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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更新至十之十  其三)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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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被 lastsep 执行加亮操作(2008-03-13) —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四之一)

「所以,妳這妖怪到底是來幹什麼的?」那個豪爽大漢樣的幽靈,毫無畏懼的盯
著紫。

「幽華小姐是無可取代的,最重要的人。」另一個搖頭晃腦的肥老頭說:「如果
妳想作什麼危險的事情,就算只是惹得她哭了,我們全都不會跟妳善罷干休的。」

紫哭笑不得,剛剛說她心情不好,你們都不敢打擾她,現在又威脅我,敢欺負她
就要找我算帳?

這裡的幽靈是怎麼了?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被誰殺掉的啊?

*                                *                               *

夜晚。

幽華父母在寢室熟睡,庭院裡出現了兩個淺白色光影。

叛軍的首領,夫婦。

他們緩緩在庭院徘徊,考慮著什麼,兩個鬼無聲爭執片刻,終於下定決心,一起
往屋子走去,走了兩步卻停了下來。

月光被屋簷遮擋,陰影中端坐著一個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那邊的,幽華。

幽華應該要露出很煩的表情,回到家以來,每天晚上兩個怨靈都想來騷擾她父母
或其他家人。卻都還沒實際行動,就看到幽華已經擋住他們的去路。

「你們想去哪?」她問。

兩鬼原本轉身欲走,聽到這話暫停住不動。這是七天來幽華跟他們說的第一句話。

「還沒回到家前,我應該說得很清楚了。」幽華說:「殺你們的是我,要報仇就
針對我來。敢騷擾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我就不客氣。」

「……」    

「這是第七次了,忍著不動手,是因為我欣賞你們,但你們一直挑戰我的耐性。
難道變成鬼了,我就不能再殺你們一次嗎?」

「……」

「還是,變成鬼之後,身為人的豪氣與自尊都丟光了?果真如此,那也真可悲,
或許該徹底毀掉你們,我也不用煩了?」

「做得到的話,儘管動手啊,妳這卑鄙小人!」男人終於回話了,咬牙切齒地。

「妳明明知道我們傷不了妳,還說這些話消遣我們,妳一定會有報應的。」女人
幽幽地說。

「我不相信你們找不到方法殺死我。」幽華說:「作不到是你們自己不用心,若
是我就一定想得到辦法。」

「喔?什麼辦法?」男人問。

幽華微笑,不理會對方語氣的挑撥與嘲弄。

「這問題沒有意義,如果我與你們易地而處,根本不會有報仇的念頭。」幽華說:
「因為我不欠你們什麼,反而於你有恩,只是你沒察覺而已。」

「於我有恩…?」男女面面相覷,實在不懂這位大小姐在說哪一國的鬼話。

「看你們年紀也不小了。」幽華說:「我就跟你們講道理。」

*                                *                               *

「我先問你,為什麼當時不抵抗?」幽華說:「你只要撿起那把掉落的刀子,就
可以殺出一條血路,逃去一個寧靜的所在慢慢療傷,為什麼你卻選擇把傷口搞得
稀爛,然後流血力竭而亡,一個人也不殺?」

男人回:「老子不想殺人,需要什麼理由?」

「說謊。」幽華說:「你放棄生存的希望,等於丟下自己心愛的妻子,如果沒有
一個夠好的理由,又有什麼面目去對你身旁的人?」

男人張口結舌,女人瞪大眼睛,幽華的問題直接打中了他們最深的心病。

「恰好,我都知道你在想什麼,也許比你自己更清楚,要不要我說給你聽?」

「…哼。」

「你不是毫無見識的人,你也知道造反是非常嚴重的罪。雖然理智上知道這會讓
你保護的村民陷入更深的危險,你的俠氣卻讓你無法坐視,那些官吏欺負百姓時
你一直忍到他們活活打死了第三個人才爆發了出來,就是證據。」

「哼。」

「之後的戰鬥你節節獲勝,殺了官,奪了軍隊的武器,但是你的心裡比誰都不安,
因為都是有你的率領,農民才能打得贏兵,沒有人比你更深切瞭解這一點。那麼,
如果政府的軍隊更多、更強呢?如果那超出你能保護的範圍,你是否只能眼睜睜
看著現在歡慶勝利的村民一個一個被殺掉?」

「你很害怕,但那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如果輸了很有可能被屠村,你看過類似
慘況,所以你知道自己只能前進。而村莊裡所有民眾的生命太沈重,壓得你喘不
過氣來,這些事情,我猜你一點也沒跟別人透露。」

男人不吭氣了,女人不敢置信地搖頭,他確實什麼也沒跟她說,那些日子他一樣
吃得很多,笑得也很響,只有在午夜夢迴時,他會呢喃些令人擔心的句子。幽華
說得一點都沒錯,但女人一直以為這種事情只有她會知道。

「京城開始重視這次叛亂,派了精銳部隊前來剿滅。你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時間緊迫,你主動與鄰近的幾股叛亂勢力聯絡,想要統合成足以一戰的情勢,
但與領袖們一見面,卻發現對方不是衝動的莽漢,就是靠不住的牆頭草,沒有一
個能用的。其他叛亂軍也缺乏條理,幾天之內如何訓練成能夠戰鬥的部隊?你感
到絕望,但仍舊想要一拼,但對方的愚蠢卻超乎你想像,在你尚未能掌握局勢前,
已經撕破了臉,一刀砍在你身上。」

「那一刀打碎了你最後一絲勝利的希望。你當然可以殺了穀倉裡所有的首領與他
們的保鏢,然後呢?你也可以殺出一條血路,帶著妻子遠走高飛,然後呢?你已
經看到了他們終會分崩離析,毫無勝算,你保護了半天的人民,終究會死於兵燹,
一個也逃不掉。」

「於是,你心灰意冷。既然無法回應他們的期待,只能以死相殉。」

*                                *                               *

「別再說了…」男人說。「算妳對了,別再說了…」

「若讓你想起了討厭的回憶,很對不起。」幽華說:「但我必須說清楚,因為我
不願與你們為敵。你一直看著,除了必要的衝突,家父有濫殺你們任何一人嗎?」

男人默默不語。

「如果你沒有死,也許這一仗你們會贏,但你們能贏到什麼時候?真的能夠佔地
為王直到永遠嗎?我想你很清楚自己手上握著多少勝算。而政府派來的兵力只會
越來越強,屠戮只會越來越慘,你們贏得越多,最後就會輸得越多。與其那樣,
還不如敗在家父手上,你們殺了壞官,也許下任地方官會好些,至少會知所警惕;
而家父拿你的命去交差,這事就此落幕,村民也得以保全性命了。」

「各取所需,各有所得。怎麼算,都比兵禍纏結數年,死傷無數,最後全村被屠
來得更好,不是嗎?」

「這麼說,妳殺了我,我還得感激妳了?」男人說。

「這對普通人當然說不通,因為沒有任何東西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了。」幽華說:
「只有英雄會把別人的幸福與生命扛在肩上當作自己的責任。會對你說這些話,
正因為我認為你是個難得的英雄好漢。」

男人仰天大笑。那笑聲之大足以驚飛全城的飛鳥,但因為是幽靈,熟睡的人們聽
不見這豪邁的餘音。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男人瞪著幽華:「我生平只佩服過一個女人,就是我
老婆。妳,是我第二個佩服的女人。」

「那真是…多謝了。」幽華輕輕接受了這詭異的讚美方式。

「在下名叫辰巳,內人名叫若葵。卻不知閣下尊名?」

「幽華。」

「幽華,幽華,死在如此人物手上,我也沒怨言了。」男人轉頭看看妻子,語氣
突然變得溫柔:「我不能向她報仇,因為我實在恨不了她,可以嗎?」

「你說可以,我就可以。」妻子說:「我本來不愛生什麼風波,何況這樣也不錯。」

她勾住男人的手臂:「可以永遠在一起呢,我可不准你去找什麼漂亮的女鬼喔。」

男人的豪邁笑容,頓時黯淡了一些。

*                                *                               *

這次的勝利讓幽華父親重新回到了仕途,成為了幾股勢力想要拉攏的對象。但他
也依舊與眾人格格不入,那倒是爺爺教不了的東西了。

幽華的生活再次回復清靜。這次事件其中一個餘波就是暫時又沒有人敢來找她。
老和尚的辦事效率極高,或者說幽靈嚇人不用人教,根本是天生就會的東西。

沒人找,幽華也樂得清閒。天下依舊動盪,處處都有人死亡,但她把那些全關在
門外,不想理,也不覺得自己可以理。

閒暇時就跟幽靈們聊天。跟爺爺聊朝中大小事,跟老和尚聊禪理,跟俠客夫婦聊
他們以前的冒險與戀愛故事。偶爾紫音會吹笛,幽靈們好像對音樂完全沒有抵抗
力,只要一吹就會隨著旋律搖晃身體,隨著曲調露出合宜的喜怒哀樂,紫音覺得
他們真是不可多得的聽眾。

悠閒的生活。

*                                *                               *

幽靈愛聽音樂,也愛喝酒。對於祭拜的食物反倒興趣缺缺,但若是有酒,一個個
眼睛都亮起來了。

酒是珍貴物品,幸好西行寺家有的是錢,幽華想要拿到好酒並不困難。雖然幽靈
無法真的喝下去,卻仍是煞有介事的聞一聞,品一品,再一飲而盡。美酒穿過他
們的喉嚨灑在地上,平民老百姓看到這景象,大概眼睛都要凸出來了。

紫音一直搖頭:「好浪費,真浪費,你們就不能換個方式喝嗎?」

因為她抗議,幽靈們只好以口就酒,習慣之後意思也一樣,只是酒不用灑在地上,
仍是好好地盛在酒杯中。但幽靈們很堅持絕不喝別的幽靈喝過的同一杯酒,而且
幽華發現這不是無謂的堅持,他們真的分得出來哪一杯是喝過的。

「你們真奇怪,我都嘗不出有任何差別啊。」紫音瞪著眼睛。

「不一樣,不一樣。」空寂和尚搖頭晃腦道:「那杯酒已經沒了『魂』了,比清
水還不如。」

幽華一手拿著一杯酒,左看右看,一會後說:「讓我猜猜,左手這杯被喝過了,
右手這杯還沒,是嗎?」

這回換幽靈們瞪大眼睛。

「確實呢…如果說右手這杯還帶有一些生的氣息,左手這杯酒就已經徹底死了。」
幽華說:「難怪你們不愛喝,那就多倒幾杯吧,紫音怕浪費,我們就一起把你們
喝過的酒喝光。」

「耶!?要我喝幽靈喝過的酒!?」紫音。

「有什麼關係?妳不是分不出來嗎?」幽華。

「有關係!非常有關係!我…我還是閨女呢…」紫音。

「那就倒掉囉?」幽華。

紫音最後還是含淚把酒喝光了。她若看見那些酒倒到地上,就像看見錢噗通地掉
進了池子裡,那可是非常、非常讓她心痛的事情啊。

後來幽華也沒喝幾杯,紫音卻喝得太多,暈陶陶地想睡,紅通通的臉頰讓人看了
就想捏。

*                                *                               *

「有沒有什麼未竟的心願呢?」

星空下,人類與幽靈的酒宴,不知為何討論起這個話題。

「從來沒想過那些呢。」爺爺說:「也許就是希望這些兒孫好好地活著吧。」

「真是老掉牙的論調。」空寂和尚說。

「那禿兄有何高見?」

「我啊,想去雲遊天下。」老和尚說。

此言一出倒是語驚四座。

「其實生前就想去很久了,可惜一直沒有機會,也不覺得自己有力氣去玩。現在
這模樣還滿好用,無須飲食,不覺困倦,條件不是已經具備了嗎?」他最後一句
刻意怪腔怪調地學幽華說話,眾人都笑了。

