獨特的記號。」

「看似隨意又兒戲的手法,其實有著驚人的合理性與一貫性,若從剛才提到的,
殺戮的美學去評論,則白玉樓主就是一個宛若藝術家的,令人又愛又恨的存在。
我雖不願承認,卻也有些著迷的感覺,真想看看這樣的人叫什麼名字呢?長什麼
樣呢?殺得死嗎?隨著我們的追尋,這些問題也會得到令人滿意的答案吧。」

少納言的和緩語調似乎也滲進了鬼氣,主祭大人覺得全身都不對勁了起來。不禁
想起了這位過於年輕的少納言,之所以被稱為麒麟兒的理由。

在那個時代,年輕人要被賞識需要過人的才氣,否則就只能慢慢靠著賄賂與人脈
往上爬。正如幽華父親當時被破格拔升為「殿上人」是靠著精湛的和歌才華,他
則是在古琴與琵琶上均有絕妙的造詣,但是真正讓他非常出名的,是他另外一個
才能。

他…太聰明了,聰明到,讓人覺得他太愚蠢的地步。他的反應已經不是「舉一反
三」能夠形容的,而是舉一可以反十,甚至反百。跟他聊天剛開始是一件很有趣
的事情,但慢慢會覺得不太對勁,後來甚至會覺得非常可怕。好像沒有聊幾句,
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一樣,什麼也瞞不過他。

那種聰明,讓人有種會薄命的感覺,就像三國時代,一個叫做楊修的人,一開始
讓曹操欣賞,讓曹操倚重,最後讓曹操殺了他。

他曾與無聊的殿上人打賭,只要那人可以把他引薦到皇上面前,他就能猜中皇上
最近的心事,並且在摒退左右的情況下,與皇上秘密聊上半個時辰。那個殿上人
當然跟他賭,連瞎子也看得出皇上最近心情不好,在晨間的朝議時,連聽起來很
嚴重的大事也草草了結,還有什麼能夠拖住他半個時辰的事情呢?

如果做得到,那個殿上人家裡一把珍藏數代的琴就送給他,做不到,他就得當眾
做一件極為出醜的事情。有點像現代的真心話大冒險,但貴族間的無聊遊戲有時
可以玩得非常殘酷,在那個時代,這絕對是要賭上性命與前程的遊戲。

結果,蒙皇上召見時,他只是一見面就恭喜了皇上,說了幾句不著邊際的賀詞。
每個人都覺得他輸定了,完蛋了的時候,一下朝他卻不見了,後來宮裡消息傳出,
他竟然真的與皇上密談,摒退左右,談了將近一個時辰。

後來,一個嬪妃失蹤了,連著整個宮的人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人知道他們
去了哪裡,也沒有人敢問,隨即傳出皇儲廢立的消息,巨大的改變竟然悄無聲息
的發生了。

而他,拿到了遠超乎他年資與地位的少納言之位,與那把傳說中的名琴。他拿到
琴,花了一個下午又一個晚上的時間仔細整頓,好不容易滿意了,才彈奏了短短
一曲。彈完,嘟囔著:「果然,這種寶物放在那種笨蛋家裡,真是太浪費了。」

從此之後,他就被叫做「麒麟兒」,意思是得上天寵愛的小子。身價暴漲的他,
有許多意圖攀龍附鳳的人也纏了上去,但在稍有政治知識的人眼中,「麒麟兒」
這稱號與其說是事實,不如說是諷刺。他已經碰到了某些絕對不該碰觸的事情,
顯然命不久長,雖然他那豁出一切瀟灑而活的性格確實讓不少少女為之傾心,但
她們也同時被父母諄諄告誡,嫁人也要挑對象,嫁個死人是絕對沒有前途的。

但是,這位死人卻一直活了好幾年,直到現在,仍然活得好好的。他的生存之道
對於絕大多數的人而言就像是不可解的謎,稍有雄心的人都不敢對他深交,淺薄
無知的人他則不屑理會,無視於周圍的人們複雜的目光,就這麼悠哉悠哉地活了
下去。

*                                *                              *

「所以,我姑且這麼說,如果白玉樓主有著難以想像的能力,足以做到那些事情…
那麼找出那能力是什麼,恐怕不是我們力所能及。」少納言秀麻呂說:「反正,
那一定有許多人已經著手去找了,也無需我們去操心。我們只要做到自己能做到
的事情就好。」

主祭大人只能點頭。

「從紙條上已經可以猜出白玉樓主基本的特質,受過一定的良好教育,有某種浪
漫的憧憬與完美主義,更有出乎意外的毅力與縝密的思緒,對付這種人,追著他
刻意給我們看的東西不會有太大的用處,真正重要的東西,往往隱藏在非常明顯
卻一眼難見的地方。」

「白玉樓主的手法不斷顯示出游刃有餘的空間,殺這些人對他而言似乎是很簡單
的事情。我們也許不該煩惱『他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而是該去想『如果是個
有如此能力的人,他會不會有那私心去作些有利自己的事』?如果只是像是舉手
之勞一樣輕易的事情,應該很難避免得了這樣的誘惑。所以,我會去追尋這段時
間內,沒有留下紙條卻死亡的重要官員,如果呈現出利益上的一致性,明顯圖利
某個人或家族,那麼那個人就涉有重嫌。」

「唔…!」

「當然,努力理解他的思考也是很重要的。但是比起我剛剛說的,就顯得次要,
只有正常人的思考才有意義,如果白玉樓主只是個聰明的瘋子,他的想法很可能
無理可循,多理解也是一樣無用。」

「嗯…」

「此外…還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做不做得到。」少納言說:「白玉樓主留下的這
張紙,他已經考慮到讓筆跡與紙張難以追蹤,應該自認萬無一失了。卻有一個很
容易疏忽掉的東西。那就是墨。」

「墨這種東西也有很多種玩法,一般而言,越是高貴的人家使用的墨也越珍貴,
我是想,如果白玉樓主把這視為他偉大的作品,卻礙於不能暴露身份,無法使用
高級的紙與漂亮的字跡,想必覺得有些遺憾吧?會不會在一般人不會注意到的墨
上,無意間使用了他最好的墨呢?這是兩種『完美』的堅持衝突下,很有可能犯
的錯誤。我是知道有某種方法可以試驗墨的價值…卻不知…」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主祭大人悶了很久,終於有個比這位小伙子懂的
東西,一吐悶氣,講話也大聲了。「所謂墨的價值,當然可以試驗,用某些藥就
可以做得到。但是那必須拿到那個墨,削下小小一塊才有可能試得出來。若只有
一張紙,要驗出那上面的字跡是不是用好墨寫成,是根本辦不到的。」

「是嗎…」少納言好像有些遺憾。

「…只要對這方面有些基本講究的人,大概都會跟你這麼說。」

「您的意思是?」

「但在稍微更厲害一些的人眼中,也許又不太一樣了。」主祭大人微笑著。

*                                *                              *

「陰陽師」與「藥」為什麼會有關係呢?人們都認為那是主祭大人個人的興趣,
是鑽研陰陽道術之外的第二專長,沒有人知道的是,其實他從來沒有喜歡過陰陽
師這個角色,也不認為陰陽鬼神之術是什麼可以倚仗的學問。當然,這不代表他
是靠著騙吃騙喝混到了今天的地位,一個陰陽師該會的,他基本上都會了。只是
從未喜歡過,甚至可以說,厭惡得不得了。

他會當陰陽師,是因為他父親是個陰陽師,就這麼簡單。

生在公認的咒術世家,並沒有普通人想像的一半浪漫,事實上那意味著從生下來
就必須過著與常人截然不同的苦修生活,忍受普通小孩不需忍受的折磨,看遍所
有普通人們一輩子都不需要去看的恐怖東西。挺得過來的,才夠資格叫自己陰陽
師。他父親就輕而易舉地挺過來了,事實上,他們家數百年來從未有過像他父親
這麼傑出的人才,據說其才能甚至直追偉大的先祖們,擊破了「咒術師的血統只
有越來越稀薄,所以其靈力也只有越來越弱」這種無端流言。

諷刺的是,身為長子的他卻好像是這句流言最佳的例證,在傑出的父親身後,應
該準備繼承衣缽並且發揚光大的他,卻半點天賦都沒有。

他父親感到不可思議,真不想承認這是他兒子。他對於幽冥、神靈等陰陽師必須
熟悉如自家後院的境界,鈍感的程度簡直跟普通人差不了多少,甚至比起所謂「比
較敏感」的普通人都還不如。那真是巨大的挫折,他父親從頭開始檢討,他到底
做錯了什麼呢?為什麼要受到這樣的懲罰?

一位咒術師連生育的時刻與日期都有嚴格的規範,也就是說連夫妻歡合的時機也
必須經過謹慎計算,是絕對不能亂來的。而他很清楚自己嚴守了傳統規範,做得
就跟以前任何一個咒術工作一樣完美,但結果卻完全不如人意。他父親甚至懷疑
是不是妻子偷偷出了牆?不然怎麼會生出這樣的兒子?

而看到安倍家剛生出來,小他兒子兩歲的幼子時,更是讓他父親的理智斷了線。
不知他們用了什麼作弊的方法,天賦總是完整的傳承下來,光看那雙討厭的眼尾
吊吊狐狸眼就知道,全都是那該詛咒的、偷了他家珍貴的學問、然後害得他家名
蒙塵的,安倍晴明的小型翻版。雖然安倍家從未搶走他們家實質上的領導地位,
但在這些代代相傳的主祭眼中,那囂張的模樣簡直就是目中無人!

當兩人都四歲之後,依照兩家傳統定下來的友好親善之法,會交互由兩家的家長
培養教學,兩家的繼承人學著一樣的內容,吃睡都在一起,直到出師為止。陰陽
鬼神之道這種學問,起步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在最重要的稚年時期藏了私,等到
他們出師後很可能也接受不了了,所以師父們必須對雙方都傾囊相授,不能獨厚
自己的孩子,把好東西留到之後再教。

這種把孩子綁死的條約,是維持兩大咒術世家平衡的重要力量。如果說一山不容
兩虎,受過完整訓練的咒術師從很多層面來講都比老虎還要可怕,兩大家族卻都
要在同一個城市和平相處。那種恐怖的暗流,讓廣大的京城也顯得窄小,爆發過
幾次表面輕微卻意義深遠的衝突後,兩家都不得不承認,為了避免未來可能發生
的憾事,無私的溝通與交流是有其必要性的。但他們也沒有愚蠢到期望大人們能
夠拋開成見,只能把這種意念,寄託到尚無包袱的下一代而已。

可惜先代的苦心美意,浸過光陰的河流後,往往會變質成意想不到的模樣。原本
嚴肅的,純粹知識傳承的儀式,不知從何時起,卻變成了兩家咒術較勁的賽場。

這也是他父親榮光之路的起點,打從與上一代安倍家掌門人一同學藝以來,幾乎
是一路把對方壓著打,那可真是令人懷念的愉快時光呢。所以,現在才像要討債
一樣,給了他這樣的兒子嗎?