「那怎麼不現在去呢?」辰巳問。

「有些事令人灰心吧…你有遇過他們嗎?遇過就會瞭解吧。」

「啊。」夫婦倆對看一眼,不說話了。

「請等一下,說清楚吧。」幽華問:「什麼讓您感到灰心呢?『他們』是誰?」

幽靈們面面相覷,竟然都不答話。

幽華又問了兩次,只得放棄:「不想回答,也由得你們。」

老和尚說:「對不起,不是我們不講,實在是怕…」

爺爺打岔:「就說吧。我們不說,她難道自己找不到答案?讓彼此省點力氣吧。」

「…也對。」老和尚苦笑:「這些話妳聽聽就罷,幽靈間的恩怨實在不該扯到妳
頭上。我們沒有要妳援手的意思,這得說在前頭。」

「所謂的『他們』,就是城裡的其他幽靈。不知為何,我們跟他們很不一樣…」

*                                *                               *

如前所述,一般而言幽靈不能長駐人間,除非有什麼足以逆天之道的強烈動機,
否則都會被某種早已設定好的模式引領到冥河,經過數種審判後再度進入輪迴。
所謂「逆天之道的強烈動機」非常多樣,對某地、某人或某物異常的偏執、難以
割捨的愛欲、無法實現的約定等等,都會把靈魂綁縛在這世間。

其中,最多的就是「仇恨」。

生前遭受非常的冤屈、磨難、苦刑,死不瞑目的冤魂,組成了龐大的意志體,當
怨靈的集團出來巡視時,就是諸般百鬼夜行中最凶猛的一種。怨、殺、怒、飢、
憎、惡、亂,諸般慾念與恨意的濃稠混和,若正面衝突到,任何人類都抵抗不住
這強烈的黑暗,神智昏亂,其中一種展現形式就是犯下驚世駭俗的瘋狂罪行。

「那些傢伙可一點都不討人喜歡呢,一群陰鬱、自以為是的混帳。」這是辰巳的評語。

「那你們怎麼會跟他們有瓜葛呢?」幽華問。

「他們就是看我們不順眼。」辰巳說。

「剛開始他們是覺得我們很奇怪,滿有趣的,講話也不會那麼刺人。但越相處,
言行舉止就越不客氣了…」若葵補充。

「簡單說,他們嫌我們死得太舒服。」老和尚作結。

*                                *                               *

「什麼?睡夢中莫名其妙地過世了?」

「看見一隻蝴蝶飛過,然後就死了?」

爺爺與老和尚初當幽靈,非常輕易地被騙出了死因。怨靈們都不敢置信,不然就
覺得這兩位仁兄來亂的。

辰巳與若葵的死法比較接近怨靈會有的,但是以他們的標準而言,還是相差甚遠。

「老兄,要在這邊待,受個苦刑是基本的。看看腸子落了一地的那位,他是腰斬
後足足拖了半天才死。這個,從指甲到指節,到手臂,一寸一寸拔掉,直到血盡
痛死。這位,砍斷雙足燒炙,然後丟進火坑裡,已經說不清是燒死還是嗆死了…」

一個死得比一個慘,每個說起自己的死法都好像在說什麼偉大的事情一樣,辰巳
跟若葵只覺得不可思議。

說了半天,只想表達一點。

「懂嗎?這邊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快滾。」

*                                *                               *

幽華搖著頭,無法理解,就像她無法理解為何那些叛軍首領會想殺辰巳一樣。

「大約就是這樣。」老和尚苦笑:「我們無法保護自己,那還是其次。如果天下
的幽靈都像他們那麼無聊,那旅行也顯得毫不吸引人了。」

「但他們都死了,為何還這麼偏狹?死亡帶給他們痛苦,為何卻如此執著?」

「那就是人啊。」爺爺說:「說不清的…我們擔心的只有,妳。」

「妳別去淌這渾水。」老和尚說。

「這是我們的問題。」辰巳同意。

「這裡的男人都驕傲得很。」若葵說:「若妳硬要插手,只會讓他們更難過。」

幽華一言不發。場面有些尷尬。

「那那…」老和尚說:「辰巳兄,你又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話題轉得很硬,但辰巳會意了。

「這個嘛…與心愛的女人在一起,我怎會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呢?」他說。

「好個安全到不行的回答。」老和尚嗤之以鼻。

「說這種話也不臉紅呢。」若葵雙手壓著臉頰。

「若真要說…就是那些村民吧。活著對他們來說夠辛苦了,很希望看到他們過著
幸福的生活。」

這麼一說,若葵也不語了,只是點頭。爺爺與老和尚肅容以對,此時,男人突然
像個偉大的英雄人物了。

*                                *                               *

「爺爺他們被其他幽靈欺負了。」

「辰巳與若葵的心願。」

宴會結束,兩件事情掛在幽華心頭,任何一件都不是她能解決得了的。

「這能力還是太弱了…我還自以為了不起,結果…」幽華自語:「不,怎能怪能
力弱呢?是我自己不爭氣啊…」

說到底,「致人於死的能力」還是沒辦法帶來什麼創造性的成果。「帶給人幸福」
的同時對應著「其他人的死亡」。雖然救了父親她絕不後悔,卻無法因此對於自己
殺了辰巳與若葵釋懷,當他們不是敵人時,真是很難叫人不喜歡。

「想要為他們做點事。」、「想要照顧他們!」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他們的心願
太大了,那還是其次,如果連他們最基本的立足點都無法確保,幽華簡直不知道
該怎麼去面對他們的笑容。

「果然…還是得正面對峙,才能想辦法呢。」

迂迴隱忍並非她的作風。雖然這次她沒有任何援手,自己也知道勝算小得驚人,
但是,該作的事情,就是得作。

一夜,她飄然離去了。

*                                *                               *

惡靈的根據地在哪裡呢?幽華連這都不知道,只能把死蝶佈出去,以方圓三百步
左右的面積進行搜索。她身上的十二單衣實在太顯眼了,只得遠遠躲著巡夜人,
藏在人眼與燈火的死角裡移動。但怎麼找,都找不到惡靈。

--惡靈有這麼少嗎?從爺爺他們的語氣,感覺那至少是個集團。走了這麼久,不
至於一個都遇不到吧?

當夜,她無功而返。翌夜,又重複著同樣的行為,還是一無所獲,不得不停下來
仔細想想。

--等等,為什麼爺爺他們會把我身邊當作可以躲避的場所呢?顯然我住的地方就
是不會有惡靈出現吧?原因為何?說起來,他們好像提過…

爺爺與老和尚都說過:「我們害怕死蝶。」

若葵也說過:「妳明明知道我們傷不了妳…」

「原來如此,用死蝶去找幽靈,他們當然躲得遠遠的。」幽華自言自語:「所以
不能靠牠們去找,但是…這樣就麻煩了。」

知道惡靈也會怕死蝶,多少是感到有些安心。但若不能用死蝶搜索,行動的困難
與危險就大大提高,因為這意味著她也無法察覺周遭人類的動向,隨時都有被人
看見的危險。現在已過了子夜,有常識的人都知道絕不是該在外面亂跑的時間。

「找個地方躲著,然後把牠們收起來…」看來是唯一合理的決定了。

*                                *                               *

夜間清冷的空氣刺痛著她的肌膚,但她一動也不動。

幽華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跟之前窩在狹小的車裡足足三天比起來,只是躲在樹梢
的陰影等待實在是小菜一碟。

慢慢的,他們出現了。

好多。

幽華終於瞭解為何老和尚覺得無處可去。怨靈填滿了大街小巷,寬闊的朱雀大道
比白晝時還要擁擠。琳瑯滿目的惡靈讓她看得眼花撩亂,高矮胖瘦,男女都有,
有的身形很巨大,像座會走路的高塔,小的也有小如老鼠一般,胖的胖得誇張,
瘦的瘦得驚人,目不暇給下,只覺得數量多得難以估計。

「莫非我恰好碰上了百鬼夜行?」

這是惡靈的慶典。幽靈們把自己的死相當作重要的飾品,用各式各樣的創意形式
展現出來,腸子打成花結,斷肢四處亂走,長腳的眼珠牽著當寵物,一顆拖著長
長黑髮的頭顱像章魚般蠕動前進,動作敏捷得超乎想像,全身冒著黑煙的骷髏,
發出喀擦喀擦的怪異笑聲。

巨鬼號召下,散亂鬼群排成了隊伍四處流竄。幽華發現值夜的人員好久沒過來
了。不知是被吃了,還是經驗老到,知道眾鬼要巡城已經先行閃避。既然沒人,
躲在樹梢的幽華就跳了下去,恰好擋在百鬼面前。死狀慘絕,烏煙瘴氣的怨靈;
生氣盎然,衣著華麗的少女,詭異而強烈的對比。

「人類?少女?」眾鬼紛問,這真是怎麼也料想不到會出現在眼前的人物。

「好吃,看起來真好吃。」也有這種聲音。

「你是帶頭的嗎?」幽華盯著發號施令的巨大惡鬼。

*                                *                               *

四個幽靈,一個人類,隔著朱雀大道看著這場對峙。幽華以家為起點,繞著同心
圓在找,走到一半藏身,遠遠看見百鬼夜行朝她走來。四鬼一人則是抄近路直接
朝幽華藏身之處邁進,若不是礙於紫音無法穿牆,他們也許就來得及阻止她,可
惜就差一步,雙方已被死靈的洪流隔開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發生。

「真是,只要稍不注意,她就會做出讓人大吃一驚的事情…」辰巳合不起嘴。

「她在想什麼?怎麼看那些壞傢伙都很危險啊…」若葵只敢從指縫看。

「懂我的感覺了吧?」爺爺嘆氣。

「還好,要比危險,幽華小姐可不輸他們。」老和尚說。

和尚所言甚是,原本浩浩蕩蕩的死靈隊伍被幽華的出現打亂,雖然大家都看不見
死蝶,卻能輕易地看出死蝶畫出的結界,就像樹葉標出了風的軌跡,沒有惡靈敢
接近幽華前方十五步左右的半圓,更不敢站在她背後。雖然她看起來弱得瞬間就
會被他們吞掉,背後卻像有什麼巨大、恐怖的陰影盤據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百鬼夜行便紛紛往左往右退潮,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利刃切成了兩半。

幽華猜對了,被死之記憶制約的幽靈們,看到能控制死蝶的她,就像老鼠見到貓
一樣。這使她稍微有了點優勢。

「我們為什麼要停下來?你們到底看到了什麼?」紫音完全狀況外。她看得見老
和尚他們,卻看不見百鬼夜行,儘管都是幽靈,所處的境界仍有些微不同,紫音
畢竟是普通人,沒有那種跨越境界的銳利眼睛。

若葵把眼前的狀況悄聲告訴紫音,越聽,她眼睛睜得越大。

「別再罵我了…」老和尚被紫音一瞪,無奈道:「我知道錯了,根本連提都不該
跟她提…」

「根本連提都不該跟她提的!」她已經講過無數遍了,仍不厭其煩地重複一遍。

「安靜…」若葵悄聲說:「別被發現,讓她還需要分心保護我們。」

這麼一說,他們也只能當個純粹的觀眾,看著這場曠古未有的對峙。

*                                *                               *

雖然見面第一眼並不怎麼尊重幽華,但當他們注意到她背後異常的陰影時,眾鬼
停止了喧嘩,安靜得好像聽得見月光掉在地上的聲音。

那身著氣派官服的巨大惡靈開口了,他是極少數不露出死相的幽靈,低沈優雅的
聲音暗藏風雷隱隱,不知已修練多久才有這般道行。

「歡迎妳,死蝶的主人。我想,妳來此應該不是為了參加我們的宴會吧?」

「是的…」幽華說:「但我得先冒昧請問,您是誰?」

她感到自己好像問了個愚蠢的問題,面前的幽靈們紛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竊竊私語。

「妳…是『門外的人』?」那鬼沈吟許久,問。

「『門外』?」幽華反問。

「算了。」那鬼的臉上多了一絲輕蔑:「問別人名字前,妳得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這是基本的禮貌吧。」

「是嗎?」幽華說:「其實我問的不是名字,我想問的是,您是否有統率眾鬼的權力?」

她不想把自己的名字說與那鬼知道,雖然鬼怪用輕蔑的神情掩飾,但他們似乎對
於「問名」的動作很有戒心。既然如此,她也不想隨便把自己的名字說出口。

「妳真不認識我?」那鬼左右顧盼,露出誇張的驚訝:「妳真的完全不懂?」

幽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必須認識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懂」什麼,但是從他囂張
的言行與周圍鬼怪諂媚的表情中,她確認了自己最初的觀察沒錯,這個鬼正是這
個隊伍的帶頭者,也許還是全京城惡鬼的頭頭。

她想知道的就是這個。

*                                *                               *

「難道,又是『蛇無頭不行』那招?」爺爺緊張兮兮地說。

「不可能,小姐不會這麼隨便殺人的,呃,雖然是鬼也一樣。」紫音說。雖然她
這麼說,周圍的四個幽靈卻沒一個相信她,空寂焦慮得飄來飄去,手刀虛劈喊殺,
辰巳緊握雙拳沈默不語,若葵對她露出了同情的微笑。

*                                *                               *

那鬼全無笑意地大笑許久,突然俯身看著幽華:「我知道妳是為何而來,直說吧,
答案是不行。」

幽華眼睛微微瞇起。

「妳什麼都不知道,卻像迷途的孩子一樣四處亂闖,為了妳好,教妳一些常識。
這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秩序,若無尊卑,一切就亂了。身為死者,唯一能留住的
只有過去。過去的記憶決定了我們存在的價值,尊卑因此定序。」

「自由行動區分了我們與一般閒雜幽靈的差別。那些被小小的思念、執念所禁錮
的傢伙,就該待在他們該待的地方別亂動。」那鬼說:「我們能四處走動,正因
為我們執著的不是『某事』、『某人』或『某物』,儘管剛開始會有個怨恨的對象,
但當那對象隨著我們的詛咒死去,意志不堅的半弔子就會回他們該去的地方了,
留在這裡的都是被挑選的幽靈,我們能制御這塊土地,正因為我們是無差別地恨
著這塊土地上的一切,這個在生前像怪物一樣吞噬掉我們一切的城市,死後為我
們統治也是情理之常。白天勉強讓給人類,夜晚,就是我們的領土。」

幽華饒富興味地聽著,完全為恨而生的怨靈誇耀生存之道,全然詭異的哲學令她著迷。

「…而那四個新來的,若我猜得沒錯,妳是受了他們請求來出頭的。」那鬼搖頭:
「他們死得全無美感,全無價值。我們無法尊重他們,更無法忍受他們跟我們走
在同一條路上,所以妳的要求我們不能接受。」

「也就是說,你們覺得他們的存在污辱了你們的價值。」幽華為他們作結。

「妳懂了,那就很好。」

「那麼,為什麼之前死蝶騷亂時,你們卻要拜託他們找我解決問題?既然你們看
他們不起,這麼厲害,為什麼不自己出面解決?」

幽華的問題似乎刺中了他們的痛處。那惡鬼大吼一聲,眾鬼跟著不滿意的喧嘩。

「那群該死的蝶我們還沒跟妳計較,牠們害得京城無主遊魂暴增,帶給我們一堆
麻煩。好不容易可以回來了,卻看見我們的城市被一堆不懂事的小鬼佔據,清掃
了好一陣,才終於挪出空間可待,這都是妳身旁那些該死的東西造成的。」

「你們,看得見蝴蝶?」她問。

那鬼哼了一聲。

--虛張聲勢,其實他們也看不見蝴蝶,只是像爺爺他們一樣,感受得到死蝶與毒
蛾的存在。而且他們非常怕死蝶,不然之前死蝶騷亂時就不會躲出城去。

幽華微笑,隨著情勢越來越明朗,終於感到有些勝算握在手中了。眾鬼不知她詭
詭密密地笑什麼,但那笑容真是無比吸引人,可愛得不得了,有些鬼甚至看呆了。

「那麼,那些死於瘟疫的孤魂野鬼,你們拿他們怎麼辦?」

「我們為什麼要管他們?反正閻羅那邊知道了就會派人來收拾,這本來就不該我
們去管的。」

「所以你們把他們趕出城去,放他們四處漂流。」

「我再說一次,這裡原本就不是他們該待的地方。」惡鬼說:「讓那四個怪幽靈
待著,是看在之前有幫上我們的忙,極大的讓步了。今夜的事情我可以當作沒發
生過,但他們若還想得寸進尺,就連現在的立足之地也保不住。現在請妳讓開,
讓我們享受我們的夜晚。」

--辰巳說得沒錯,這群傢伙真的一點都不討人喜歡,陰鬱、自大、偏狹、醜陋,
但這樣正好,我更可以放手去作了。

「等等。」幽華笑容一斂:「你說完你想說的,就想走了嗎?」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值得說下去的。」

「我認為有。」幽華說。

幽靈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幾個看起來年資較長的幽靈對帶頭惡鬼說了幾句耳語,
那鬼臉色變了。

「妳…什麼時候…」

這壯麗場景可惜只有幽華看得見。白玉色死蝶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整條朱雀大道,
把放出濃黑色瘴氣的鬼圍得密實,在像棋盤般的縱橫交錯的京城道路,他們像一
條即將被吃光的巨龍,最後一氣握在幽華手中。

「在你忙著教我優良傳統與常識的時候。現在換我要說話了,請你好好的聽。」
幽華說:「我的要求很簡單,請你們別再欺負我的幽靈了。」

隊伍最外圍的惡鬼發出了慘叫,雖然他們看不見死蝶,卻感到那可怕的氣味不斷
朝他們逼近,隊伍不斷往內潰退,又被內圍比較資深的鬼硬擠出去。

「…安靜一點。」幽華說:「我不懂這個京城這麼大,為什麼你們雙方不能好好
相處。活了這麼久,難道連一絲容人的雅量都沒有?你們的傳統與驕傲很有趣,
但有價值嗎?你們有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是堅持著一些毫無意義的東西,甚至把
殘酷的規則硬加在其他族群身上而不自知。他們不反抗,純粹是因為他們贏不了
你們,不代表你們的堅持就是對的。」

「妳,膽敢威脅我們?」那巨鬼不敢置信。

「是威脅嗎?我覺得只是求你們高抬貴手,只要一個承諾而已。而且作這承諾,
對你們任何一位都不會造成傷害。」

「如果我們拒絕呢?」

幽華沒說話,只是微笑。

「妳要毀掉我們全部?就為了四個幽靈?」

「給我個理由,說服我,留你們下來比較好。」

幽華從頭到尾語句不慍不火,但話語背後暗藏的無情殺意,連最見多識廣的惡靈
都為之震撼。

沈默,讓擁擠的大道顯得空盪。

「如果妳期待我們會怕,那妳就錯了。」那鬼發出死靈獨有的空洞笑聲,鼓動著
嘶啞、蒼涼、破滅的哀傷。

「拿死亡去威脅幽靈,沒聽過比這更不自量力的事情。妳以為以自己的死亡記憶
為傲的我們,跨越不了這種恐懼?」

惡鬼向前逼了一步。

「試試用妳的力量毀去我啊。一旦妳這麼做了,最好把其他所有的幽靈一並毀滅
殆盡,因為只要有一個留下,他就會詛咒妳與妳的家族,這一點,我們絕對說到
做到。」

「妳要怎麼作呢?死神小姐。」

*                                *                               *

已經完全僵住了,雙方都沒有退後的餘地。

「難道變成鬼了,我就不能再殺你們一次嗎?」

幽華曾這麼說過,而那並非空口白話。只要能感到對方的生命,就有辦法撲熄,
在某方面而言幽靈比人類更容易死。打個比方,如果死蝶是風,活人像有燈罩的
蠟燭,幽靈就是拿去燈罩的蠟燭。「肉體」能幫我們屏蔽掉許多威脅,是非常珍
貴的寶物。但這件事到死後才會知道。

幽華認為自己於理絕對站得住腳,錯的是對方。但真要為了四個幽靈把眾多死靈
毀去,儘管他們是很討厭,卻又嫌小題大作了。這惡鬼頭目此刻展現的氣魄倒是
讓她很欣賞,硬氣的角色向來讓她欣賞,但也總是這樣的角色才會麻煩。

巨鬼又跨前一步,他的步幅極寬,區區兩步,已經侵入了死蝶的絕對領域。牠們
像看到美食般想要疾撲上去,幽華制止牠們制止得非常辛苦,臉上卻絲毫不亂,
她正在作最後的抉擇。

--殺?不殺?

簡單的選擇題,卻有難以承擔的後果。片刻猶豫,情勢已是一觸即發。首領展現
了強硬姿態,原本恐懼的幽靈們也變得蠢蠢欲動,死蝶興奮而不耐的盤旋著,若
勉強形容,就像現代的小孩看見蛋糕上插滿蠟燭,急欲嘗試能否一口氣吹熄呢?

此時,一陣笛音傳來,幽靈與死蝶的擾動讓氣流渾濁,辨不出音源的笛音竟如從
天而降般,悠揚迴盪在只有一人的朱雀大道上。

原本鎖死的情勢,瞬間急轉。

*                                *                               *

從前京城有位樂癡叫源博雅,癡起來笛子可以連吹好幾天,吹到袖子都沾濕了,
嘴唇都乾裂了,仍然不停。當覺得月色很美,美到心情甚好,他就在京城亂晃,
邊走邊吹,從沒有任何妖魔敢去打擾。那純粹美妙的旋律,能抵抗其力量的大概
只有太遲鈍的人類,失去肉體屏障的鬼物完全抵抗不了,只能隨之起舞,全無作
祟之能。那是連大陰陽師安倍晴明都學不來的咒術,一種極溫柔的暴力。

殺氣隱沒,戾氣銳減,幽靈們竟然隨著旋律晃動身子,旋轉、飛舞。巨鬼看起來
極力抵抗,卻也忍不住露出傻傻的微笑。死蝶的網已散落開來,眾鬼卻不急著逃
出去,或該說,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危機已經解除,捨生忘死,神智已經飄到不
知哪去了。若博雅地下有知,看到後人如此繼承他的遺志,大約非把鬼笛「葉二」
拿出來合奏不可。

「她怎麼會到這裡!」幽華一直專注於眼前的僵局,竟然無暇注意百鬼夜行外的
動靜。直到此刻她才發現了紫音與四個幽靈躲在一旁觀看,頓時窘得臉頰通紅,
自己猶豫不決的樣子都被看光了。

--妳為什麼這麼急?想要告訴我什麼呢?

紫音的心意對她而言向來是個沒蓋的盒子,一探即可盡覽。她絕對想不到自己的
笛音竟有如許魔力,旁邊跟著四個幽靈,對於百鬼夜行的恐怖應該很清楚。會在
此時吹笛,只因為沒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跟幽華聯繫了。

--如果妳在我身邊,會對我說什麼呢?

幽華沒想到,答案竟然如此簡單。

畢竟沒有吹不完的曲子,也不再有像博雅那樣的癡人,看不見百鬼夜行的紫音,
面對眼前妖霧瀰漫的無人街道,能吹完短短的一曲而不發抖已經是她的極限。

但是目的已達,幽華終於看見正確的路了。

*                                *                               *

一曲既終,回過神的亡靈,看見幽華紛紛露出尷尬的神情,這才想起剛剛的猛烈衝突。

「我想,我是太不懂事了。」幽華肅然道:「今天會發生這種種事情,擾了各位
的遊興,全是我的錯。請接受我最深的歉意。」

說完,深深低頭。不用抬頭,也能感到對方的不知所措。

「哪裡,哪裡。」那惡鬼的頭目說:「我們也過份了些…」

剛剛還在晃腦傻笑的他,這會完全兇不起來了。其他鬼怪議論紛紛,想不到高高
在上的,掌管死亡的主人,竟然對他們這些亡靈低頭。這太給他們面子了,簡直
好得不像是真的。

「明晚請務必光臨寒舍,雖然只是些微薄招待,請讓我們聊表心意。」

「有酒嗎?」那鬼問。

「有,而且是好酒。」幽華答。

「那就一定去。」那鬼說:「我們多聊聊,沒什麼聊不開的問題,是吧?」

人鬼相對微笑,剛才生死一瞬的緊張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幽華早已撤了死蝶的
包圍,那鬼喝令群鬼繼續前進,不少鬼魂經過幽華時跟她鞠躬致意,就這麼喧鬧
地消失在大道的另一端。

*                                *                               *

「好了,下來吧。你們。」

幽靈用飄的,紫音慢慢爬下樹,肩膀還在發抖。幽華原本想罵她為什麼要作這麼
危險的事情,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要不是紫音吹了笛,她真的會把事情弄到
無法挽救的地步,但她怎麼想,都想不透是那個環節出了差錯。