考慮過種種的可能,甚至連「殺子」這種可怕的念頭也考慮過,主祭大人的父親
最後決定變一個無人知曉的戲法。他可是天才,這也不過是另一個難纏的工作,
而他向來最不怕的,就是挑戰。

這一年,未來的主祭大人四歲,未來他口中的「安倍家的臭小子」兩歲,根據條
約,只要安倍家的繼承人一滿四歲就要開始教學。還剩兩年的時間。

對那種「儀式」而言,留給他的時間實在稍嫌太少了些。所以要快。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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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3楼 发表于: 2007-11-23
紫雨幽蝶豆知識一:死蝶與毒蛾
死蝶:

原本是冥河旁的生物,吸食彼岸花的花蜜(在某些層面而言,也可以說是靈魂的
碎片)為生。原本是毫無危險性的物種,充其量只是冥河旁的一處風景而已,自
從被死神當作工具之後,其威力才突然暴增,因為死神賦予了其「穿越境界的能
力」,死亡並非僅限於人類才有的概念,只是人類會非常看重,看重到賦予一個
專有名詞來定義之,只要在咒術層次上有存在就會死,所以境界穿梭是必要的。

正如紫簡單的小結,死蝶就是死神的小代理人,死神是死蝶的唯一主人,幽華會
被京城幽靈稱為「死神小姐」也是這個原因。

在此,「死神」這個名詞絕非西洋拿著鐮刀的那種玩意,而是一個模糊的概念,
純粹就是字面上「掌管死亡的神明」之意。為何這種東方的故事不寫「無常」之
類的名詞?只因為無常鬼拿著鎖鍊拘提犯人的形象太明顯,與死蝶的形象不稱,
我可以另外發明名詞,但那只會干擾故事進行,故只好概略稱為死神。

請注意,在紫雨幽蝶的世界裡沒有無常鬼,卻可能有閻羅王,只是其形象也會與
各位熟悉的模樣大不相同,這是作者的任性。本故事自稱是平安時代,但是已經
有很多很多東西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對於那個時代,作者多少也有做點功課,
但是越做功課,就越發現那絕非我能夠掌控得了的題材。請務必注意,如果把這
故事裡面關於平安時代的論述全都當真,絕對會對該時代產生嚴重錯誤的認識!
我在意的只有有趣的人物,不變的人性。時代什麼的,就像外衣一樣有穿就好,
有像最好,不像也沒辦法了。這是作者的能力不足,還望讀者大人們海涵。

在死神手中,死蝶可以依照既定的「劇本」去完成他們的工作。在奪取性命的一
瞬間,死蝶可以吃掉肉體與靈體的牽連,那是牠們唯一被允許去吃的東西,如果
不經允許敢對靈體本身下手,會受到死神極為嚴厲的懲罰。但因為一個人類的份
量連一隻死蝶都餵不飽,死蝶群經常保持在飢餓的狀態,所以預感到大量的死亡
時,牠們會非常的興奮。

死蝶最基本的行為就是吸食靈魂,一群飛撲上去,把靈魂從肉體吸出來,再蝕斷
連結,如果此刻不加以阻止,靈體可能就會被分食殆盡,幽華所說的「把你們(這
些幽靈)再殺一次」指的就是這種狀態,那真是死得不能再死,灰飛湮滅了。

牠們的特殊能力除了「境界穿梭」外,可以說是「引誘至死」。引誘有分很多種。
身體本來就有病的,心靈本來就有病的,就更加重一點,想殺人的,想自殺的,
就更推一把,更推而廣之,所有的愛恨情慾貪嗔癡造成的不幸死亡,儘管看似人
類的自由意志,其實都可以說是死蝶背後的助力,這對牠們本身當然沒有好處,
是為了死神的需求才衍生出這種能力。而死神也不管為什麼目標非這麼死不可,
他們只管執行面,接到命令,就去做。他們是名為「命運」的劇本中,一群冷酷
的工作人員。

例題:幽華與辰巳之戰。

死蝶瘋狂了眾人的殺意,否則面對這麼強的角色,誰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呢?
同時,死蝶讓辰巳腰際原來就將斷為斷的刀柄細繩剛好在最差的時機斷去,讓刀
剛好滾開,使辰巳無法在短時間內撿到;死蝶更讓他產生了瞬間而致命的疏忽,
竟然低估了眼前的敵人,轉頭看了那一眼,這也算是死蝶的影響之一。最後,想
不開又反抗不了的絕望,讓他甘願就死,最後一步就此完成。諸多的細微末節,
全部在最要命的時刻發生,這就是「引誘至死」的能力。

其餘一些比較枝微末節的能力,如當死神的耳朵就不贅述了,其實他們也可以當
眼睛,只是視覺資訊遠比聽覺資訊要來得複雜,人腦不堪負載的情況下,就會把
那些資訊當作雜音而忽略,幽華雖然是天才,畢竟還是受限於人類的腦部結構,
只能理解比較單純的「聲音」,但是隨著時間過去,監聽的範圍也逐漸變大,最
後幾乎可以擴及整個城市,只是那會非常的累,所以她從未想要嘗試過。

至於在間奏一時,為什麼會讓那少年偷襲成功…只能說幽華真的怠惰太久了,當
時剛起床又慌亂,沒有聽得很仔細就追下去了,才會犯下這種像外行人的錯誤。
如果是全盛時期的她,大概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不是紫,然後也不會容許那少年
接近到足以威脅生命的距離,時間對於一個人的消磨是很恐怖的。

為何被幽華取走性命的幽靈們無法成佛?

因為死蝶根本就不是人類該取得的能力,根本就不應該有任何一個人類是被另外
一個人類「用死蝶殺死」的,這個BUG讓整個邏輯都亂了套。

這一點,用駭客任務(Matrix)的觀點去解釋,可能會更清楚。

假設死蝶系統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應用程式,死神只要負責下指令,牠們就會忠心
地完成工作。此時,也許程式維護沒有做好,有些垃圾檔案產生了(野生死蝶),
牠們通常不會影響系統進行,所以管理員(死神)也懶得去管牠們。

此時,某個太無聊的駭客(就是那個路過西行寺家的神明),想了個有趣的主意,
把人類的靈魂與野生死蝶揉在一起,這就像是在程式上開了一個小小的後門,原
本是個無傷大雅的惡作劇,當孩子向父母報完仇之後就會成佛,而後門也就關閉
了,誰知幽華卻在此時摻了一腳,在完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藉由這個後門入侵
了系統,反控制了死蝶。

一個人類,取得了只有死神才有的administrator權限,當然,是在沒有人(神?)
知道的情況下,不然這個錯誤瞬間就會遭到糾正。

但是,正因為沒有任何神知道,所以才麻煩。人類是不可能有管理死蝶的權限的,
所以那些被幽華收去性命的人,在閻羅王的劇本上都是「活著」的,但在死神的
帳面上卻已經「死了」。他們「死了」所以變成幽靈,卻無法接受審判,因為他
們「還活著」,邏輯的矛盾讓他們卡在人間無處可去。等到有朝一日真的輪到他
們該死了,死神一找,哇勒,系統錯誤:找不到檔案,若有問題,請洽你的程式
管理員。然後他們就會罵,媽的死比爾。

姑且不論地獄有沒有比爾,反正一兩個意外案例是不會讓死神暴跳如雷的,別忘
了公家機關是多麼沒效率啊!等到錯誤累積到足以讓死神注意到不對勁的數量,
至少需要十幾年的時間,而這故事進行到目前,幽華才馴服死蝶不到幾年,所以
是非常安全的。

*                                *                              *

毒蛾:

就是死蝶的變種,那個無聊神明的惡作劇中誕生的,不上不下的生物。

沒有死蝶那種足以穿梭境界的翅膀,所以只能待在現世,幽華能夠飛行就是靠牠
們,但他們最厲害的並不是這個,而是毒。

牠們的磷粉可以化成任何一種形式的毒,用「名稱」、「性能」、「限制」等屬性去
約束,可以說是非常便利的道具。

比如說,幽華僅僅想著「我要能夠瞬間麻痺人全身的毒,但不傷性命,對方體質
可能習慣毒藥,所以是不屬於這個地方會有的毒…」等等,亂七八糟的想,毒蛾
就會依照她的願望生給她。

可惜的是只有毒,毒蛾沒辦法反向生出解藥,就像死蝶無法讓人康復,頂多讓人
不死而已。瞭解這一點之後,幽華用起來始終非常的小心。

被毒蛾奪去性命的人,也不會成佛,誰叫幽華老是想些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怪毒?

順道一提,永夜抄結局中,給永琳喝的「斷腸草」,也是毒蛾的傑作。幽幽子只
要想著「斷腸草」,毒就下在那杯茶裡面了,確實是方便得不得了的能力呢。







(會有豆知識二嗎...算了,讓我們繼續講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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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qi0914 春度 +2 哈?豆知识?=.= 2007-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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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4楼 发表于: 2007-11-23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十之六)
一個肥胖的老人身影,佇立於霧鎖的街道上。

他感到自己好像陷入某個醒不來的惡夢,一切都不對勁,卻又說不上是哪裡出了
問題…他記不得自己這樣站了多久,也不記得自己是從哪走過來的,他茫然走過
幾步,看看四周,再看看自己的手掌,腳確實有踩在地面的感覺,他捏捏臉頰,
有些微痛感,這讓他稍微感到安心。

他看看天色,是黑夜,晴朗無雲的夜空,月兒感覺亮得驚人,時間確定了,地點…
說不上來是哪裡,他向來只需要發號施令,然後坐上車,自然就會到達目的地。
他努力想要在道旁找到某個熟悉的情景,試了許久,發現徒勞無功而放棄。

今天是什麼日子?往哪個方位走比較吉祥?這麼想著,自然開始張望,觀察四周
庭院的景色,牆角還凝著髒髒的碎雪,應該是初春吧?然後,發覺哪裡不對勁了,
自己只穿著喜歡的輕便夏衫,卻沒感到有絲毫寒意,景色看得雖然清楚,卻缺乏
許多視覺、聽覺以外的元素,就像是掛畫一樣缺乏實感。

還有許多不對勁的地方,但他不想繼續思索下去了。也許,是怕繼續下去會發現
什麼更可怕的東西。他把注意力放在另一方面,內心有個念頭不斷驅使他往某個
方向前進,去找某一個人、或事、或物。他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有一個模糊
的想望,往前走,就會走到那裡…然後…就會找到…就會找到什麼?…

他不自覺地走著,不知多久,終於聽見人的聲音,這提醒了他,剛剛意識到自己
在走路時,一路行來竟然毫無人煙,安靜得詭異,人聲就像是在無盡雪原裡遠遠
的一堆篝火,溫暖而亮眼,於是他加快了腳步,人聲吸引了所有的注意,而長年
腿腳不靈、腰酸背痛等毛病都消失了,對於這個改變他尚無感覺。

終於看到了一個陌生人,穿著莊稼人的服裝,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不驚訝,也
沒有多餘的好奇心,好像比點頭之交更淡一點的交情,他一路走去,人越來越多
了,幾乎都是陌生的臉孔,有些展現出普通的好奇,有些一片漠然,還有些眼神
讓他非常不舒服,很久沒有人敢用那種無禮的眼神看他,所以他花了些力氣才從
遙遠的記憶裡找出類似印象,那是輕蔑、嘲笑、憎惡的匯流。

「大人。」

有點熟悉的聲音,他抬起頭來,看到一個有點眼熟的女人。但他當然不記得她是
誰,只是在這個陌生地方遇到會用尊稱對他的人,多少給了他一種安心感。

「妳是?」

「曾經承蒙大人…照顧,至今未忘。」她說到「照顧」二字,臉非常輕微地扭曲
了一下,儘管只是眉眼間些微間距的不同,都充分地表現出這句話並不是表面上
那種意思。

可惜老人並未察覺這點,察言觀色已經是他久未磨練的技巧了。

「原來如此…」他盡可能露出最和藹的微笑。「那麼…」說著,伸出手去,那女
人卻退後一步。

「您已經記不得我的名字了吧?」女人禮貌地、不帶期望的等待片刻,續言:「儘
管如此,還是想像以前那樣輕薄無禮麼?我已經不再是您家的下人了,所以以前
那名字您也不用去猜了,現在我叫若葵。」