紫音看著鬼怪離去的反方向,問:「他們走了?」

幽華點頭。

紫音笑道:「終於追上您了。」

幽華只是點頭。

沈默許久的辰巳,走過來瞪著幽華:「我們什麼時候,變成『妳的幽靈』了?」

幽華說:「從你們跟著我的那時開始。」

大眼瞪小眼,辰巳賭氣地撇過臉:「胡鬧,真是胡鬧。」

若葵說:「妳別介意,這是他說謝謝的方式。」

辰巳哼了一聲。

「幽華小姐,謝謝妳,我要走啦。」空寂和尚說。

「走?去哪?」紫音問。

「哪都行。我說了,雲遊天下。」空寂和尚說:「幽華小姐都敢孤身面對那些妖
魔鬼怪,我如果再說什麼推三阻四,未免太差勁了。別的幽靈討厭我,排解不了,
逃跑總是會的。想通了這節,一切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了。」

「如果你這麼想,誰都無法欺負你了。」紫音拍手。

「想走儘管走,但我有個無禮的要求,能否把行程拖遲一天?」幽華說:「明天
要招待那些鬼爺們喝酒,急需要宴會的人才。」

爺爺點頭:「這話在情在理,空寂你今晚絕對走不掉了。跟那些鬼打好關係,對
你未來也大有好處。」

「呸呸,西行寺老兄,別用你的銅臭味把我淹死。好的,幽華小姐,妳這麼說,
我就多留一天。」

「明明生前也是愛錢的要命呢,作一次法會要多少錢,裝什麼清高?」爺爺笑。

「生前會驅魔,騙了一輩子錢,死後卻怕鬼,也真是報應不爽了。」空寂嘆道。
眾人大笑。

「唉呀。」幽華說。「巡夜人來了。我帶紫音先走,你們慢慢回去不妨。」

幽靈們極目望去,哪有人影?但幽華這麼說就是不會錯,他們無意間已對她產生
相當的信賴感了。幽華背著紫音,毒蛾托起她們兩人,速度絲毫沒變慢,隱入了
霧茫茫的街道中,幽靈為她們指點著路,而人們仍在酣睡。

兩個人,四個鬼,正是未來著名的幽靈組織「白玉樓」的雛型。當然在此刻誰都
料想不到,那是即使在人們最瘋狂的夢想中,都不會有的奇異詭變。

歷史容納不下的,只有傳說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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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四之二)

當夜,來了三個幽靈,兩男一女,身著文官服色的是昨晚與幽華衝突的鬼,著武
將服色與女御服色的則是被他邀請,因為對於「死蝶的人類主人」感興趣而來,
三鬼全是京城幽靈界的領袖角色。

「早就聽說過有個人類把這次暴亂的死蝶全都收為己用,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子,
原以為一定是那個怪巫女作的好事,想不到竟是另外一人…」武將鬼嘖嘖連聲:
「後浪推前浪,老頭子不中用啦。」

「巫女?」幽華問。

「妳不知道?」女鬼奇道:「若妳是作這行的,怎麼會沒聽過她的名字?」

幽華又想問「這行」是指什麼,但又覺得那樣太蠢,所以只是笑笑不語。

「別這樣,她是『門外』,不是作這行的,也不是裝傻。」文官鬼看出她的困窘:
「我昨晚也嚇了一跳,在我們聚會時,那些討厭的陰陽師也只敢躲在一旁偷看,
能正面闖進我們的行列又活著離去,妳是第一個人。」

幽華在心中補了一句「我並不是一個人」,眼神無意間就瞄向身旁的紫音,她看
不見眾鬼,只是呆等在一旁,雙眼不知該看哪裡。幽華本來不想讓她參加的,總
覺得這種妖魔鬼怪聚會的場合不適合她。但她本身表達了強烈意願,那鬼又表示
「真的很想見見昨晚吹笛的人」,只得讓紫音列席。

「小姑娘,妳的笛子是跟誰學的?」

紫音聽不見,幽華只能轉述幽靈的問題。

「嗯,教我吹笛的是流石夫人…」紫音還沒說完,三鬼同時啊了一聲。

「原來是流石那瘋丫頭?真是好久不見了哪。上次見到時才這麼小小一隻,原來
她也變『夫人』了?哈哈…」三鬼你一言我一語,好像在聊什麼大家都熟的人。

「妳的老師這麼有名,怎麼不跟我說?」幽華悄悄問紫音。

「她,她一點都不像什麼名人啊…」紫音楞了,在她印象中,流石夫人只是個很
普通的孤僻婦人,長相比實際年齡老許多,嚴厲乖張的個性刻下了不少皺紋。

「姑娘,那流石還好嗎?」

「夫人已經去世了…」

「這樣啊…難怪。一臉短命相,早知道她活不長了…」眾鬼又開始說著過份的話,
雖不無懷念之意,但若被他們討論的對象聽到,絕不是什麼開心的事。

「你們好像對她很熟呢?」幽華問。

「我們熟的不是她。」女鬼答:「我們熟的是這個城市。」

「我們三個裡最年輕的也有三百歲了,全都待在這京城裡瞎混。」武將鬼說。

「當妳在一個地方待了幾百年,自然就會對這裡的一切爛熟於胸。」文官鬼說:
「這裡的一草一木,每個住在這裡的人,就像一本翻閱過無數次的書上的文字,
我們看著他們出生,成長,死亡,並且以此為傲。」

「因為那是我們挑選新進的依據,也是唯一樂趣。」武將鬼說:「有時還會比賽,
看誰記得最多有趣的人,贏的可以在他們死後,優先挑自己喜歡的納入其下。」

「若不是流石嫁到外地去,我一定要她加入我這邊。她的笛音…寧靜中帶有動人
的狂氣,力量十足。」女鬼說。

「沒關係啦,反正她那種人一看就是死後無法成佛的。」文官鬼說。

「是啊,只要死了就有機會見得到。哈哈。」武將鬼說。

一群快樂的無聊老頭,這是幽華的印象。但她可不會忘記昨晚的對峙,亡靈泯不
畏死的態度給了她巨大的壓迫感。眼前的淺薄玩笑,只是深邃湖面的流光而已。

幽華謹慎地在酒過三巡提出了她的要求,三位領袖在喝了酒後變得非常好講話,
答應幽華會約束手下的幽靈別再為難他們。

「但是,如果他們先來惹我們呢?」女鬼問:「恕我直言,我覺得跟在妳身旁的
幽靈不會永遠都只有四個,果真如此,該如何處置?」

「我是希望別再多了。就這四個,我相信他們懂得規矩。」幽華說:「但妳說的
若真的實現,出現了不懂事的傢伙,只記得先知會我一聲,我沒辦法處理,你們
再出手,我就沒有異議。」

「痛快,就這句話。」武將鬼說:「我信妳了。這個面子無論如何得賣妳。」

「我說過吧?這女孩是個人物。」文官鬼說。

「哪天妳死了,看我們三個誰順眼,讓妳挑選要加入哪邊吧?」女鬼說。

「死女人,就見不得別人成佛是吧?好希罕麼?」武將鬼虧她。

*                     *                     *

「…累死了。」

外頭三個幽靈首領與幽華的四個幽靈正在鬥酒,但每個幽靈的酒量都是無底洞,
所以比誰先醉倒沒有意義,而是比誰喝得多,喝越多就賺越多。

「笑得臉都僵了。」幽華倒在地上,拍著臉頰。

「小姐您還是一樣厲害。」紫音說。「我連笑都笑不出來,那些鬼真可怕。」

「知道可怕,幹嘛還跟來?」幽華問。

「下次不會了。」紫音答。

但幽華知道,下次紫音還是會跟來的。

「…紫音啊,妳知道我到底犯了什麼錯嗎?怎麼會弄成那樣?」

沒有前言也沒有後語的問題,但紫音一聽就懂,她是在問昨晚的僵局。

「…那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呢…」

「妳不是常說經歷過的事情比我多嗎?考考妳囉?」

「現在我倒是沒有把握這麼說了。小姐的眼界已經不是我能想像的。」紫音說:
「但這個問題我倒是答得上來。這麼說吧,您有沒有想過為何法師他們不希望您
介入這件事情?」

「雖然若葵說『怕傷了他們的驕傲』,但我想真正的理由是怕我解決不了吧。」

「不,您怎會解決不了呢?昨晚即使只有您一個,問題還是會解決的。也許會死
幾個惡靈,但您一定會做到再也沒有鬼敢欺負老和尚他們。但那樣,那些惡靈的
死就全都記在他們的帳上了。這才是他們害怕的。」

「我不懂。」幽華說:「我不會主動攻擊,如果真的傷了誰,一定是對方先有了
傷害我的意圖。而且他們並沒有要求我去,怎麼說也與他們無關啊。」

「小姐,您很純真,那純真使得您即使奪了誰的性命,他也不會怨恨您。您又很
聰明,要講道理誰都講不贏您…」

「但是,這世界並不只是靠著道理在運轉的啊,小姐。」

幽華第一次看見紫音臉上露出那種表情,也許稱得上是「沈痛」的表情吧。

「那是…靠著什麼呢?」幽華問。但紫音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幽華想起了爺爺
搔頭苦惱的模樣:「那就是人啊…說不清的…」

她隱約懂得他們欲言又止中想要表達的意思,卻也知道那是她最難瞭解的領域,
關於人類的非理性行為。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想想的。」幽華說。

紫音告退之後,爺爺進來看她。

「別偷聽我們講話啦。」幽華早就知道他在外面了,只是紫音正講到要緊關頭,
無法阻止。

「這丫頭比妳成熟多了。」她爺爺說。

「我知道。」

「妳未來也許還會做出許多不得了的事情,凡人無法想像的事情,但永遠要記住
昨晚的挫敗感。能順利解決並非妳一人的功勞,妳跟她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我知道啦。」幽華有些煩躁,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煩躁。

爺爺看著她,嘆了口氣。

*                     *                     *

從此,三大幽靈經常來幽華寢室作客,嘻笑打鬧,飲酒遊樂。幽靈能交遊的人類
本就不多,就算偶有交集,也是彼此深懷戒心,小心翼翼的交涉。西行寺家卻是
截然不同。

朦朧月影,草葉白了秋霜,聰明大方的幽華,溫柔伶俐的紫音,在西行寺家雅致
的庭院中與她們共度夜晚真是非常愉快的事情,連怨恨全世界的幽靈都難以抵抗
這種吸引力。

相處久了,原本看不見他們的紫音也逐漸變得能夠看得見聽得到他們了。

「原來看見鬼的能力是可以練出來的。」一個清朗的夜,紫音說。

「不對,應該說,其實妳一直看得見我們,只是心中會當作看不見。」女鬼說:
「好像只有當妳真的想看見我們時才會看見吧,只要還有一絲恐懼或猶豫,妳的
心就會保護妳別去看。」

「我還以為我很有資質呢。」紫音嘆氣。

「那確實也算一種資質,妳以為像妳這種想看到我們的人很多嗎?」

「認識就不覺得可怕啊。對了對了,聽說以前那位安倍晴明大人也看得見百鬼夜
行,這麼說,如果有名師指導,又很認真學習,假以時日我也能像他一樣厲害嗎?」

「那就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資質了,看見只是第一步,可以影響又是另一回事,
有才能也不一定能成功。妳說的那個晴明,雖然看起來整天閒閒沒事喝酒作樂,
只是他在認真努力時沒有人看見而已。」

「他真會認真努力?」紫音不敢相信,傳說中的天才陰陽師居然也會與「努力」
這種凡人的字眼扯在一塊。

「拼命得好像不知道什麼叫做『適可而止』呢。」文官鬼說:「他以為自己藏得
很好,但別忘了,什麼都瞞不過幽靈的。」

「真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紫音又嘆氣了。

「看見我們?」女鬼問。

「不…是『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她苦笑,看著身旁的空位。

小姐今晚不在家,出門殺人去了。

*                     *                     *

夕陽,是幽靈眼中的晨曦。全城幽靈們紛紛出來遊蕩暖身,苦惱今晚要幹什麼,
西行寺家的幽靈則無需煩惱此事,因為今晚小姐要出遠門。

因為父親又要出征了。

同樣的劇本,不同的演員。對方不是像辰巳這樣的英雄俠客,而父親手邊的可用
之兵更差,因為上次作得太好,太完美了,這次就派給他更差的部隊。

爺爺把前置的調查工作作得比上次還好,簡直稱得上有專業水準。他詳盡地分析
敵我情勢給幽華聽。

「如果這次的士兵稱得上可用,上次的禁軍就是神兵神將了,派給一個將軍這樣
的軍隊,根本就是存心謀殺。」他簡單作結:「但是對方也是破綻叢生,到處都
是弱點,如此的兩軍對戰誰會贏,誰會輸,只看神明眷顧哪一方吧。」