老人這才發現女人背後蹲踞著一個過於沈默的男人,目光相交的瞬間,他陡然想
起,那種體型的男人只要見過一次就很難忘記:「你!…原來是你!」

男人滿是鬍渣的嘴,裂開一個諷刺的笑意。

「歡迎來到白玉樓,前左大臣大人。」

*                                *                              *

接下來的幾個月內,無論是幽華或秀麻呂都在忙重複性的工作,一邊忙著讓人死
亡,一邊則忙著從這些死亡中理出頭緒。雖然許多重要的價值正是從重複性的工
作中累積出來,但就敘述的立場而言,那實在不是有趣到值得細細陳述的過程。
所以,我們得把這段時間稍稍撥快一點,只敘述幾個重要的轉折。

為明晰閱讀,必須將時間軸統一,且將這段時期命名為「白玉樓時期」,自幽華
宣告「吾輩名為白玉樓」的時間點開始起算,略等於左大臣死的時刻。之後種種
重要事件的時間點,一律用「白玉樓後幾個月」定義之。比如說,秀麻呂與主祭
大人的搭檔關係,即是從「白玉樓後六個月」開始的。

*                                *                              *

-時間,白玉樓後約九個月-

「師父!師父!」一個瘦瘦的、還結著學徒髮辮的小伙子跑過主祭家大門,大聲
呼喊。

「找到他了!終於找到他了!」

主祭坐在原處,對於年輕人的興奮或是失態一點反應都沒有,面無表情就是他最
常用的表情,。

「師父…」

「我知道了。」主祭打斷年輕人的話頭,那小伙子立刻感到了師父語氣裡最微妙
的差別而閉了嘴,主祭的「知道了」並不是單純的回應,還包含了「早在徒弟跟
他報告前,就已經知道他想講什麼了,也許還比徒弟知道得更清楚些。」的意思,
如果不明瞭這之間的差別還自鳴得意地賣弄自己辛苦奔波的成果,師父下一句話
就是用吼的,而那會讓他足足耳鳴一個禮拜,耳鳴過很多次之後,現在他已經能
非常正確地理解師父的意思了。

現在他喘了幾口氣,瞥見那蜷在師父懷裡的貓形黑影,暗呼好險,難怪師父一副
不想講話的樣子,看來早就用別的方法找到想找的人了。

--會動到貓又,看來師父真的很在意那位少納言大人的行蹤呢。徒弟這麼想著,
卻不敢說話,只是察覺到師父心情不好,無意間擺出了低著頭縮著肩膀的姿態,
跟他瘦瘦的臉型搭配起來,很像一隻怕挨罵的小猴子。

「那小子到底在搞什麼東西…」主祭緩緩吐出一句,從那彷彿戴了面具的表情與
冷冷的聲音根本聽不出喜怒哀樂,但徒弟清楚得很,師父現在極度不爽。

*                                *                              *

自兩個多月前的那天談話結束之後,秀麻呂就再也沒來找過他了,除了朝上必要
的出席外,要找他還找不到。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任何像他這種人該去的地方,
那麼大個人像是消失在空氣中似的,一出宮門就不知跑哪去了。

面對他莫名其妙搞失蹤,其他大臣倒是不甚驚訝。任何人碰上這種明顯超乎常理
的不可思議事件都一定會不知從何下手,如果再摻雜對死亡的懼怕,愛惜生命勝
過榮譽感的貴族們面對超出他能力所及的任務感到無從措手,最常見的應對就是
相應不理,又怕別人登門去冷嘲熱諷,只好一下朝就躲去某個秘密的溫柔鄉玩了。

叫秀麻呂去解決這件絕非他職權範圍的事情,即使如主祭猜測,這個看似無理的
人事安排背後另有其深沈的計算,但多數的大臣對於這命令的理解倒是很簡單:
「那小子大概得罪了哪個高層的派系吧。不過讓他跌個灰頭土臉也沒什麼不好,
那麼囂張的傢伙,被這麼重重挫一下要是能僥倖活命,也許就懂得謙虛了吧?」

人們完全已經等著看笑話了。也難怪沒人認為會成功呢,雖然有命令叫他去做,
秀麻呂卻沒有任何職位上的調動,也因此沒有動員任何司法或戰鬥人員的權限,
換句話說,除了派個陰陽寮的主祭做他的專業顧問,他幾乎等於是兩手空空去面
對一個主體不明,只知其破壞力被推估凌駕上位貴族私兵團的神秘暴力集團。只
要稍微有些自知之明的人都會立刻投降的。

雖然如此,仍舊有人對他抱持著些許期待,儘管這期待不曾說出口,對於秀麻呂
這種近乎不負責任的態度還是感到不能苟同,特別是一個月前曾經聽他信誓旦旦
地說著自己會怎麼做怎麼做的主祭大人。

--這小子完全忘了有托我調查紙條的事情嗎?還是,這調查其實是無關緊要的,
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給我點工作做?主祭當然對此不無怨言。

如果只是哪個大官心血來潮地跑到他家,交給他一個摸不著頭緒的事情做又匆匆
離去,那他八成會隨便做做再很嚴肅的回秉上司,反正隨便說說的傢伙,當然給
他隨便做做的答案就好。如果那位大官說完了之後再也沒來跟他要答案,他更是
不可能去主動登門拜訪,如果這事情對那長官很重要,他自己會來找主祭問進度
的。自己跑去抓耳又獻計,簡直像急著要邀功的可憐蟲,再年輕個二十歲也許他
就會這麼做,都這把年紀了,考慮一下身份地位,架子總是要端的。

但他確實嘗試過想找到這行蹤詭密的秀麻呂,只因另有個無法拒絕的麻煩委託,
來自他多年的老友。猶記得兩個月前,當幽華父親一聽到是他接了這份燙手山芋
時,長吁短嘆、若有所思了好一會,才說:「現在似乎只有你能幫得了那年輕人
嗎?請你務必多多關照了。」

在幽華父親私人的聚會裡,秀麻呂也是偶爾出席的角色,雖然通常只是待在角落
斜著眼聽眾人高談闊論,很少像其他人一樣纏著幽華父親說話,但兩人似乎頗為
投緣。也難怪呢…雖然許多地方不一樣,但這小子有某些鮮明的特質,實在是跟
他那個老朋友年輕時像得不得了。

該怎麼稱呼那種特質呢?用主祭的話說,就是「像白癡一樣的天真性格」。

這種性格的人好像天生就覺得這世界該是什麼樣,同時覺得自己降生在世上就是
為了讓這世界變成那麼樣。可笑啊,每天都有那麼多人出生死亡,而太陽起落的
時間也不會因此改變一分一秒,憑什麼覺得自己的存在比泡沫還要珍貴一些?這
種短如流星劃過的人生原本就不能期待能留下什麼,他們抱持著不合理的期待會
失望也是正常,然後又覺得這世界欠了他什麼,指天罵地頓足捶胸,真是愚不可
及!自己把原本就不舒服的人生變得更加痛苦,還自鳴得意的人還能怎麼說他們
呢?主祭已經在腦中寫好了診斷書,「自我意識過剩」,完畢。

有相同毛病的傢伙也難怪會相互欣賞了。主祭絲毫不想遮掩自己對於這種性格的
厭惡,所以他經常嘲笑這位老友。幽華父親氣量並非特別寬宏,只是在他理性尚
存時,會覺得容忍地位比他低的人出言不遜是一件非常高貴的事情,並藉此得到
精神上的滿足。這種特質更是讓主祭情不自禁想要玩弄,不玩簡直對不起自己。
像他就從來不會這樣找自己麻煩,徒弟、下屬看到他永遠都像看到鬼神一樣敬畏,
錢如果藏著不用就根本不能叫錢了吧?他覺得權力也是一樣的東西。

雖然如此的不欣賞,但這位老友的託付還是得聽一下的。

所謂「找不到」是針對一般人而言,是主祭的話,其實他真要找是一定找得到的。
咒術師的專業技能之一就是御使妖魔,像找人這種工作,尤其是像秀麻呂這種已
知道長相、名字、甚至還在他家裡留著氣味的傢伙,可以說已經被鎖定得死死的,
只要驅使合適的妖魔,就能針對上述的「氣味、相貌」等特性追蹤。

例如他自己家傳的黑貓式神就是非常理想的選擇,以其智慧與力量想達成這任務
簡直易如反掌。問題是有沒有那樣做的必要呢?

在鄉野傳說中以驅使妖魔聞名的咒術師,如役小角,安倍晴明等,他們役使妖物
的次數如此頻繁,容易給人有一種錯覺:那好像是件很簡單的事情,只要會念幾
句咒,就有無盡的免費僕人供他們使喚。

實際上,當然沒有這麼美好。

叫人做事要給他錢作為雇傭的交換,叫妖物去做什麼事情也要交換,只是消耗的
貨幣是看不見的物品:人的精神,要驅使越強的妖怪就需要消耗越多的精神力,
就許多層面而言,那都是比金錢貴重許多的東西。人畢竟是懶惰的,一般沒必要
是不會自找麻煩,如果同一件事情能不用動到妖怪去做,他們就寧可尋求更簡單
的途徑。比如叫妖怪去買菜當然可以,但絕對比自己走路去買要花上更多精神、
絕對不划算,所以一般還是叫免費的學徒去做。叫妖怪去拉車當然可以,但若不
想到哪都伴隨著路人尖叫逃跑,弄頭牛來拉絕對能省去更多有形無形的麻煩。

知道這一點後,就能瞭解安倍晴明叫式神做倒酒、做菜、掃地這些瑣事看在那些
「懂得門道之人」眼中是多麼不可思議,他倒不希罕凡人的驚嘆,那些動作主要
是做給那些「懂得欣賞的傢伙」看的,有那麼一點露本事的虛榮意味在,他本來
就是個很騷包的人,外表冷靜,內心可狂野得很。

跟那位天生明星比起來,主祭務實多了,他考慮一下,手下隨時能出動的式裡,
最適合去找人而不會出差錯的只有貓又,一隻代代相傳,已屆數百歲之齡的黑色
貓妖,但牠太強了,用起來會讓術者非常疲累,而他最近剛好有其他棘手的工作
要處理,沒有那種餘裕浪費,其他的式各有其特長,尋人卻非牠們所能勝任的,
有可能會失敗,那就白白浪費了寶貴的時間與精神力,他可不要。

所以,這條路不想走,只能循另一條堪用又不那麼費力的途徑:道聽途說。

幽華父親年輕時性喜結交豪傑,由這層關係牽線,再加上主祭自身的某種才能,
他認識了不少非常善於找人的傢伙,這些人多半是老百姓眼中的三教九流之輩,
靠著消息靈通討生活的角色。

少納言與這些三教九流之徒當然是天差地遠,主祭原本也不奢求能得到什麼深入
的情報,只求至少可以得到些目擊的風聲,知道他都去了哪些地方,找到他本人
再當面問他。但竟然連這些人大多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怎麼可能誰也沒看過呢?
難道真的像霧一樣消失了?

主祭突然靈機一動,雖然是個荒謬的假設,但那人確實看起來就像是會做出一些
驚世駭俗之舉的傢伙呢…該不會…真的做出類似「微服私訪」這種只會在傳說裡
出現的行為吧?在姑且一試的前提下,主祭撇去了「少納言」的官位,只說自己
最近想找這麼一個人,然後仔細形容那年輕人面貌與舉動上的特色,果然有些人
便想起些什麼了,但聽到的卻都是些怪異得令他無法置信的訊息。

「大人您說的是那個不知道從哪跑來的小子?我們也不是很清楚他的來歷呢。一
來就說要見老大,我們當然不肯讓他見啊,然後他咕噥了幾句聽不懂的密語,叫
我們傳上去,竟然老大就叫我們帶他過去呢!但是之後老大也不肯多說什麼,只
是臉色不太對勁,像吃了什麼悶虧一樣,以我的經驗最好是別去招惹那個怪異的
傢伙,會惹禍上身的。」

「好像有聽說,很類似大人您形容的年輕人,不過我聽到的是他惹到了一些不該
惹的角色,估計就算還活著,應該也差不多快死了吧。」

大概都是這樣的流言,有些人還繪聲繪影地說著有誰想追殺他,如果這小子沒有
一個長得很像他的雙胞胎剛好在外亂跑,那他就真的是惹了一堆麻煩上身了。

更讓主祭在意的是他們提到這年輕人的語氣,那些人形容他的口吻簡直像把他當
作同樣是道上的某個人物似的。但他明明與他們地位相差甚遠啊,那些人卻似乎
毫不知情,彷彿真的沒發現他們口中的「那小子」竟是個微服的貴族。

少納言這個地位,距離打打殺殺那種事情…大概就像天和地距離一樣遠吧。主祭
搖頭思忖,他難道就不能幹些像他這種地位的人該做的事情嗎?去尋花問柳啊,
喝酒吟詩啊,附庸風雅啊,這才是那種人正當的休閒娛樂嘛,不去跟哪家的小姐
互訴衷曲,卻跑去跟那些沒有明天的傢伙扯在一塊,腦袋到底裝什麼啊?咒術師
經常會見到許多不可思議的生物,但這世界仍然永遠能給主祭新的驚奇。

儘管好奇心稍微被撩起,但也到此為止了。那個腦袋燒壞的少納言大人雖然官位
比他大,卻也沒有直接的從屬關係,他已經做了遠超過自認該做的事情,為朋友
頂多就做到這麼多,再下去就覺得吃虧了。於是他忘了這件事,專心去忙另一件
難搞的工作,一個月後總算忙完,突然閒得發慌,這才想起那個到現在都還沒來
找過他的小子。

已經兩個多月不見,他終於有那麼一點好奇想要知道秀麻呂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若手邊只有小道消息的話,中將大人問起還真不太好交代,而且似乎真的很閒,
貓又又好久沒有動一動了…

他念頭一動,貓又便飛奔而出。竟然不到半個時辰就回來,對他不滿意地叫了一
聲。「說什麼失蹤了找不到?唬我啊?」牠瞪著眼睛,表情就是這個意思。主人
與式神的交流可以是非常直接的,貓又什麼也不用說,直接把牠見到的景象投入
主人的心中,當主祭透過式神之眼看到秀麻呂在什麼地方時,嘴微微張開,換作
普通人大概就是下巴掉下來的驚訝程度。

「什麼?怎麼會在那裡…?」

「不管,我要兩倍的酬勞,因為你害我白期待了。」

「老滑頭,給你輕鬆的工作還不好嗎?」

「太輕視我了,要懲罰你。」

「等一下,我也不年輕了,別那麼無情…」主祭搖著頭,豎起一根食指。

他們之間的對話全都是在無聲之下進行,從旁只看得到一隻黑貓鑽進主祭懷中打
呼嚕,完全不可能知道他們竟然在進行主人與式神間嚴肅的討價還價。然後黑貓
翻了個身,主祭本來就不健康的臉色瞬間更白了點。

「混帳,居然還真的拿兩倍!」他在內心怒吼。

然後,徒弟便挑在這絕佳的時機,歡天喜地的衝進來:「師父!找到人了!」

兩個月的人間蒸發、據說遭人怨恨追殺後,秀麻呂竟然非常乖的去參加其他貴族
秋季賞月的和歌吟會了。誰能料到這麼突兀的轉折?支出了大量的精神代價卻只
得到了徒弟去跑跑腿就能隨耳聽到的,非常沒價值的情報,不爽也是很自然的。

「他在哪裡?」許久,主祭有把握自己說話不會顫抖後,這才說道。

「啊?我以為您知道…」

「我當然知道。」他突然眼睛一瞪,大喝:「所以還不快把那小子揪到我面前!?」

可憐的徒弟急忙連聲稱是地衝了出去。

*                                *                              *

賞月吟詩是風雅人士的休閒活動,眾人圍坐成橢圓,隱然簇擁著兩人而成犄角之
勢。一位是以文章聞名的四品參議,另一位正是他們久未見的五品權少納言秀麻
呂。中秋之望日,可惜主角遲遲未現,與群星一起躲在雲端捉迷藏,像故事裡躲
在深深閨閣中的美女,人們只能帶著期待與不實的想像窺伺其眼色。

雖然看不到月亮,畢竟不能冷場,眾人還是用各種華美的詞彙歌頌躲在重雲後的
月亮有多美多美,和歌的內容也從單純的即興抒發開始隨意連結,從以月暗喻的
戀歌,到形容各個季節月色的寫景歌,到規定要嵌入哪些字、哪些詞、哪些花草
植物…一輪又一輪,玩著只有當時的文人會欣賞的文字遊戲。每一輪就喝幾杯,
喝到最後舌頭也大了,腦筋也鈍了,剛開始還會興致勃勃地抓文才不夠的傢伙吟
的歌哪句犯了規該罰,到得後來,大概連自己吟了些什麼都不記得了。儘管當時
的人對於娛樂要求不高,同一個遊戲再怎麼玩,終究會膩的。

「今晚月兒不賞臉呢…」這宴會的主人頗為懊惱,最近天氣古怪,向晚還是好天
氣的,宴席都擺好了,轉眼竟然風雲變色。

「真令人焦急,不過只要心隨境轉,其實等待也是一種趣味。」其中一個犄角的
中心發話了,隨即吟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圍繞他的眾人立即響應,發出各種表達贊同的無意義聲響。突然吟首漢詩,還是
詩經裡面的古詩,也算是有些賣弄學問了。不管這男人做什麼總是有許多人高聲
附和,讚美聲之整齊簡直像習練有素般。雖是奉承,但眾人確實也有些厭倦了字
斟句酌、浮想連翩,突然吟首不一樣的詩歌,樸實無華中有種遇見老朋友的輕鬆,
來自千年古國對於月亮之美的興發,也為這看不到月亮的賞月宴會添了幾分異國
風情。

「大人似乎意有所指呢?莫不是想著那朵在二條大路上綻放的勺藥花嗎?」

喜歡用花去代稱女性是他們的習慣,正所謂第一個用花喻美女的是天才,第二個
用花喻美女是庸才,但他們倒覺得這樣的自己是頗為高尚的,相當得意。

「大人只一揮妙筆,又有誰能抵擋得了呢?」另一個曲意奉承的聲音和著。

一群男人聚在一起,話題很難有什麼營養,即使自認多麼風雅,在一起談的話題
不出幾句也會繞回女人。討厭那樣的人們,不經意的就會圍在秀麻呂身旁,因為
這人講話通常都很有趣,從不吹噓自己跟哪位小姐的情史,講故事也從不重複,
以他的年紀與背景,實在很難想像為什麼會知道那麼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只是那男人今晚似乎異常的沈默,端坐在一旁,像陰影的一部份似的,凝神看著
隙間的月光,圍在他身旁的人有些尷尬,不懂那一絲光芒有什麼好看的。突然一
陣風吹過來,即使周圍擺了火盆,身上衣服也儘夠保暖,嬉鬧的眾人仍感到寒意,
席間的酒杯打翻了幾盞,酒香四溢一片狼籍,僕從趕忙收拾地面,幫大人們整理
衣服,一片忙亂中秀麻呂甚至沒有移動分毫,他的酒杯始終穩穩地握在手上。

宴會的主人急忙起身招呼僕役來去,同時懊惱地說:「既然月兒不賞臉,天色也
陰沈,讓各位貴客在外面受寒也不是辦法,讓我們把酒宴留到屋內再續吧。」

「可敬的主人啊,就這麼結束這夜晚,不嫌掃興了嗎?」突然一個聲音從安靜的
角落發出來,正是秀麻呂。

「少納言大人有何高見呢?」

「如果怕冷就根本不會來吧?一會要賞月,一會躲進屋簷,說到底,問題不就是
月亮不出現嗎?但既然聚集了眾多文人雅士,又何必憂愁烏雲遮蔽?」

「大人是說…我們就假想烏雲散去,賞這點點月光也很好?」主人實在是猜不透
他想講什麼,勉強接話。

「也許各位需要些更有趣的話題吧,比如說…剛才參議大人吟的那首詩令大家神
遊了另一個古老的國度,在下倒想請問眾位嘉賓,那土地上的民族最神秘的力量
卻是什麼呢?」

--來了來了。許多人就是期待著這一刻。每當氣氛有些冷淡,秀麻呂就會開始講
許多聽起來很誇張的趣事軼聞,雖然不知到底有幾分真假,但確實很有娛樂性,
而這些大半輩子被關在京城的貴族們,要求的也就是能娛樂而已。

「最神秘的力量…?」

「是密宗真言嗎?」「不,是奇門遁甲吧?」「五行八卦陣法?」「崑崙山的仙術?」
眾人開始胡猜一堆完全不懂,但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東西。秀麻呂只是搖頭,微
笑,搖頭,微笑。

「可以說都是,也都不是。」他最後公布答案:「是『氣』喔。」

「啊…?」跟那些華麗的東西比起來,這個過於簡單的答案實在有欠精彩。事實
上,絕大部分的人都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聽說…天朝人相信調整呼吸就能常保青春,莫非就是您說的那個?」某人問。

「大人果然博聞,那的確是其中一種形式。」秀麻呂說:「不過其內涵並非只是
養生,而是一套用以解釋萬物運行規律的複雜理論,這理論因為過於龐雜而分支
極多,在天文則為星象卜筮之學,在地理則為風水堪輿之術,在人身上之體現,
即為各種異乎尋常的能力。」

「老子曰:『無,名萬物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氣正是介乎於有無之間的
產物,不斷在萬物間流動著,改變成各種形式,一可化萬,萬亦為一。由此觀之,
陰陽師使用咒語降妖伏魔背後是靠氣的運行,高明的武者,其武技也可視為氣之
展現,也就是兩者雖然表現形式截然不同,卻可看作同源同理之事,推而廣之,
一切的非凡之物,都可以用氣之聚散與流動去詮釋…」

一直像是沒在聽的參議大人,突然開口:「聽起來好像有道理,其實根本什麼都
沒講。如果看到什麼都認為是氣的作用,根本就無從驗證這說法正確與否吧?那
我是不是也可以說世間一切奇怪的物事其實都是由某個,比方說,叫做『阿里不
達』的東西造成的?那東西誰也看不見,只知道它能轉變成各種樣貌,主宰各種
異象,把『阿里不達』換成您口中的神秘之『氣』,就是您剛剛這理論的精確重
複了,所以您說的『氣』之一物,大概也就跟『阿里不達』差不多真實的存在吧。」

他身旁的人們頓時哄然大笑,秀麻呂身旁的人則多半尷尬一下乾笑幾聲。也難怪
會被嗆聲呢,參議吟了首唐國的古詩後,秀麻呂偏又挑同個地方的事物來講,這
動作視情況可以解釋成單純的答腔或是一種挑戰,就爭個比博學比口才的鋒頭,
顯然這位大官認定秀麻呂的意圖為後者。說來其實贏了也沒獎品,但這些無聊的
貴族們就只有面子是怎麼也不能輸的。

「是的,如果只停在這裡,確實是個沒什麼用的理論。」秀麻呂笑笑:「所謂的
理論必須得到驗證才有價值,我剛剛說一切非比尋常都可視作氣的展現,反過來
講,就是如果能掌握氣之本質,也可以造就一些不尋常的事蹟。」