贏了就活,輸了就死,像擲骰子般一翻兩瞪眼。簡而言之,爛仗一場。

「您要我去嗎?」幽華問。

「這個…」爺爺語塞了。私心上他當然希望幽華去,因為幽華一去就贏定了。但
另一方面,他實在無法跟孫女說:「請幫我殺幾個人,因為我要我兒子活著回來。」
上次是因為辰巳太強,他兒子不可能贏得了,請幽華援手實在是死馬當活馬醫。
但這次…這次…

幽華的眼睛從爺爺,轉向紫音,她正不自覺地輕輕搖頭,那是「別去」的意思。
再看向辰巳,他只看著夕陽,像沒聽到一樣。若葵依舊帶著事不關己的微笑。

「如果我不插手,這場戰爭會拖多久?」幽華問。

戰爭令人厭煩,而爛仗更讓人厭煩,因為會拖很久,造成大量無謂的死傷。雖然
幽華目前親身經歷的戰爭僅僅一場,卻不需身經百戰就能抓到重點,她對於這種
殺來殺去的事情總有著非常正確的觀念與直覺,無話可說,這就是天賦。

「很久。」辰巳突然說。

「那,我去。」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幽華的旅行裝束不比一般的旅行者,頭髮緊緊綁住塞入衣服,層層黑布裹著細瘦
身軀,有了飛行的能力,隱藏自己便是最優先事項。幽華的考量往往以實用為主,
美麗或舒適等次要因素大都交給紫音去煩惱。

「不用擔心,我去去就回來。」幽華說。

她沒說謊,真的是打算「去去就回來」。既已熟悉死蝶與毒蛾的用法,就沒有閒
情逸致窩在車裡等待開戰了。她的計畫任何人聽見都會斥之為荒唐,戰場位在距
京城行軍十日的距離,她竟打算一日去,一日回,兩天之內了結一切。

怎麼想都不可能,但自從死蝶出現在幽華的生活,又有哪件事是合於常理的呢?
她身邊的人與鬼就像觀賞一場大魔術,已經習慣看她揮一揮手就變出一隻雀兒,
於是當她又宣稱自己揮一揮手就能變出一條狗,旁觀者儘管還是說:「不會吧?
真的作得到嗎?」,內心卻已暗許她會成功。

爺爺還是會跟她去,紫音仍舊留守,老和尚出外雲遊,但辰巳跟若葵會陪她,已
經變成朋友的怨靈首領也會偶爾來插個花,幽華寢室的氣氛越來越生人勿近了。

「千萬要平安回來啊…」紫音握著笛子,指節都泛白了,像把自己的不安都發洩
在上面,那風靡京城鬼魂的奇妙道具,在人類的殺伐中只是根無用的竹子而已。

「丫頭,妳才一定要平安。看家這事可一點都不簡單,雖然我才出去兩天,還是
有些危險。出了事就逃,我說過總有辦法解決,絕不會放妳流浪街頭的。」

以幽華說話慣有的簡潔,如此不厭其煩地叮囑實在稍嫌婆婆媽媽了些。

「我又要多幾個朋友了嗎?」辰巳問。

說者是不經意的玩笑語氣,幽華卻被這話煞停了腳步,她實在無法一笑置之。

「辰巳,對不起啊…」她只這麼說。

「傻孩子,何必道歉呢?」若葵說:「妳有妳必須去作的事情,有妳想保護的人,
如果不那樣作可能會遺憾終生,那就去吧。」

「我相信妳,也就相信妳的決定。」辰巳說:「妳不會亂殺人的。」

簡單,卻肯定,但這種信任往往最讓人難以承受。

幽華覺得肩膀好沈,當她離去時,甚至驚訝自己居然飛得起來。

*                     *                     *

去了,回來了,贏了。

雖然實際上還未勝利,幽華已經預推出之後的種種變化,並抹去了敵人所有勝利
的可能,如果這樣她父親還輸,只能說天意如此。

「雖然如此,為什麼不看到最後呢?既然都來了…」爺爺問。

幽華卻不答話,她陷入了一種難解的鬱悶,情況之嚴重,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這次她奪去了六個人的性命。

上次只殺了辰巳一個就解決了遠比這次規模更大的動亂。動亂變小,殺的人卻變
多,因為像辰巳那樣的強者是極少的。他一個人就遠勝這次的六個人,把散亂的
農民變成有紀律的組織,給他們勝利的希望及美好的遠景,因為作得太好,所以
殺他一個就夠了。

這次的情況卻是混亂無比,像一盤新手的對奕,無論是叛亂軍或討伐軍,佈局都
是東一個洞、西一個坑,毫無章法可言。幽華光是把混亂的局勢整理成可以控制
的場面就費盡了心力,最後終於選出了這六個比較關鍵的人物,卻仍算不出拔掉
了他們之後,還要死多少人才能結束這次戰爭。

只知道應該會贏,但這樣是遠遠不夠的。

「我相信妳的決定,妳不會亂殺人的。」

辰巳的一句話,包含了沒有說出口的約定。他不想聽幽華道歉,是因為他相信她
的插手能讓戰爭早點結束,雖然會殺人,卻能救更多的人。對這個無聲的約定她
也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因為那也是她說服自己的理由。

但現在,對戰雙方都看不清狀況,也看不見這場戰爭結束的遠景,只是顢頇地戳
一下動一下,像兩頭盲眼的牛般撞來撞去,看誰先撞死誰,在幽華看來,這只是
愚蠢的玩命。

--如果我能主導這一切的話…她不禁這麼想,然後越想越多,越想越完整。

如果她是那個下命令的人該多好啊,沒有人比她對於戰場全盤更瞭解了,如果能
把這盤棋全權交給她下,也許就能更快結束。她又想直接跑到營帳去找她父親了。

「絕對不行。」紫音跟爺爺這時卻是口徑一致。

「此一時,彼一時,妳父親上次還未站穩腳步,才能容許妳如此任性。」爺爺說:
「他好不容易因為勝利建立起自信心,正急欲證明實力,所以他不會聽妳說的。
若妳出現,只會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

「是嗎?所以我最後還是只能殺人嗎…」幽華笑:「既然如此…那時間也不用多,
兩天就夠了。」

「兩天?」爺爺已經習慣幽華的天馬行空,但聽她這麼說,下巴仍掉了下來。

「一天去,一天回,兩天剛好。」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爺爺想起了中國的詩仙對於英雄俠客的描述,但幽華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英雄,眉眼間毫無英氣,只有無奈與疲倦。雖然這表情只是一
現即隱,她轉眼又是「天下沒什麼事難得倒我」的平靜模樣,爺爺卻始終忘不了
那瞬間的倦怠,因為從那刻起,他暗暗發誓再也不拿兒子的生死去煩幽華了。

雖然他也知道,自己求不求幽華幫忙,與幽華要不要幫根本是兩件事。事到如今,
即使他叫幽華不要去,也阻止不了她的腳步。

*                     *                     *

「當時已經太遲了吧…」爺爺說:「低估年輕人的可能性,忘了考慮他們敏感的
心情,是老人常犯的兩大錯誤。她會變成現在這樣,也許都是我的錯吧…」

「恕我多言,但你太自抬身價了,老人家。」紫輕搖摺扇:「你也好,她父親也
好,都只是在適當的時機推她一把,僅此而已。她的不凡早在收服死蝶的那一刻
已經確定了,之後路該怎麼走,就算你們不推她,也會自然往那個方向去,那是
她的實力,也是她的願望。」

爺爺頗為驚訝,這妖怪的思路清晰,剖析銳利,在在都讓他想起以前的幽華,甚
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但這樣的角色跑來這裡到底想幹什麼呢?

「別緊張,我只是個愛聽故事的年輕妖怪而已。」紫說:「若你沈浸在自憐自傷
的罪惡感中而講不出故事,我會很困擾的,所以才安慰你一下,請不要誤會。」

「原來那是安慰啊…?」爺爺啞然失笑。

「好啦,快講下去,然後呢?」紫催促著。

*                     *                     *

戰爭三個月後結束了,父親不出她意料地贏了。聽到他回家來,幽華只是「嗯」
了一聲。

她真的很悶。

造成她鬱悶的原因很多,這場爛仗就像下了場無聊又冗長的爛棋局是其一,對手
太弱,讓她有種在欺負弱者的感覺,而起了深深的自我厭惡感是其二。

而當那些幽靈跑來找她時,更讓她感到無比厭惡自己,因為他們是如此的無助。

他們其實都是普通人,不是什麼英雄,也不是什麼俠客,被這個扭曲的時代所逼,
捲入潮流,莫名其妙就變成革命先鋒了,說好聽是先鋒。

他們都怕死,都有牽掛,都有許多悲慘回憶而只能默默承受,他們一點也不強。
他們來找幽華時,眼神混和著憤恨與懼怕,卻連對她家人作祟都不敢。很弱,很
膽小,很平凡。

所以讓她很難過。

她可以推卸責任,怨天怪地,但她天生不擅長責怪別人,那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我取了這些人命到底有沒有讓這戰爭更快結束呢?我覺得有,但那很重要嗎?
如果沒有,我是為了什麼?只為了讓自己一個親人平安回來,就犧牲六條人命?

幽華發著呆,沒有人敢打擾她,除了一人。

「小姐,想也沒有用的事情,就別去想了。」紫音說。

「紫音啊,我越來越覺得,如果真有冥府,我一定會到地獄的最底層受苦受難,
罪孽深重啊。」幽華苦笑:「下一次地獄也許還不夠呢,現在已經是十條人命了,
怎麼賠我也只有一條啊…」

「至少老爺平安回來了。」紫音只能這麼說。

*                     *                     *

幽華暗暗祈禱著別再碰到類似的難題,可惜天總是不從人願。

兩次勝利並沒有讓父親的情勢好轉,快速竄起的名聲招來許多眼光,也招來不少
禍患。他一再被派去幫朝廷擦屁股,一次,一次,又一次。

每次勝算都很小,卻每次都贏。只要一上戰場,幽華父親就好像受了神明的庇佑,
交上難以想像的好運,即使條件再險惡,資源再短缺,卻總是戰無不勝。連天皇
也注意到這意外的才能,他終於升了官,而且晉升越來越快。

「西行寺家的幸運小子。」這是一般官員的評價。

「那個靠著殺農夫平步青雲的臭小子。」當然也有類似這種惡意的評論。

「不可思議的天縱神將。」也有盲目的崇拜者不斷堆上溢美之詞。

幽華父親無法像他女兒一樣藐視世人的評價,當聽見善意評論時就很高興,聽見
惡意言詞時也會滿腹委屈,無數戰場上悽慘的回憶都會浮現心頭。最動亂的地方
一定都是貧瘠之鄉,在那種地方出生入死,什麼事情都看過了。所以,他一直對
降者保持高度的仁慈,「愛民如子」的名聲讓他更是受某些特定族群景仰,比如
年輕氣盛的政治家,還未失去改變天下的熱情,野心滿溢,只欠權力。

在光的背後幽華始終擔任影的工作。她父親的每一場勝利都有她的影子,卻沒人
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有人相信的。而奮戰至今的代價是她身旁的幽靈數暴增至
三十幾個,而他們,不是幽華愛抱怨,真的很吵。

整天哭訴著:「我好恨,好恨啊…」,可憐兮兮,血流滿面,嬉笑怒罵百樣臉譜。
幽靈真的是全天下最無聊的族群,有充分的時間研究自己最喜歡的聲音與樣貌,
然後拿去嚇人。雖然要嚇到幽華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還是很擾人,唯一的好處是
夏天有他們在絕對不會熱。