「這麼說,意思是您已經掌握其本質了,關於這個誰也沒看過的『氣』之為物?」
參議大人逼了一句。

「怎敢說掌握?不過確實對於此道稍有些粗淺的研究。」

「這麼說來,您能空手把冷掉的酒變暖和?」參議大人問。

「那個非我所能。」

「能讓謝掉的花再開?」

「那我也做不到。」

「那麼…還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因為才疏學淺,只有我一人確實什麼也做不到。不過,若能藉助各位的力量,
也許便能夠成就些不凡之事…比如說…」秀麻呂瞧瞧四周:「如果烏雲擾了各位
的興,就把那雲趕走,把月亮搶回來如何?」

這一說,連他身旁的人都騷動了起來,雖然他們確實是期望秀麻呂做什麼有趣的
舉動來挽救今晚的氣氛與心情,但這玩笑開得也太大了些。

「您是說,您有這通天的本事能把月亮搶來?」參議大人冷冷說著。

「在大人面前怎敢談『本事』?我是說,只要有足夠的氣魄,連烏雲也抵抗不了,
自然會把滿月還給我們的。」秀麻呂笑笑:「國家重大的祭祀與儀典,均需朗讀
流傳久遠的文章,搭配合宜的禮樂,可見文是魂氣之聚,樂是精魄之萃,原本就
具有召喚神聖之本質,兩者相乘,就連神明也請得過來。月亮雖然難請,但在座
都是博雅君子,文氣薈萃,「文」與「樂」已得其一,若加上在下粗淺的琴藝,
狐假虎威一番,說不定就成功了也不一定呢?」

如果這些是醉話,那他的臉色實在是太清醒了點,若失敗也難推說醉後失言呢。
眾人看看他,面面相覷,又不約而同看看天上,雲流得很快,層層堆疊,只是把
月光遮得更稀微而已。哪有彈一彈琴月亮就會跑出來的道理?「既然如此,我就
拭目以待了。」說話的人微微冷笑;主人看著兩人,手中捏把冷汗;牆頭草們則
等著看戲。秀麻呂又露出那種喜歡他的人會說機靈,討厭他的人則會說是狡黠的
笑容。輕輕拍手,侍從已經送上了一把看起來相當珍貴的古琴。

*                                *                              *

主祭的徒弟名為「猿飛」,這名字是師父取的,雖不無戲謔之意,卻也相當精準
地描述了這個年輕人的特質,身材瘦小,動作迅速,手腳靈活,甚至連長相都有
些猴樣。

「你不准進去,裡面正在辦重要的宴會呢。」守門人的口氣全無尊重,即使報上
主祭的名字也只是哼一聲,根本不相信那麼有名的陰陽師竟然會收這麼其貌不揚
的徒弟。

--狗眼看人低。雖然心中暗罵,猿飛仍是笑笑的點頭稱是,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
走開,當他一離開燈火的照明範圍,感到守門人的眼光轉了開去,雙腳使勁一縱,
右手已經勾住牆頭,足尖一撐牆面,迅捷地翻了過去,一聲輕響後,人已落地。

動作熟練得像是靠著這個吃飯一樣。事實上,他確實曾經靠這個為生,除了手腳
利索外,他還有一個特殊才能:對於「危險」有極高的敏感度,這讓他以前得以
闖過許多空門而平安無事。他這輩子只有兩次無視於直覺的警告而行動,在某個
血脈賁張、心情騷動的夜晚,而兩次都被逮住了,最後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第一次遭到了難以想像的羞辱,唯一慶幸的是那人卻沒有抓他去報官,大概看他
年輕,只是叫他別再這樣了就放他走,他越想越氣不過,腦袋充血就又去偷另一
個看起來很氣派的家門,結果就闖到了主祭家。有些錯誤是可以回頭的,但有些
卻不行,從此他就注定成為主祭的學徒,實際上是幫主祭做牛做馬直到今日。

雖然被磨得很慘,但當那個男人的徒弟也不是全無所得的。他輕聲細語,雙手比
了幾個手勢,已經在身旁佈了個簡單的結界,只要別被月光照到,不要發出太大
的聲響,別人就會視其為陰影的一部份,換言之,就像是隱形了一樣。他用以前
當小偷時自然學會的貓步前進,把眼耳放得極度敏銳,雖然有結界保護著,但被
保護的本身也可能象徵著危險,在沒有結界保護時,他的直覺就像功率全開的天
線般,只要一定距離內有人聲響動立刻警報大作,但是一旦佈下結界,直覺竟然
就跟著遲鈍了下來,像是天線被金屬網擋住一般,陰陽變換,顧此失彼,世界上
本來就很少兩全的事情。

他穿過寬廣的庭院,小心地踏在陰影裡,遠處的眾人果然無視於他的存在,他聽
到僕役們興奮的交頭接耳,看見侍女們大驚小怪地擠來擠去,就連這家的小姐也
似乎坐不住,移身簾前掀起一角,窺望著遙遠得根本看不見的某個人物。這排場
簡直像明星要開演唱會似的,

他還不知道自己剛好趕上了什麼,也不知道這些人在興奮什麼,只是看著這一切
覺得很有趣,至於師父的命令就暫時被丟到意識的海平面以外了。以小偷的銳眼
極目望去,所有群體意識的焦點匯聚在一個人身上,正是秀麻呂,那個害他被罵
的傢伙。當他撥動琴弦,竟然讓他瞬間憶起了很討厭的感受,全身的汗毛直豎了
起來。

「不妙!」他習慣性地蹲下身,雙臂環住腦袋,像怕被打一樣。

當他第一次中了主祭大人的咒便是這種感覺,地面像整個傾斜了,扭曲了,變得
像稀飯一樣鬆軟,而從他藏身的暗處到遠方的宴席間,黑暗突然被各色的光點所
充滿,飛旋,撞擊著他的視野。

秀麻呂絕非咒術師,如果是,猿飛一定會知道的,他師父可就是此地陰陽師的頭
頭呢。不是咒術師就不可能會施咒,但他確實掌握到某些咒術的本質,並且以自
身的特長為基礎,得到很類似的效果。當他撥動琴弦的那一剎那,音場所及之處
即為他的領域,足以把涉足其中的人們全都拉入他創造的境界中。

猿飛畢竟已非昔日腦袋空空的小賊,受過些這方面的嚴格訓練,當感到對方展現
出類似想要對他施咒的意圖時,身心便反射地起了防衛,瞬間把自我意識與外界
影響分隔開來,也因此,當秀麻呂真正開始時,他已經能在精神上佔據一個適當
的位置與距離,就像站在安全的城樓遠眺錢塘的大潮一般。

*                                *                              *

天色陰沈,光芒一絲一絲從雲隙透了出來,眾人摒息,懷著各自的目的,用不同
的眼神看著秀麻呂的動作,先略微調音,輕攏慢捻稀疏三兩聲,那動作輕緩得不
像誇下海口的人,某些觀眾似乎比他還緊張。隨即寂然,一位與會者才呼了口氣,
那口氣卻只呼出一半就被壓停,因為他突然就開始彈奏了。

雙臂微動,十指輪舞,真難以置信一把縱長不過四尺,寬不過十餘弦的短琴竟能
散發出如是魔力,他們若還想睜著眼睛去讓多餘事物分他們的心,未免把自己的
心靈想得太堅強了點,那旋律攜帶著過於繁複的情感資訊,霸道地闖入、佔據了
聽眾的心靈平台,必須閉起眼睛才能寧定,而意志隨之飛旋於高山峭壁間,那奇
峰、怪石、翠林、霧雨,各式奇景如珠落玉盤,原本只能在綺想中、夢境中得以
見到,現在卻能隨之暢遊,觀之不盡,翫之不絕。

奏者的心意一轉,聽者頓時又置身於廣衾的海面,雲氣匯聚,轉眼成狂風暴雨,
雷電交加,而眾人僅有扁舟一葉,頓感如臨深淵之恐懼,但巨大的壓力在即將壓
潰最後防線時,卻陡然被衝破了,眼前僅見海天混成一色,延至天邊,充塞胸臆,
而自我已融在其中,姿態宛如悠遊於無窮廣闊的海天間的一隻孤傲的海鷗,天藍
海面映照萬點金光,空氣的鹽味與潮聲點綴著名為自由的包裹,幾欲喜極大呼。

但在那神魂俱醉的一刻,音調卻轉向和緩,從這些貴族們大多僅能由詩詞與別人
轉述中想像的山林、大海,回到他們所熟悉的庭院樓閣,京城煙雲,不滿與抗議
也是沒用的,那美好的時刻已逝去,他們甚至不願意睜開眼睛,明知留不住仍是
如此害怕失落了那美妙的片刻,那深藏懷中、稍縱即逝的明珠。

終於有人睜眼了,卻發出了驚呼,驚呼拉回了更多人,聲音隨即層層疊加,越來
越大。曾幾何時竟已天霽雲散,那明月重新在天空中放出皎潔的光芒,就像把剛
才無數幻想中的美景凝聚成這一刻般,這些文人也再也顧不得優雅莊重的形象,
大聲歡呼了起來。

「借用了眾位大人的威勢,在下幸不辱命已把月亮奪還,獻給在座諸君,也不算
辱沒了各位吧?」一片歡呼地喧囂中,秀麻呂冷靜的聲音仍舊具有穿透力,原本
善於言詞的宴會主人只是對他一直點頭,說:「這真是…唉…真是…」,真是什麼?
對於這個在眼前發生的奇蹟,已經完全找不到足以形容的言語了。

他又瞧瞧那個嗆聲的大官,臉色又青又紅真是好看極了,看來又得罪了一個麻煩
人物呢,不過在世間行走,要活得盡興本來就不可能不得罪人,怕東怕西的,為
什麼不在家裡睡大頭覺呢?他也知道這樣的個性實在給他帶來了一堆麻煩,但就
是改不掉。聰明的傢伙有時比笨蛋還要無藥可救,因為他們總是自討苦吃,然後
又明知故犯。

*                                *                              *

猿飛在一旁看著,大概推得內情,雖然也不明白秀麻呂是怎麼辦到的,但很確定
絕對不是藉助什麼與會文人的威勢或音樂的氣魄。這手法在陰陽術裡也會使用,
簡單講,就是類似孔明借東風的手法,利用別人不瞭解的知識再加上誤導而已。
用得好的話,在不懂訣竅的人看來就像有通天之神通。此法門,有道德的咒術師
只拿來遮掩某些不想被人知道的重要訣竅,沒道德的咒術師或是半瓶水的騙子、
神棍之流就會拿來膨風自己的神通,藉以騙財騙色。江湖一點訣,說穿不值錢,
在同樣懂得此道的人看來,那些觀眾們佩服的眼光就顯得可笑了。

雖然有些好奇為什麼一個年輕的、養尊處優的貴族會這些江湖竅門?不過那也不
是需要他去思考的問題,他現在只在意該如何請這位公子回家,不然自己今晚就
難過了。原本以為只要能混進來就沒問題,現在看來情況似乎比他想像的要複雜
許多。因為主祭並不是唯一一個想找他的人。

猿飛一動也不動地躲在結界裡,藉由隱身法取得了一些些優勢,得以從背後窺伺
幾個穿著夜行服色的身影,他們躲在牆後、樑上、地板下,身上都帶了傢伙,在
月影變幻時,有些原本以為可以藏身的地方會突然變得月光晃晃,而那些人似乎
被琴音分了心,換到下個藏身處時慢了那麼一點,露出了些許狼狽模樣。

--不過當時每個人都很專心地聽琴,除了我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人看到那瞬間的
景象吧…猿飛想。

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施咒者本人也是不會中咒的,所以猿飛並非唯一沒有被
琴音亂神的人。看似全神貫注彈奏的秀麻呂,在幾個片刻中用眼角餘光瞄過那些
來不及躲藏的身影,閃過一抹像是滿意的微笑。

*                                *                              *

主祭很難得的改了他嚴格的生活作息,多等了半個時辰,猿飛卻沒有回來。

混帳小子,又跑到哪去玩了呢?他喃喃唸著,才換了睡袍,門前就傳來聲響。他
又披上袍子步出,看到猿飛正傻楞楞地站在門前,秀麻呂站在他身後,衣衫髒亂,
有些破損,一條細細的血流從額角流至下顎。

「主祭大人,救命啊。」他只說這麼一句,語氣卻仍然沒啥誠意,感覺不出求救
的急迫意味。

主祭一楞,隨即判斷這絕非問話的好時機,只說:「快進來吧。」

「太感謝了。」秀麻呂說著,某種東西突然從他臉上消失了,原本看起來還可以
的臉色瞬間變得像皮包骷髏,好像還看得到皮下的血管,雙眼無神,腳步虛浮,
好像隨時就要倒下去。

「師父!」猿飛趕緊扶住他。

「不要緊的,只是緊張太久,又突然解除了戒備的態勢而已。」主祭連眼睛都不
眨一下,似乎已經看多了:「他現在應該餓昏頭了,先餵他熱湯就會好些;叫嬤
嬤們起來準備食物、湯藥;派人去他家裡拿衣服與用品;東北角的廂房還空著,
叫人清理一下;在他醒來之前,誰問起他都說不知道;剩下我不多說了,總之以
最高規格接待,懂嗎?」

「呃?…是!」

「就這樣了,明天起來我要看到他像個人樣。」主祭說完,轉頭就走,突然想起
什麼:「對了,還有明天的工作準備,要我再重複一次嗎?」

「師父,不用了。」

「那我就相信你了。真的不用?」

--這樣說就是擺明不相信我啊!猿飛壓抑住心中的怒吼,恭恭敬敬地說:「真的
不用,師父請安心休息吧。」

「那就好,因為你總是忘記。」主祭說完就走掉了,剩下猿飛在原地背著秀麻呂,
狂搔頭。「慘了,今晚不用睡了啦~」他哀嚎。

*                                *                              *

秀麻呂恢復得極快,在主祭家裡休養兩天,那要死不活的模樣已經不見影蹤,連
臉都大約恢復了兩個月前的輪廓,瞧他已經開始與小侍女眉來眼去,談笑風生,
男人能夠那樣做大概就完全不要緊了。

--這小子簡直像會吸水的海綿。主祭也驚訝於那異常的回復能力。

午後,秀麻呂玩弄著主祭養的黑貓,喜歡穿黑色衣服的生物好像很容易投緣。但
那可不只是一般的黑貓,而是必要時可以變成非常凶猛、力足能殺虎的式神,從
牠現在溫順地任他撫摸耳後細毛的模樣,完全看不出那暗藏的力量。

「少納言大人,有好東西。」猿飛招呼著僕役架起碳爐,隨即搬來幾個木桶。主
祭跟隨其後,看著徒弟忙東忙西,才在秀麻呂身旁坐下來,秀麻呂卻起身跑到猿
飛身邊,興奮地叫了出來。

「喔呀,還真是好東西呢。」他看著木桶裡的東西,眼睛都亮起來了。

現在正是香魚的季節,剛好有一批極好的香魚從幽華父親那裡送到主祭手中,抹
上鹽炭烤,光是那香氣就讓人食慾激增,秀麻呂毫不避忌地吞了一口饞涎,聲音
大得讓主人皺眉假裝沒聽到,僕役側目偷笑。

終於烤好了,魚一拿到手上,稍微形式上問候了主人,就風捲雲殘地把屬於自己
的那一份魚吃得一乾二淨,一邊舔著魚骨,拿起酒杯飲盡,一邊還看著主祭面前
那條魚。

「吃吧,不用客氣。」

主人一說,他也還真的毫不客氣地又把那條魚轉眼變得只剩骨頭,然後終於找回
了些許的禮貌與氣質,整整儀容衣冠,頓時看起來又像個家教良好的年輕人,與
剛剛餓鬼一樣的吃相完全連接不上。

「餓成這樣,我差點以為您連碳爐都要吃下去了呢。」面對主祭的嘲諷,秀麻呂
倒是臉不紅氣不喘:「嘴巴能吃飯就別忙著講話,若能這樣就能少惹許多麻煩了。
無憂無慮吃飽飽的感覺真不錯,可惜我有個可笑的壞習慣,一旦有事掛在心頭,
經常就忘記吃飯呢。」

--吃飯這種事情怎麼需要你去記呢?主祭習慣性地環顧四周,想幫他罵一罵隨從,
然後才想起這小子似乎從來就不會帶著隨從或護衛同行,以他的身份家裡一定有
牛車,卻也沒看過他坐車過來,真是怪人一個。

「突然來找我,想必有重大的結果了?」

「正好…相反。」秀麻呂的笑容突然顯得很疲憊:「我來這裡,是想問問您有什
麼進展沒有?」

「喔?」主祭問,心裡卻在努力回憶所謂的「進展」是指什麼,相隔兩個多月,
他還有其他許多事要忙,秀麻呂的託付只是眾多工作中的其中一件而已。

「那些紙上的墨啊。」

主祭這才記起來:「啊,是的…」

*                                *                              *

上次的會面後,原本對此案態度冷淡的主祭,不僅一手承下了對於「紙上的墨」
的追查,並且很罕見地,在會面之後立刻開始著手嘗試解決之道,沒辦法,受了
某個人物的託付了嘛,何況,這是他的領域。

許多陰陽師都會有專屬於自己的秘密小間,擺些不想讓別人亂碰的、自己研究時
不要任何人來打擾的東西。古今多少陰陽師,主祭大人的小房間無疑是其中最特
別的幾間之一。那根本不像一個陰陽師會有的房間。

勉強形容的話,西洋的巫師研究魔藥的地窖還比較接近那房間的形貌,但是要比
他們乾淨整齊一百倍。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的櫃子排滿了四面牆,僅留下幾扇通風
的窗戶。櫃子上面是一個一個小分格,上面有工整的字跡寫著些名稱,櫃子散發
著高級木頭特有的光澤,地板也擦得晶亮,許多大大小小的鍋盆、刀秤、杵臼、
還有更多看起來不明用途的器具依大小型類,乾淨整齊地擺放在角落。

那房間在層層封鎖的結界內,未經主人同意的人絕對進不去,甚至連門在哪裡都
找不到。所有的聲、光、氣、味都被某種秘術封鎖住,只有踏進那房間的才感受
得到,雖然房間裡面一塵不染,空氣中卻滿是濃濃的中藥味。「中藥味」只是一
種概略的,對於曬乾的草葉氣味的陳述而已,如果對中藥熟稔的人來聞卻會發現
那不全是常見藥物會有的氣味,有些氣味很熟悉,有些卻是全然陌生的味道。

每次待在這間房裡,主祭的心情就會很特別,非常肅穆,這種氣味往往讓他想起
許多回憶,雖然不愉快的居多,但他人生重要的時刻確實經常伴隨著這樣的氣味。

許許多多,非常重要的時刻,比方說,他的第二次投胎。

大陶甕裡飄出青煙,奇異的味道蒸騰著空氣,主祭大人將秤量精準的藥材切成碎
塊,緩慢的倒入甕裡。看著那些藥材被熱水沖流,像有生命地上下浮沈,如果稍
微帶些想像力,甚至可以感覺它們在慘叫著:「好燙、好燙…」

--是啊,我完全瞭解的,那種感覺,熟悉得很。

他嘴角扭出一個不算微笑的微笑。因為那就是他那兩年的生活。

所以,他絕不會忘記他的起點,自己是藉由某種不正當,甚至可說是欺詐的手段
坐上了這位置,這個在政治上認定的,陰陽師中至高的位置。就是他,一個曾經
被定義為「無可救藥的孩子」,他騙了全世界,並且,對此毫無罪惡感。

他甚至引以為榮,對於自己能用非常規的手段,羞辱了這個傳統與知識的殿堂,
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

*                                *                              *

「那只是非常便宜,甚至可說是差勁的墨吧。任何小官小僚都能拿得到的。」

主祭的語調雖然只有些微的改變,少納言已經聽出來,那是信心十足的專家在做
他擅長的事情時會用的口吻,不容許他有絲毫質疑。

「是嗎?原來如此,很謝謝您…」秀麻呂說。

「讓您很意外嗎?」

「不,跟我料的差距不遠,只是更證實了我最討厭的猜想。」少納言的表情就像
被捅一刀一樣,吃飽後好不容易浮現的血色,又瞬間淡得看不出來。

「…假的。全都是假的。」他喃喃自語。

兩人都不急著說話,所以沈默淹沒了好一會,空氣裡烤魚的溫暖香味已經稀釋得
幾乎不覺,寒冷氣息突然顯得迫人。

「假的…?」主祭的臉色不愉,秀麻呂的話實在太容易惹人誤會。

他趕緊分辯:「您誤會了…如果不信賴您,我就不會請您做任何事情。不管是用
什麼神奇的方法,也不用麻煩自己解釋給我聽,老實說,反正我一定也聽不懂,
只要您有信心,我就相信那結果絕對可靠。」

--這小子…臉色誠懇卻油腔滑調,雖然還是對他沒什麼好感,主祭卻不知不覺地
解除了剛剛的敵意,表情緩和了些。

兩人又沈默了下來,因為雙方都不是腦筋簡單的角色,不用講太多廢話,秀麻呂
自然知道主祭此時坐在他身旁的目的就是要問清許多事情,多半是關於他這陣子
的行蹤之類的,而自己既然帶給了他麻煩,就有義務對他無言的要求做出回應。
只是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先說說看您大概想知道什麼吧。」

「嗯,如果可以的話,談談您這陣子在暗中的努力吧?」

「『暗中的努力』?」秀麻呂笑笑:「我猜您原本應該是想說『無所事事地等待』
吧?至少現在朝中普遍的評價,據我所知是這樣的…」

「嗯。」

確實如他所說的,面對秀麻呂這段時間的失蹤,眾人只當他躲去女人被窩裡發抖
了,朝中不乏「無能」、「怯懦」等抨擊,雖然主祭還透過其他管道得到更有趣
的消息,卻不忙著說了。

秀麻呂說:「主祭大人,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會被派來做這件事情?不管我們
要找的是人或妖魔,抓人驅鬼都不是我的權責或專長。」

--現在才想抱怨,不嫌太晚了嗎?主祭心中想著,嘴上卻說:「那想必是因為您
能力優秀所以才受到如此重用吧,年紀輕輕卻…」

「…場面話就不要提了。我很清楚他們要的是什麼,」少納言毫不客氣的打斷:
「他們想看我失敗。或者說,想看看我能做到什麼樣的地步然後失敗。真正被寄
予厚望的追蹤行動,早就依照不同勢力,分成多線進行了。」

--聽起來,你自己倒很清楚呢。主祭想。

「既然知道了,我當然會有我的應對。」秀麻呂說:「或者該說,這根本就是我
最喜歡的情勢。飽受期待者做起事來總是綁手綁腳,瞻前顧後的。完全不受期待,
甚至被忽視,做起事來才方便。」

「喔?」

「何況,麻煩的、危險的事情都丟給別人去做了,我們不是更輕鬆了嗎?」

他露出一絲微笑,在那缺乏血色的消瘦臉頰上,那笑容稍嫌猙獰了些。

*                                *                              *

就他所言,至少有超過五十組人馬同時在追逐白玉樓主,成員從貴族的私兵、武
士、僧兵、到追逐重賞的無賴漢等等,幾乎所有負責處理風雅背後的骯髒事務的
傢伙都出動了,如果再加上一些難以確認身份、習慣活在歷史陰影的忍者集團、
俠客集團等等,真可說是眾星雲集。