雖然吵,幽華卻也不理他們。她的規則向來只有簡單的一條:「嚴禁騷擾除了我
之外的任何活人或死人」,當然還是有不識相的幽靈仗著剛被幽華奪命的怨恨,
任意打破這唯一規則,但自從她下重手讓那幾個幽靈灰飛湮滅後,不用多強調,
他們自己就知道規矩了。

除此之外,她簡直像是耳聾了一樣,即使自己的安寧受到打擾,也不想隨便修改
或增加規則,就任他們亂鬧。紫音問她為什麼不好好管一下這些騷亂的幽靈。

「如果那是他們唯一能作的事情,那剝奪了不就太殘忍了嗎?」幽華說:「還是
他們惹到妳了?」

幽華向來對自己的事情很遲鈍,除非她在意的人遭到欺負才會反擊。雖然她只是
隨意問,紫音當然只敢說沒有,她可不想害這些幽靈被小姐怎麼樣。但如此一來,
就真的無法可管了。幽靈是沒有通貨觀念的,爺爺沒有錢可以利誘,就像老鷹沒
了喙爪,雖然眼光仍在,卻缺了自信與志氣。其他比較熟的幽靈,如辰巳與若葵,
對此卻意外的冷淡,甚至刻意與那些新來的幽靈保持距離。

時間彷彿壞掉的時鐘,停在兩個刻度間重複來來回回。直到有一天故人歸來。

「唷,變得這麼熱鬧啊。」他一回來看到幽華的庭院就這麼說,並沒有非常吃驚
的樣子。身穿奇裝異服,本來的禿頭上卻長著濃密頭髮,紫音險些認不得他。

空寂回來了。

*                     *                     *

久別重逢,那一陣熱烈歡迎就略去不提了。空寂不知雲遊到哪個遠方去了,剛回
來時盡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十字軍」「耶路撒冷」之類的奇怪話語,還說自己
改了個洋名字叫「理查」,這種劇烈改變讓紫音很想哭,於是他很好說話地改回
了「空寂」,連容貌都回復了熟悉的老和尚模樣,真不知道是展現紳士風度還是
單純的好色老頭。

他看到幽靈騷亂的景象,頗為驚訝。不是針對新人,而是針對老友。

「你們怎麼會放任他們這樣亂來?」他皺著眉頭問。

爺爺無奈地笑,若葵顧左右而言他,辰巳沈默不語。

空寂也不多講,第二天開始,卻開始與那些新進幽靈聊天玩鬧在一起,說些旅途
的趣事,周遊各國看到的神奇仙人、可怕怪物、該地人民的奇風異俗,語句精彩,
動作誇張,眾幽靈雖然紛紛露出了「騙人的吧?哪有這種東西?」的表情,卻也
不禁悠然神往。幽靈的生活是非常無聊的,有趣的故事跟美酒一樣具有非常強烈
的吸引力,不久,所有的新進幽靈都跑了過去,專聽空寂說故事,他的冒險成了
他們重要的精神食糧。

不久,和尚的旅途故事講得差不多了,開始講些旅行之前發生的趣事,比如說,
幽華的故事。

剛開始非常小心地省略了主角,但後來,當大家都被情節所吸引,急欲想知後續,
也就稍微提一提主角是誰,最後肆無忌憚地連名字都說出來了。當他們知道殺了
自己的人竟是如此獨特的人物,不知為何有種稍微得到平復的感覺。於是,他們
開始想要知道得更多一些,更多一些。

空寂畢竟也認識幽華不久,知道的不多,所以後來他找了專家。

「小姐的事我確實都知道…」紫音問:「但你問這些想幹什麼?」

「牧養無助的羊群啊。」空寂說著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笑容詭異莫名。

*                     *                     *

幽華雖然幾乎不管他們,卻還是忍不住去找空寂問話了。若單純說她閒話也罷,
但最近空寂的方向越來越怪異了。

「你對他們說:『幽華小姐是我的神,我的靈,我的良知,我的鎧甲…』,又說:
『幽華小姐豐富我的生命,健全我的心靈,讓殘缺得圓滿,讓苦難得安息…』」
幽華搖頭,非常難得地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空寂法師,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
想做什麼?」

「我說過,牧養無知無助的羊群。」

「別拿哄騙紫音的話來跟我說。」幽華說:「請用我聽得懂的話,解釋給我聽,
為什麼要這麼做?」

「要讓您懂,那可真難啊…」說真難,空寂臉上卻看不出為難的神色。

「我先問您,您覺得我們這樣的生活怎麼樣?」

「這樣的生活?」

「不會餓,不會倦,沒有時間與輪迴,沒有事情需要記掛,要去哪裡就能去哪裡,
您覺得這樣的生活怎麼樣?」

「太理想了,簡直好得不像真的。」幽華答。

「您覺得很理想嗎?」空寂說:「會這麼答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您根本沒有認真
考慮我的問題,二是您真的很堅強。就您而言,我得說兩種情況都有可能。」

「知道為什麼幽靈們會不斷騷動嗎?您一定認為他們是為了報復您,而您覺得對
他們有所虧欠,始終對他們非常寬容。您用這種方式去彌補罪惡感,也許稱得上
是很高貴的行為吧,但方向完全錯了。他們需要的,並不是縱容。」

「恨意從何而來?惡靈的恨意是來自悽慘的死亡,但我們跟他們差很多,因為您
的仁慈,我們失去生命的時間總是非常短暫,短暫到我甚至快要想不起來自己是
怎麼死的。但這樣一來,我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了。幽靈有輪迴做為他
們最終的歸處。惡靈把死亡的記憶視為珍寶,因為那是他們存在的證明。而我們
卻無處可去,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裡,我們一無所有。」

「大部分人一輩子都有人告訴他們什麼時間該做什麼事情。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過了便是一年。童年無知嬉鬧,少年橫衝直撞,成年努力工作,老年含飴弄孫,
過了便是一生。但現在,可相信的一切,全部都沒了…」

幽華說:「我不懂,常人姑且不提,你之前總是跟我聊佛法,說要解脫,要了悟,
要空無,這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雲遊不正是你追求已久的境界嗎?」

「跟我講佛法?」老和尚苦笑:「我佛經背得比您還熟呢。我研究了一輩子如何
了悟生死,解脫輪迴之苦,您卻一瞬間把我從輪迴中搶了出來。我很高興嗎?說
真的,我怕得要死。正因為害怕才去旅行,因為我想找個跟我一樣的僧侶,問問
到底該怎麼辦。」

「結果?」

「我跑到世界的另一角再跑回來,根本聽都沒聽過有我們這種輪迴之外的幽靈。
這個幽靈雜處的庭院,其實是個脫離一切神佛、輪迴與規則的孤島。我們被丟在
這孤島上,無所憑依,不知道誰可以相信,您還覺得我們的生活很理想嗎?」

「……」

「您無法理解吧?您當然無法理解我們這些弱者的想法,因為您很強,即使把您
放在空無一物的世界還是可以活得很好,所以您不懂我們多麼恐懼。因為恐懼,
才會騷亂,像是被父母遺棄的孩子一樣,哭鬧著等人來救贖。」

幽華閉起眼睛。她確實無法理解,因為在她最難過、最孤獨時,曾多麼希望世界
只剩她一個人。但她曾希望棄若敝屣的規則,卻是別人如空氣一般需要的東西。
當她理解了幽靈們的心情時,過於強烈的震撼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做?」

「帶領我們。」老和尚毫不猶豫地說。

「是您帶我們來到這地方,就要負責給我們希望,告訴我們該怎麼走。您要說是
贖罪也好,說是道義也好,這都是無法迴避的責任。」

「我…」

「您以為我真相信那些西洋人的廢話?」空寂露出苦澀的表情:「會用那一套,
只因為我學了一輩子的佛法都用不上了,連我自己都超渡不了。跟幽靈講放下,
講解脫,就像教乞丐要懂得施捨一樣,根本毫無意義。但這些西洋玩意有意思的
地方就在:他們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一個虛位而崇高的目的,一個無所不在,無所
不能的真神,只要信祂就能得照顧,就能得永生。當每個人都真心相信這件事情,
無論上帝是否存在,也能激發出可怕的力量,足以把數十萬大軍送到千里之外,
只為爭奪一個也許他們一輩子都去不到的小小聖城。我沒有看到他們口中的上帝
如何照顧他們,但我看到了當信仰被如此使用時,會變成多麼有力,多麼恐怖的
武器,這一點他們倒是比我們厲害許多。那麼,有什麼對象是能讓我相信的呢?
我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回來了。我認為答案就在這裡。」

「您能讓我們仰望嗎,幽華小姐?」老和尚說:「我認為您可以,您怎麼說?」

「我…怎麼可能…」

「您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對他們說那些故事,因為那正是我能做的部分。」
空寂看著幽華:「我下了我的一步,現在換您了。」

*                     *                     *

幽華不是什麼「溫柔容忍」的典範,她的行動向來是迅速激烈,無視一切障礙的。
之所以看起來無害是因為她平時非常懶散,除非有吸引她注意的事物,否則會讓
人有種她連動一根指頭都懶的錯覺,與辛勤度日的紫音恰成反比。或該說正因為
有紫音勤勞,她才能大大方方的懶惰。

最能夠刺激她注意力的,莫過於無解的問題,現在正有好幾個問題橫在她心中。

比如她的父親不斷被抓去送死,卻無力抗命這件事情。

這種厄運已經超越了普通人所能承受,如果沒有幽華他早就死了,但幽華的干涉
也給她自己帶來許多麻煩。這是最要命的問題,她卻一直沒有採取任何動作,原
因是不知該如何著手。

早在與辰巳的戰鬥結束後,她就考慮過反擊了。

「用陰謀詭計殺人,與用刀槍殺人有什麼差別?」她問爺爺:「他們已經出手了,
那我們反擊也是合理的吧?」

「是啊,問題是妳要找誰反擊呢?」

「爺爺怎麼問我?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嗎?」

「正因為我比妳更清楚,所以我知道那是行不通的。」爺爺嘆:「一個政令運行
會牽涉到太多位官吏,以致夾纏不清。舉最簡單的例子,如果上面只是略表意思,
下面揣摩上意而行,那妳該反擊的是上位者還是下面實行的人呢?」

「當然是上位者吧?」幽華答。

「別忘了,上位從來沒有明確說出他們的意思,只是下面的人『以為』他們有這
意思,然後就這麼做了。那如果下面的人錯了呢?上面的人難道要為他們的錯誤
付出代價?」

「但下面的人也認為他們只是聽命行事而已,殘殺他們並不能改變什麼,所以妳
要反擊誰?為了什麼?我還沒有提中間很多盲從背書的牆頭草,他們個個都贊成
讓妳父親去死,但妳若問他們,他們一定會說他們其實沒這意思,只是形勢所逼
不得不然,這樣有沒有罪?」

爺爺說了一大串,換幽華一句話也接不上。

「政治從來不是簡單的,政治上的鬥爭永遠比戰場上的明刀明槍更讓人害怕。戰
場上死了有撫卹,族人也會認為是那是光榮的死亡,政治上的敗北卻可能牽涉到
整個家族的敗亡,更有甚者,也許整個存在都被抹煞。再拙劣的謊言說一百遍也
會變真的,政治就是集合眾人之力的巨獸,能夠操作輿論,塑造歷史,定義真實。」

「妳也許在戰場上有令人驚訝,甚至害怕的才能,但若要對抗這種怪物,容我這
麼說,仍是像螳臂擋車一樣,完全使不上力的。」

幽華安靜地聽,她從來不覺得自己什麼都懂,所以當別人願意教她什麼時,只要
有道理她就會聽。爺爺的話她完全反駁不了一句,所以也只好暫時把注意力放在
她能影響的層面:保護父親,迅速取得勝利。

但這畢竟是大違本性的事情,隱忍許久,她已經快受不了了。

*                     *                     *

另一個無解問題是幽靈們的心願。

與空寂談過之後,她無法阻止他,只好繼續讓他做他認為正確的事情。而且他又
多了一個援助,出乎意料的,是辰巳,一改之前的冷淡,主動插手了。

「話說在前,不要認為我會相信你那一套狗屁故事。」辰巳說:「我能認同你的
目的,但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