他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收集線索,當他們自認找對了人,能說服他們自己與背後
的主子,當夜京城就會悄然下一場血雨,因此被牽連的,可能是一個人、一個家、
甚至有少數的案例會動到整個族的根基。許多人在這場追逐中喪失了性命,無論
是被冤枉的,或是冤枉人的。

是的,一旦有追逐者自認得到了正確答案而輕舉妄動,就會在他們害死冤枉者後
不久隨即喪命,由真正的白玉樓主動手。而且死的不只是負責下手的人,而是連
背後的主人一起喪命。屍體旁邊,還是擺著那張紙條。

「謹收靈魂一只  白玉樓主」。

素淨的白紙上一句簡單的話語,卻成了追逐者們最深沈的惡夢。永遠那麼可望而
不可及的目標,在感覺近得不得了的地方晃來晃去,想伸手去抓卻只能抓到一團
空氣,而無以名狀的恐懼始終緊隨在後。

--如果繼續追下去,遲早有一天,那張紙條會出現在我的屍體的旁邊…

這種想像,讓身經驚濤駭浪的人也在夢中驚醒,他們在擅長的領域都有保護自己
的自信,因此,這種完全脫離他們認知範疇的行為,反而讓他們比一般手無寸鐵
的人感覺還要無助。

逐漸地,追索的行動停了下來,或者說,原本就秘密的行動變得更加隱諱深藏,
沒有人敢隨便指著黑影大叫白玉樓主,也沒有主子敢隨意下令逮人殺人,當各方
追索虛幻樓閣的行動紛紛碰壁,秀麻呂才像終於睡醒的豺狼一樣,抖抖身子,開
始追著血跡嗅聞,四處打探別人失敗的原因。

*                                *                              *

「只是問幾個問題而已,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都生氣了。」秀麻呂露出一臉無辜
的表情。

--不生氣才奇怪吧!?你不幫忙就算了,這樣戳別人的傷口,簡直是不要命了。
他終於理解為什麼問起這小子的行蹤會得到那樣的回應。相對於別人的犧牲奉獻,
他竟然眼看著他們去送死,然後還想從這些死亡中獲利,雖然主祭從來不是道德
至上主義者,但他也覺得這行為真是厚顏無恥。

心中這麼想,臉上仍是不動聲色的一號表情,秀麻呂瞄了一眼,卻一語道破主祭
的心聲:「您一定對我很不滿,覺得我真是寡廉鮮恥的米蟲對吧?主祭大人就是
那麼認真踏實做事的人,所以才讓人信賴。」

無視於對方的窘迫,他悠然續言:「可惜我嘛,向來沒有那麼好的耐心,要叫我
敲破一面牆,卻不肯給我槌子跟木釘,我可沒有用頭去撞牆的嗜好呢。既然別人
樂意代勞,我也沒有阻止他們的必要吧?如果他們也敲不破,我就一起去幫他們
想想辦法摟,在傷口上灑鹽什麼的,我從來沒有這個意思的。」

如果他的表情沒有那麼真誠,主祭幾乎要把這一串聽起來太過天真的話語解讀為
惡意的諷刺。

「總之,我們的朋友已經熱心地幫我試過了哪些路是走不通的,與其憑空猜想,
不如從之前一連串的失敗中找出方向,我認為這樣做,成功的機會是比較大的。」

「那麼,結果呢?」

「目前得到的都只是枝葉,還沒有稱得上結果的東西。確實比上次見面時之前知
道的多許多,但考慮一下我方的犧牲,只有這樣的進展簡直是失敗,大失敗。」

秀麻呂語氣中的沈痛之意,令主祭也為之吃驚。

*                                *                              *

-約一個月前,亦即白玉樓後約八個月-

幽華穿上合身的夜行裝束,準備另一次的遠行。當她走過庭院時,幽靈們看到她
紛紛行禮致敬,讓開一條寬寬的路,比較熟稔的會加一句「幽華小姐」的招呼,
比較疏遠的則連稱呼都不敢,只是非常敬畏地低著頭,看著她的影子。

「不帶我們去嗎?」

幽華轉過頭,說話的是若葵。

「只有您一個人,真的行嗎?」空寂和尚說。「您要貫徹獨來獨往的美學無妨,
但也要考慮一下我們的心情,連紫音姑娘都不帶嗎?她對於那些傢伙可是很有一
套的…」

「如果帶你們去會比較好,我一定會那麼做的。」幽華說:「但正因為是今晚,
你們出現只會讓情勢更複雜,我不想讓他們誤會我們是去吵架的,即使是紫音也
會增添他們不必要的戒心,所以只能我去。」

紫音只是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確實是非比尋常的夜晚,平常她送小姐出門,
絕對會一路目送到看不見她背影為止。

「總之,一切小心。」辰巳說。

「行了,別擺著那張臉,我又不是去打架的。」幽華笑說,看著那好像不知憂慮
為何物的笑容,也足以讓周圍的人跟著放心露出微笑,即使明知那也許只是沒有
瑕疵的演技而已。

只是看著這些互動,絕無法想像他們前一晚還爭執得非常厲害,但他們也都不是
尋常角色,很明白大敵當前必須一致向外的道理。

幽華看著爺爺的臉,雖然一言不發,臉上始終寫著擔憂兩字,也難怪呢,不尋常
的夜晚,若處理不當,白玉樓也許會在今晚徹底瓦解。

她又轉眼,看著庭院遠方的角落,一群散著淡黑色薄霧的幽靈聚集在那邊,好像
由黑紗堆成的小小孤島。若不是發著幽靈特有的白色螢光,幾乎要被月影吞沒,
幽華很清楚,那是一群絕對希望她失敗的幽靈,看到她越痛苦,他們會越開心,
所以她更是要從容不迫,絕對不能示弱。

「那麼,我走了。」

死蝶已經尋出一條不會為人所見的道路,幽華躍過牆壁,風兒吹獵過她的髮梢,
轉眼無蹤。

目送她離去,良久,空寂和尚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著。

「妳很清楚妳的小姐是什麼個性吧。妳也猜得到她會怎麼做?那妳有沒有想過,
對她說那樣的話,很可能會害她更慘?」

紫音不答,只是走到房間裡,坐下來,等她回家。

*                                *                              *

「目前為止知道的…」秀麻呂敲敲額頭,流水般的訊息便從口中倒出來。

「白玉樓主能洞悉護衛的佈局,所以能躲過護衛,或針對最弱的一點進行突破;
他熟知目標行程,即使那是只有最貼身的護衛才會知道的事情;他不怕陷阱、毒
霧或受過訓練的兇惡野獸,某些兇獸他甚至能讓他們害怕得逃走或無法發揮正常
作用;他不怕法師的式神,不但能在式神隱形時察覺其行蹤,必要時能夠破壞之,
甚至能夠反追溯術者的行蹤;他能巧妙地撕裂結界,並且在術者親自檢查之前,
不會被其察覺…」

這一唸就是好久,與他平時變化豐富的語氣完全不同,像背書一樣語調平板而且
內容缺乏連貫,當主祭發覺時,他好像已經失神了一會,而且被秀麻呂抓個正著。

「主祭大人,您也許覺得剛剛說的這些無聊,但每條結論都是用數條性命換來
的。那些追逐白玉樓主的傢伙們都把其中的某個小部份當作機密,死抱住不放,
真是愚不可及。如果每個團體都只能掌握到小小的破片,就算看瞎了眼也看不出
那是什麼東西,蒐集它們,把它們全部湊在一起並拼出個意義,就是我這些日子
的努力成果。」

「那您又是怎麼讓他們乖乖地交出自己的破片呢?」

「這個嘛,用誠意去跟他們交往,自然能夠感動他們。」秀麻呂說著毫無誠意的
謊言。其實主祭早就大約瞭解了秀麻呂是怎麼說服他們,只是若不從他口中得到
驗證,始終難以相信那是真的。

「接下來是重點了,由上述已知的事情,我們能夠反推其能力的極限。他不能隱
形、不能穿牆或遁地、要殺人必須在某種特定條件下進行,我推估最可能的限制
應該是『距離』,有許多死亡雖然看似在眾目睽睽下發生,卻不代表他不能躲在
暗處行兇,甚至也許死亡是早在前一晚就決定好的,有極少數的案例,不是死在
家中的死者家裡卻發現了入侵的痕跡,給了我這個靈感:也許方法都是一樣的,
只是他能任意將死亡時間往後推延而已。但他總是必須接近到與死者幾乎面對面
的距離,才能令其死亡。」

--這麼說來,莫非是某種特定流派的咒術?或是毒藥?如果能得知這麼完整的條
件限制,以他的所學就能做出些判斷了,主祭感覺似乎曙光已現。

「但是上面說的,也可能全是假的。」

他才剛準備基於這些用生命換來的珍貴資料說出一些自己專業上的推測,秀麻呂
卻隨即一句擊沈。

「假的?」

「會這麼說,是基於我另外一線的調查,以及您親自驗證的墨跡這兩點。」

「我上次說過,對於『未留下紙條的可疑死亡』的調查,基於利害關係的延伸線,
確實可以鎖定到幾個家族的勢力。這些日子為了這個我幾乎跑穿了鞋底,這張紙
是我的心血結晶,請溫柔的拿啊。」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有些破爛的紙,主祭接過去,很自然地開始尋找熟悉的名字,
比方說西行寺家,當他發現上面沒有時,一股不知該說是安心還是失望的情緒浮
上心頭。

「就這些?」主祭把紙條還了回去,上面的名字少得可憐,才三個家族而已。

「是啊,扣除許多沒必要的自相殘殺、病死等等,比較可疑的死亡一共二十三件,
將利益延伸出去,明顯可以圖利到這些家族。交集非常明顯。」

「但是,我卻不相信白玉樓主屬於裡面任何一家。」秀麻呂說著,把紙條粗暴地
揉成一團,主祭啊了一聲。

「我還以為那是您心血結晶。」

「確實是,但如果沒有用,就只能這樣。」秀麻呂說:「我只要稍微查一下,就
很順利地得到了我想得到的東西,我敢說繼續追下去,一定還可以把範圍縮小在
某個單一對象,然後當我得意洋洋地宣布我逮到他時,下一個死的就是我。」

「怎麼會…」

「正因為太順利了,讓我感覺有些不安,會不會這一切都只是迷陣而已?當我有
這個念頭,重新檢視我的成果,發現利益交集得太漂亮了,漂亮到,簡直像已經
畫好在那邊,我只是把它再描繪在我的紙上而已。我所看到的一切,也許根本就
是經過操弄後的結果。每個人去用不同立場去分析這些死亡,就會得到他自己想
要看到的一面。」

「當我發現到這點,重新審視我剛剛說的那些推想,發現能得到那些結果,是我
已經暗暗假設對方是盡了全力在做這件事情,那如果對方始終留有餘力呢?如果
他還能這麼悠閒地佈下這重重的陷阱,顯然根本就沒被『逼到極限』吧?紙上的
墨為什麼很重要呢?白玉樓主能對於權力與利益的流動如此清楚,他絕對與權力
核心異常接近,換言之,是個養尊處優的貴族。這樣的身份想要拿到好墨是非常
簡單的,要拿到便宜粗劣的墨反倒相對地困難,只是這麼小小的、沒有人會注意
到的地方,他卻仍不厭其煩地做出隱蔽蹤跡的努力。這細微的剖面,便足以展現
其令人驚訝的細膩心思與實踐力。」