「完全同意。」空寂笑:「我那一套也不是對誰都行,有些特別桀騖不馴的還真
是非辰巳兄不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擅勝場。」

當空寂傳道的目的越來越明顯時,大部分的幽靈仍待了下來,卻有少部分的幽靈
離去了。這些都是只相信自己,叛逆性格強的幽靈,但那些離開空寂的,卻沒一
個抵抗得了辰巳的草莽魅力,英雄本來就有一種吸引人的氣質,只要他們想,收
服人心是很簡單的事情,當然,英雄旁邊的美人也是很重要的吸力。

只有幽華知道為什麼辰巳的態度會突然轉變,她真的不是想偷聽,但聲音就這樣
飄進耳朵裡了。

(紫一定非常能認同這種藉口:「我也不是想偷看,但影像就這樣鑽進眼睛裡了…」)

*                     *                     *

前一天晚上。

「怎麼悶悶不樂?」若葵。

「……」

「因為想做的事情被和尚搶走了嗎?想做就去做嘛。」

「當初不是妳叫我不要管那些搗亂的傢伙…!?」

「唷,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聽話,我叫你做什麼就乖乖去做了?」

「…我以為…」辰巳停了許久。

「以為?」

「…我以為妳還沒原諒她。」儘管壓低了聲音,辰巳的語調仍難掩委屈。

「原來是這樣啊,怕我吃醋嗎?」若葵的笑意中,藏不住感動。

「妳總是這樣,表面上若無其事,我卻總是摸不透妳在想什麼。」

「你也總是這樣,相信了誰,就相信了她的一切。」若葵嘆氣:「當時我阻止你
去管,跟吃醋或不原諒誰沒關係,只是單純想看看這位千金小姐怎麼應付而已。
只有這時候看才是最準的。」

「…?」

「她只要威脅一句或是動根手指,就能讓那些擾人安寧的幽靈再也不吵不鬧,卻
始終沒有這麼做。能夠如此,正是因為她的內心也夠強。」

「原來如此,強者的餘裕嗎…?」

「對驕者以重挫,對弱者以仁慈,這才是真正強者的特質。既然知道了這一點,
我就不用反對了。因為你幫了她也不會遭到背叛,這樣我才安心。」

「我懂了。」

兩鬼的對話到此結束。聽完,幽華只覺得辰巳說過的:「我佩服過的女人只有一
個,就是我老婆。」果然是很有道理的,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試探了卻毫不知情。
另外,就是發現別人給予過高的評價,也是非常讓人頭痛的事情…

*                     *                     *

無論如何,一段時間之後,幽靈們不再騷亂了。和尚與俠客的聯合戰線,把幽靈
們組織成有秩序的團體。嚴謹性仍待時間磨合,但已經略具規模。

只欠一個名正言順的共主,但那個主人,現在正因為感冒在頭痛中,好像是因為
思慮過度導致身體衰弱。

「小姐…」

「又要叫我『想了也沒用的事情,就別去想了』嗎?」幽華搶過話頭,高燒讓她
的心情煩躁,但她更怕的是煩躁讓死蝶暴走,老和尚與辰巳的努力就報銷了。

「才不呢。小姐其實已經想到該怎麼做了,對吧?」

紫音總是能夠讓幽華驚訝,就像一面明鏡,能照出她所有尚未說出的隱晦想法。

「…妳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啊?」幽華苦笑。

「我就是知道。但是,您到底在怕什麼呢?」

「…真嚴厲,讓我安靜地養個病也不行嗎?」幽華又翻個身,刻意背對紫音,還
咳了幾聲。

「如果小姐是普通人的話,」紫音微笑:「可惜您不是。您對於未解決的問題,
就會一直想一直想,根本無法安靜養病。既然如此,還不如一次解決掉,再好好
休息來得有意義。」

連裝可憐都騙不過的人,實在也無需多說了。幽華只好轉過來,說:「既然這樣,
請他們進來吧,空寂跟…辰巳。」

兩鬼一進來,幽華連問候都省略,直接開門見山:「可以告訴我嗎?你們與那些
幽靈相處許久,他們各自的願望是什麼?」

兩鬼交換一個滑稽的眼神。

「您知不知道,我們等您問這問題等了多久啊…」空寂故作暈倒狀。

「…算了,總算是個開始。」辰巳說。

*                     *                     *

幽靈們的願望,很多也很少。很多是指牽涉到的人數,很少是指那些願望往往可
以化約為一句最簡單的話。

「對於生者的眷戀。」

「希望某某人能過得幸福」、「某某人能吃飽穿暖」、「某某人能健康長壽」…等等,
某某人可以是家人、朋友、戀人、疼愛自己的長輩、隔壁家多病的小鬼等等。幽
靈之愛與惡靈那種「生前得不到你,就跟我一起死吧!」的恐怖愛意截然不同,
尋常幽靈的祝福大都是非常健康而且美好的,也有一種「既然我用不到了,就全
都送給你吧!」的意思。

「真受不了,一個一個都這麼善良嗎…」幽華抱著頭,在地上翻滾:「我真的沒
救了啦。」

幽華平常接待客人,即使再熟都不會太過失態,但發燒的她變得非常藏不住話,
這些原本只會在紫音面前說的話也說了出來,老和尚眉毛挑得老高,辰巳輕輕敲
他一下。

「讓您非常驚訝嗎?這些願望說簡單很簡單,說難卻也難如登天。西行寺家雖然
有錢,可也照顧不到範圍那麼廣的家庭。」老和尚說。

「那是給錢沒辦法解決的。」辰巳同意。「逢到荒年,有錢也沒東西好買,何況
碰到合法的強盜,值錢的東西根本留不住。」

「不…我不驚訝。」幽華突然抬起頭:「你們說的,跟我料想的相差不遠。」

「料想?」老和尚問。

之前與他們喝酒時就有聊過了。爺爺的心願是看到自己子孫平安家族繁盛,辰巳
與若葵則希望曾一起奮戰的村民能幸福快樂,四個幽靈中就有三個有這種想法。
剩下一個和尚是方外之人比較特殊,八九不離十,幽靈想的就是這些東西。

幽華的思考路徑講起來又是一大串,所以她當然還是懶得解釋。

「都自身難保了竟然還想著別人,真是天真呢。但那也不讓人討厭就是…」幽華
又把應該放心裡的話說出來了,兩鬼的表情有些尷尬。

「那我知道了…雖然是早就知道的事,確認我的猜想正確還是非常重要,很謝謝
你們。既然如此,能走的路果然只有一條吧…」

那個『吧』字一說完,紫音就衝了進來,一副忍耐到極限的表情。

「出去,出去!小姐要好好養病了。」

「搞什麼?才剛要開始聊到重點而已…」空寂說。

「是啊…紫音,別這樣…」幽華還沒說完,看到紫音的表情就住口了,好像看到
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乖乖地閉上嘴巴。

雖然沒看到紫音的臉,兩個鬼很識趣的退了出去。

「空寂法師,請幫我邀請那三位首領好嗎?要正式一些…」

幽華聲音遠遠傳來。

「等我好了,準備開宴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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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楼 发表于: 2007-05-16
第七話太長了,又有很多新增人物與設定

先發兩篇給大家食一下,免得到時候(四之三)、(四之四)倒下來會消化不良

預計再過幾天才會放上剩下的部分,運氣好些的話,也許還有結局作為禮物。

(以目前的進度而言,機率一半一半。)

(四之一)、(四之二)全部都是鋪線,幽華從這些線中,推出了某種令人驚訝的東西

並且準備將其付諸實踐。

心情好又有空的話,也可以想想如果妳是幽華,在那種情況下,妳的下一步棋會是什麼呢?

慢慢品味,也許會有更多樂趣。這本來就不是個熱鬧驚險的故事。

我只是想看見一些喜歡的人物在我面前,栩栩如生的喜怒哀樂。

在夜裡沏杯茶,慢慢翻閱,也許妳會看見幽華跟紫音在妳面前。

因為那正是作者品嚐已久的樂趣。

下次見。

coolc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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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楼 发表于: 2007-05-16
除了感动之余,我只能静静等待下去了。
姐妹丼……(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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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楼 发表于: 2007-05-16
感动,读起来真的很舒服,尤其是人物的刻画没有多余的繁琐。。。。。。顶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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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楼 发表于: 2007-05-16
又是板凳,一如既往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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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楼 发表于: 2007-05-17
继续支持~~顶完砸完再看~~
45910744 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方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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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别忘记,我们都是因为热爱着幻想乡而聚集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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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658533 空闲游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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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两件事物是不能开玩笑的 一是生命 二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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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7楼 发表于: 2007-05-26
让我坚持看完才睡的文字呢。总觉得有什么吸引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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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8楼 发表于: 2007-05-27
LZ……已经过了11天了 超过“几”的概念 达到“十几”的概念了 怎么还不见下文?
45910744 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方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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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别忘记,我们都是因为热爱着幻想乡而聚集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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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658533 空闲游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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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两件事物是不能开玩笑的 一是生命 二是时间
离线千叶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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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丽神社的喝茶券(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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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楼 发表于: 2007-05-31
作为新人的我,来到这里被我最重要的一个人推荐的第一篇文字就是LZ大人的这篇了。也许会影响我从此以后对东方的看法呢。呵呵。

LZ的文真的很厉害,有的地方让我觉得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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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0楼 发表于: 2007-06-07
我想知道的是妖梦和幽華是怎么相遇的……
离线coolc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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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1楼 发表于: 2007-06-08
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之三

「京城附近哪裡有秘密的櫻花林?」

京城之惡鬼首領之一,身著高階文官服色的男人,聽到和尚的問題微微歪著頭,
帽上纓帶跟著規律地擺動。

「你們家小姐這回想賞櫻花啦?時機確實是很適合了…」

「我們家小姐不只想賞櫻花,她想要請你們一起去享受一個愉快的夜晚。」

「喔?『我們』是指?」

「看您想帶多少幽靈,她都可以準備。」

「這倒有趣,我率領百鬼過去,她也有辦法招待?」

「她確實有這麼說:『即使那樣也沒問題的,吃喝等雜務都容易準備,但是,我
實在沒有能力找到適合的場地,那些大人們對於京城這麼瞭解,一定知道哪裡有
最適合賞花的地點吧?』」

「哈哈,這可問對門路了,不是嗎?」首領笑道:「我們確實知道幾個櫻花林,
極少人類會去打擾,也差不多是時候該去好好樂一樂了。她說我們去幾個都行?
這誠意可不簡單…回去轉告你們家小姐,我們一定到。」

之後,空寂又去拜訪了另外兩位首領,雙方來往數次,陸續敲定細節,略去不提。

*                     *                     *

春夜,櫻樹盛放,全京城的幽靈雲集於只有他們知道,也只有他們到得了的秘密
地方。那是距離京城約步行兩日的一處幽谷,周圍的峭壁絕崖即使是猿猴也不易
攀附,卻有一處靜靜座落在此,不受打擾的漂亮櫻樹林,此刻花季正勝,若飛翔
空中遠遠望去,好像大片粉紅色的彩雲飄浮在蒼綠色的天空,美不勝收。

這是屬於死者的宴會,數百年來也許是第一次有人類參加了這場春季盛宴,而且
還來了兩個。

幽華來這邊倒是不難,即使背著紫音速度仍與幽靈一樣快,人類走兩天的距離,
她們不到半時辰就到了。最難的是要拿到足夠幽靈喝的大批美酒,還得運到這邊
來。為此她們著實費盡心力,忙了足足一週才全部運來,為防有孤魂野鬼偷喝,
還請死蝶幫忙看酒。

這些努力非常有價值,惡靈的力量主要還是展現在意識層面,比如詛咒人不幸、
昏亂人神智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卻難以造成有形物質的改變,比如帶著像酒甕那
麼重的東西旅行長長的距離,再拆開封泥來喝。對我們很簡單的事情對他們可能
很難,能夠帶著幾瓶酒去喝已經是百年老鬼等級的華麗技巧了。