「看似欠缺考慮的犯罪,卻從廣大範圍的利益糾纏,至一張紙條上的小小墨漬,
都留有程度不一的餘力,確實按著自己的步調操作著,用寧靜卻激烈的形式展現
意圖,實行層面則幾乎毫不犯錯,也不自滿於目前的成功,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這樣的對手,真是有趣得令人不知所措呢…」

秀麻呂臉上在笑,身體卻微微發著抖。

「我看您最好休息一下…」主祭說。

「我看起來很累嗎?其實一點都不累。您還想聽嗎?我還可以說更多,不過或許
確實打擾太久了,您已經厭煩了吧?」

「關於白玉樓主我確實已經聽得夠多了,我比較想聽您說說另外一件事情,您是
怎麼跟其他那些勢力交涉的呢?」

話是問句,但語氣有些微不同,秀麻呂瞬間洞悉了其背後的意涵。

「您知道了?」許久,他慢吞吞地問。

「您消失的這段時間,我當然會與一些善於打探消息的人們探聽您的行蹤,其中
某些人之前也與您接觸過了。他們都對您印象深刻,雖然不是什麼友好的印象,
您卻用某些巧妙的方法說服了他們,讓他們相信您能做到他們做不到的事情,只
需交換自己所知的情報,就能換來您的協力。但那些人也不是那麼容易哄的,您
必須要用『具體的承諾』換取他們的信任…」主祭說著,盯著秀麻呂,像要看透
他藏在那看似無所謂的輕佻笑容背後的真正意圖。

「『把你們所知的一切都告訴我,半年之內,我會找到真正的白玉樓主交給你們,
如果找不到,就任憑處置。』如果我這雙老耳朵沒聽錯,大約一個多月前,您應
該是這麼說的吧?」

「嗯。」

「如果那個組織是您第一個達成協議的,到現在還剩四個多月,而我猜您不只跟
這個勢力做成交涉,所以時間也許剩得更少,三個多月?」

「大約是這時間,沒錯。」

「那麼,除非您剛剛還瞞了我什麼重要的事情,不然恕我這麼講,您的勝算似乎
少得可憐。」

「我並沒有瞞您什麼。是的。」秀麻呂一次回答兩句話。

「那麼…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秀麻呂嘆口氣,搖搖頭,表情就是懶得解釋的樣子。一會,說:「若您已經知道
那麼多,想必也知道目前我已經惹了不少麻煩了…要得到足夠的線索,我必須去
招惹所有以前根本不想惹的人物…」

「他們不全是那麼講理的,是吧?」

「是啊…如果有更優雅又輕鬆的方法,我也想用,但那是有充足的時間與人力時
才能實現的奢侈。現在手上掌握的實在太少,情況又不容許我慢慢來,要走捷徑,
這就是必須的代價。」

「代價啊…」

「是啊,從我決定這麼做以來,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不過,對
付這麼難纏的對手,我原本也沒有期望能毫髮無傷地逮到他。會付出相當的代價
是基本要有的覺悟。雖然某些代價實在是太重了…重得令我難以接受呢…」

「所以,您也很久沒有去中將大人那邊了,就是怕牽連嗎?」主祭問。

「嗯,不能給別人添麻煩啊,而且那是一塊我想要珍惜的地方,雖然跟我想要的
仍有段差距,但很接近了…」

「『想要的』?」

秀麻呂好像一時說溜嘴,覺得再回答下去太麻煩,只搖頭不語。

「所以,獨來獨往,不搭牛車,也是怕牽連到隨從或護衛嗎?」

「我只是喜歡走路而已。」

--不坦誠的臭小子,不過也真怪,一般貴族會傾向把自己的性命當作第一優先,
把僕役的性命視為可以忽視的雜草,這種為了怕屬下送命而選擇自己走路的上司
是非常稀奇的。

主祭冷漠的臉上難得露出表情,那是看著某個執迷不悟的傻小子會有的苦笑。

*                                *                              *

樹林,一無人煙,幽靈首領們的聚會。很罕見的都沒有帶任何隨從,考慮到牽涉
的層面之廣,不允許除了他們以外的人類或非人類加入這場聚會。

幽華最晚到,即使已經提早出門,三位幽靈的首領顯然約了更早的時刻先碰面。
這不是個好兆頭。

「這些日子您真忙啊,想見一面都很困難,以一個人類少女來說,真是辛苦了。」
文官模樣的鬼說。

「哪裡。」幽華說。

「之前您給過我們一份名單,有八十五個名字,上面的人如今想必都去您家了?」

「事實上,還不到一半而已。」幽華答。

「但還有一些不在名單上面的名字。您也把他們抓到府上去了。」

「情況會一直變的,關於這點,我也跟你們解釋過很多次了。」

「是啊…還記得您提起那有趣的想法時,這些櫻樹正開得茂盛呢。」

「那是一年半前的事情了。」才一年半嗎?幽華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十幾年了。

「是啊,所以滿目蕭瑟的秋景,似乎也很符合我們現在的心境,您不覺得嗎?」

「我向來猜不到幽靈的心思呢。」

「您不覺得該停了嗎?那個原本就沒有人覺得會成功的想法。」

「喔?」疑問的語氣,幽華卻懶得裝出驚訝的表情。這次聚會雖然沒有事先講明
目的,早在許多方面出現徵兆。如果連這點都看不出來,就連坐在這裡的權力都
沒有了。

「您說得沒錯,情況確實是會一直變的…問題是,變得更好還是更糟呢?」

「你們自己已經有了定論吧?何需多問呢?」

「是的,但請原諒老人家的壞習慣,我們就是想聽您自己說出來。」

「…真壞心,我又怎麼瞞得過你們呢?」幽華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似乎是
變得更糟了,我不能否認。」

儘管是早就知道的事情,當她說出口時,如影隨形的挫敗感仍然淹沒了她。













(待續,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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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5楼 发表于: 2007-11-23
雜談
各位讀者大人,晚上好,我是coolcate。

一陣子沒見面了,也許有些人以為我不會再回來了吧?

事實上,連我自己都差點以為自己回不來了...

怎麼說呢,這一陣子,生活形態改變得太劇烈了...

盡完了對國家的義務後,絲毫沒有休息的時間,馬上投入了職場。

原本以為當個上班族更能掌握自己的時間,結果完全相反,反而是自己的時間徹底被榨乾了

當兵時,休假就是自己的,等到老了還有一些空閒時間可以構思小說,或讀些書補充能量

工作時,一早起來全神貫注十幾個小時,回到家就累攤在椅子上,動都動不了

休假一週只有一天,尚未恢復疲勞,眼前又是個嶄新的星期一等著我

整整兩個月,我一個字都沒辦法動,坐在電腦前,瞪著螢幕寫不出東西

而且,天天加班,一週只有一天可以休息的情況下,還被說太混了

是啊,我知道我混,我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什麼樂在工作的典範

每個人都在跟我講這樣不行,我該更認真一點,其他的一切,放棄吧放棄吧放棄吧

都老大不小了,是嗎?

還有義務要盡、還有工作要做,未來還會有個家要養

還談什麼夢想?什麼創作?別傻了...那是孩子的夢話啊


是啊,我知道。


但為什麼越是這樣的時候,我越是瘋狂的想要寫?

為什麼越是沒時間,我越按捺不住心中的騷動?

腦中的情節不斷飛過來撞過去,讓我頭都痛了

當然,頭痛的部分原因,也許也跟讀者大人的怨念有關

拖稿期間,我感到頭上不斷有黑色旋風在盤旋....XD


所以我回來了


就算時間已經開始變成一種奢侈,我仍然得寫

就算創作意味著得放棄一些東西,我還是得寫

就算根本沒有人看沒有人會期待,我依舊要寫

因為只有在黑夜裡,當我只和一個空白的文字檔案一對一面對面時

我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


我寫,因為雖然不知道能得到什麼

但不寫的話,也許會失落些我更不捨的東西

所以,想辦法擠出時間吧

「以後賺夠了錢,有多少時間都可以寫。」我才不相信這種屁話

有些花是一輩子只會開一次的,而時間永遠不會夠

人生本來就很短暫,只夠做幾件重要的事情

如果那是能夠放著不做也無所謂的事情,那顯然它對你就不夠重要

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撐到這個系列完結

就算讀者只剩我自己,也沒關係。



我是個很任性的作者,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PS,很謝謝那位在我斷線時幫我補完的人,但是排版好像有些亂掉
    所以再重發一下,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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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004 春度 +2 无需谢,因为你回来了 .. 2007-11-23
喵喵 春度 +2 支持只比永远少一天 2007-11-23
春晨之月 春度 +2 2007-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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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神黄昏 春度 +2 欢迎回来~~~ 2007-11-23
hlzsad 春度 +2 2007-11-23
kongxian 春度 +2 2007-11-23
liqi0914 春度 +2 反正我每天都只来这一处 2007-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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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6楼 发表于: 2007-11-24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依据作者平时的发文开新主题的习惯我一直以为没有更新,我承认我很懒……

不管状态如何,您的文字永远是文区最值得期待之一。

请允许我在这里永远期待和祝福您。
秋风萧萧霜掩玉,梦影黯黯时越空
幻思奇想乡间里,怪闻绮谈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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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7楼 发表于: 2007-11-24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以後賺夠了錢,有多少時間都可以寫。」我才不相信這種屁話

有些花是一輩子只會開一次的,而時間永遠不會夠

这话真是说出了咱的心声。。。

coolcate的风格给人感觉是体现起来需要相当的技术含量的那种呢。。。

多多少少可以体会

反正善于模仿他人文字的咱面对coolcate的风格就只能干瞪眼

实力差距么=_=

当然,被读者怨念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会有回报的:)请加油
抓住圣诞老人
用粗绳子绑紧
拉上断头台按下开关
看头飞多远?

抓住圣诞老人
绑定在船头
用铁夹子把头夹碎
看他……

少女的歌声中断了
伫立在船头的白翼鸟,忽地张开了纯色的翅膀
转过身来,张开尖尖的长嘴
一口,便把少女的头颅咬的粉碎

——《命莲寺忘却缘起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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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8楼 发表于: 2007-11-24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5个月吧。。。本来认为葬送掉了。。。渔场最喜欢的文章,慢慢读到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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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9楼 发表于: 2007-11-24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就算時間已經開始變成一種奢侈,我仍然得寫
就算創作意味著得放棄一些東西,我還是得寫
就算根本沒有人看沒有人會期待,我依舊要寫


即使上面两条成为现实 但至少这个是不可能的
45910744 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方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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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别忘记,我们都是因为热爱着幻想乡而聚集到这里。
————
84658533 空闲游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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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两件事物是不能开玩笑的 一是生命 二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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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0楼 发表于: 2007-11-24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终于回来了~~ 终于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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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1楼 发表于: 2007-11-24
Re: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引用第39楼lodoss_xt于2007-11-24 08:03发表的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
即使上面两条成为现实 但至少这个是不可能的

支持~
有谁不认同~我就去咬谁~(精神再次不正常,兽人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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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2楼 发表于: 2007-11-24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并不是排版的问题而是我任性的归入一行了……

就算读者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没有迷茫,坚定的走下去吧

欢迎回来
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记忆再次苏醒 反而支离破碎 零落不可寻
影子在夕阳下越来越长 我却不能在光芒下那样的成长
今夜的星光又落入我的眼
请你告诉我是谁

请你告诉我是谁

「咎重き 桜の花の 黄泉の国
   生きては見えず 死しても見れ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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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3楼 发表于: 2007-11-25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感动得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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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4楼 发表于: 2007-11-25
Re:[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终于出现了,等得我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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