雖然他們的「幾瓶酒」對於大部分的人類已經足以盡興,在他們看來卻連止飢都
不夠,更別提那些拿不動酒瓶的小鬼只能在旁乾吞饞涎。能盡興地喝酒邊賞櫻,
對於惡鬼來講簡直是作夢一樣的體驗。千里鵝毛也能讓人感動,幽華這份禮物,
讓心中不斷嘀咕「怎麼讓人類參加我們的宴會」的死硬老鬼也不得不見情。

儘管如此,氣氛還是有些尷尬,空寂拿出了渾身解數,把旅途中最有趣、最驚險、
最不可思議的故事都拿來當作下酒的菜肴。眾鬼被他逗得很樂,好聽的故事正是
心靈的美酒,一樣能讓他們難以抗拒。

「要不要把他們也都騙入你那個奇怪的宗教?」辰巳偷偷虧了他一句,而空寂只
是笑笑說:「咱們走著瞧吧。」

「這櫻花林真是美極了,不愧是見多識廣,即使神明也不能多求什麼吧?」幽華
與那女鬼首領聊天。

「這還不算什麼,說到櫻花,最著名的當然還是那裡。」

「『那裡』?」

「據說在幽冥晦暗之境,群妖聚集之山中,有一片廣大得難以想像的櫻樹林,有
兩百由旬那麼寬闊。其中最著名的是那片櫻樹林之王,名為西行妖,是一棵號稱
終年不凋的櫻花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隨時都綻放最豔麗的花朵。」

「終年不凋?真能有這種東西嗎?」

「是聽說的,我也沒有親眼看過。」

「怎麼不去看看呢?」

「太遠了,又危險。」查覺到幽華的驚訝,她苦笑:「距離並不是絕對的,就算
你們家的空寂去過世界的角落,也到不了那座櫻花林。有些地方沒受到邀請就是
進不去的,只要是妖怪聚集的地方,都會有他們專屬的結界守護,人也是一樣,
但這門學問似乎佚失了不少,以前我們在城裡也不是哪都能去,但現在除了極少
數的地方外,幾乎都可以通行無阻。」

「即使沒有結界,要通過妖怪棲息之地也需要搏命一戰的覺悟,只為了賞花實在
不值得。再者,那棵不會凋謝的櫻花樹太過違反自然之理,反而令人害怕。妖怪
們傳言,那棵櫻樹之王帶有非常兇惡的詛咒。」

「想不到妖怪也會怕詛咒。」幽華說。

「應該說,如果是個連妖怪都會怕的詛咒,那就真的非常可怕了。」

「什麼樣的詛咒?」

「我也不太清楚,聽到的都是些模糊的傳言。那群行蹤詭密的野蠻傢伙,跟我們
沒什麼瓜葛。」

幽華這才瞭解幽靈跟妖怪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之前很自然以人類本位去思考,總
覺得只要不是人類的都是同一掛,但聊過才知道他們好像沒有特殊關連,消息也
很少互通。

事實上,只有很少數的人類能夠瞭解其中的差別,他們往往都是人類與非人類溝
通的橋樑,一般以「祭司」、「陰陽師」、「巫女」等名詞尊稱之,而非人類則
戲稱他們為「吃(我們)這行飯的」或是「做這行的」。除了「做這行的」,其
餘人類都叫做「門外」。幽華就是個門外,儘管她與幽靈的關係之深已經不輸任
何一個門內之人,但缺了最根本的「師承」,在咒術的血緣上還是零。

*                     *                     *

月色,夜櫻,幽靈嬉鬧,雖然喝酒賞花閒聊就能很快樂,宴會終究需要一個高潮,
幽華與紫音身為死者之宴的兩位活人,並未給人類丟臉,當仁不讓地擔了下來。

盛裝打扮的幽華連幽靈都會目不轉睛。十二單衣的外層是精緻的落櫻圖樣,襲色
點綴著春草與流水紋,她從懷中取出扇子,行雲流水般地一揮,隨即凝止不動,
半遮住白若玉玦的臉龐,風輕輕吹動著她的衣裳,整個人化入漫山落櫻的風景,
卻又如此讓人無法忽視,就像點綴夜空最燦爛的一顆星。

隨後,笛音悄悄地溜了進來。

若說那笛音像舞動樹梢的風,那舞就像隨風飄落的花雨,若緩慢則有致,若快速
卻不急促,舞隨音轉,轉著,轉著,櫻葉沾著衣裳,竟不知何為服色何為真花。
風突然急速地吹襲過來,舞者像失去了重量,跟著翩翩飛翔,踏著櫻樹的頂端,
又盤旋著滑落到地,手中的扇子卻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枝盛放花朵的樹枝,她輕輕
地把那樹枝含住,微紅的臉頰映著花瓣,隨即被扇子隱住,又猶露一絲眼色,俏
皮的即興中,無限優雅。

扇若流水,登雲踏月,曲調隨之高亢,舞者徐退幾步,突然又像被笛音所迫,步
步進逼,每一步都像踏在觀者的心上,震動他們早已冷寂的胸口,此時觀眾已經
成了表演者的俘虜,當她步伐輕搖,才看見周圍的落花,當她扇子向上徐揮,才
驚覺天上有月亮,當風起時,她隨落花飛旋,臉上笑容嫣然,觀者隨之心懷大暢。

直到不知何時,樂曲寂然,舞者手中持酒杯一盞,飲一口,酹於樹前,祭這美好
夜晚,觀者才從魔咒中脫離,夢境中甦醒,卻忘了喝采。

一位曾參與那場盛宴的幽靈說:「如流風白雲,明月映雪,逸世絕塵,神賦靈運,
足讓鬱者忘憂,愁者忘懼,病者忘苦,飢者忘餐。幸好這樣的人類不多,再多看
幾次,我們大約待不住這世間,全成佛去了。」

紫音的笛音本能讓群魔亂舞,加上幽華的舞,眼耳都被徹底征服的觀眾反而安靜
異常,直到結束了好一會,才轟然叫好。那是他們數十年,也許數百年都忘不了
的夜晚,兩個人類,她們擄獲了所有赴宴幽靈的心。

*                     *                     *

小鬼們各自去樂了,三位首領已有微醺之意,卻見幽華對他們霎霎眼,比手勢要
他們過來,手一轉,他們眼睛都亮了,原來這小妮子把最高級的酒藏了起來,即
使沒開封都感受得到濃密的酒魂,已經在甕裡吶喊著要出去。

幽華說:「剛才大家都體諒下屬,自己卻難以喝得盡興吧?敬各位大人物,微薄
之禮,不成敬意。」

「這個可不微薄啊…」武將模樣的鬼說。

「這個宴會已經叨擾太多,現在又送我們這麼昂貴的名酒,我看妳不懷好心吧。」
文官鬼說:「有什麼要求就說吧,我不喜歡欠別人情。」

幽華說:「怎會有什麼無禮的要求呢?我只是想跟你們一起喝酒,順便聊聊天。」

--絕對是騙人的。一旁的紫音在心中偷笑。

於是四位京城幽靈的領袖隨意席地坐了下來,後來卻變成非常有名的一次聚會,
幽靈史稱「花間之會」。

*                     *                     *

「死神小姐,要賞花,妳家的庭院也很大,要與我們喝酒,一如往常在家裡招待
我們不也很好?這麼煞費苦心地舉辦這次宴會,說一無所求,我們可不太相信。」
文官鬼開門見山:「我們早就不把妳當外人了,直接切入正題如何?」

「也好。」幽華也爽快:「我只是想瞭解京城幽靈的心意。」

「心意?」

「你們瞭解這個城市如同身上一臂一指,熟悉所有事物就像一本爛熟於胸的書,
我想問問你們對於這地方的感覺。跟以前比起來如何?」

「大不如前。」眾鬼幾乎是不假思索。

「為什麼?」幽華問,他們卻答不上來,她隨意舉例:「吏治黑暗?官僚無能?
道德腐敗?民怨沸騰?」

「都對,也都不對。」武將鬼深思熟慮後,慢慢地說:「妳說的這些問題都有,
但以前也不是沒有。說官場黑?以前一樣黑,但是從未像現在這麼絕望的感覺。」

「我也這麼想,許多事情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只是好的壞的都比以前差了一些,
太多太多的「差了一些」,合起來就令人不安。我以為絕望是我們的專屬權利,
現在隨便走在路上的行人卻都像遊魂般晃蕩,那模樣看了就讓我很想教訓他們。」
文官鬼搖頭道。

「『混帳東西,等你死了再去裝憂鬱吧!』」武將鬼幫他註解。

「那麼,有沒有想過以後會怎麼樣呢?」幽華問。

「問我們未來的事?」他們都笑了。

女鬼說:「我們只有過去,活著的人才要負責相信明天。現在卻沒什麼人覺得活
下去會更好,無人會說類似『看到朝陽就像看到希望!』這種白癡卻可愛的話語,
只是混著一天算一天,所以,連陽光都不像以前那麼亮了。」

「所以,你們打算什麼都不做?」幽華問。他們面面相覷。

「你們只能等待,看看陽光會不會變亮,局勢會不會變好?」

「…除此之外,我們能做什麼?」

「有沒有想過,也許這一切都會消失?」她輕聲說道。

*                     *                     *

「消失?」

「所有熟悉的一切,喜歡的、不喜歡的一切,都將會無影無蹤,屬於你們的時代,
你們的土地,你們的京城,終有一天都會不在?」

「杞人憂天。」他們笑:「這京城已經屹立了數百年,在我們死之前好久就已經
存在了。」

「是啊。」

「現在有些糟糕,但是總會繼續存在下去吧。」

「是嗎?」

「妳到底想要說什麼?」

「棋盤上,一著之差往往導致全盤皆輸。你們剛剛說,太多太多的『差了一些』
令人不安,卻又說總之一切都不會變,我不懂你們的樂觀從哪裡來?」

「怎能拿下棋跟這比?黑白子互吃的遊戲與牽涉萬民的國計民生有什麼關係?
真是豈有此理!」

「要看天空也不一定要抬頭,只要一池小水塘,就夠映出廣闊天空的景象。」

「那終究是妳的猜想吧?」

「那如果說,我親眼看到了呢?」幽華說。

*                     *                     *

幽靈們原本作勢要喝酒,聽到這裡不約而同止了手,再也飲不下去。幽華從開始
到現在都沒碰手邊的酒杯,突然想起似的,拿起杯子啜了一口。

「我一直在思考死蝶出現在京城的意義。單純是巧合?還是這裡有什麼吸引牠們
的東西呢?我之前以為是我妹妹想來找我,但其他死蝶又是為何而來?雖然牠們
再沒有跟我說過話,但我越熟悉牠們,也逐漸能透過牠們的眼睛去看世界了。」

「當兩個感到絕望的人湊在一起,就會更加強那無力感。當多數的人都感到空洞
吞噬了牠們的心,城市的天空就會被漆黑所籠罩,最後就會引誘大批死蝶前來。
牠們不是來找我,只是剛好喜歡待在我身旁而已,真正吸引牠們過來的,是那無
以名狀的漆黑。整座京城就像一朵巨大的花,散放著牠們最喜歡的香氣,我多次
歷經死地,非常熟悉的,那就是絕望的芳香。」

「當我能夠更加熟練地掌控牠們後,更多更多的聲音包圍了我,我聽得見城市裡
無數的嘆息與吶喊,死蝶不斷品嚐空氣裡的絕望感並為之興奮騷動,我漸漸看到
牠們看到的黑暗,黑暗中,一隻巨大到無法描繪其形體的怪獸咬著城市的咽喉,
而絕望就像傷口裡濃黑的血,噴灑滿天,牠們看著這情景,無聲地對我說著,這
城市就快要死了。」

*                     *                     *

幽華有一項特技,就是把不可思議到可怕的事情講得若無其事,卻又有著驚人的
說服力。當她輕聲細語,一字一字地說著,儘管已經省略了許多不想講的事情,
仍讓見慣大風大浪的首領們臉色不定,喘息著,雖然他們不需要呼吸。

「趕走牠們!」他們突然大喊。

「趕走牠們!不要再待在這裡了!那些討厭的、帶來不幸的骯髒東西…」

雖然說「那些骯髒東西」,眼睛卻毫不客氣地看著幽華,雖然沒有明講,其背後
的意思幽華非常清楚,在大瘟疫時看過很多次了,當人們要把病人丟出家門時,
就是這個語氣、這個表情。

「我有想過。」幽華平靜地說:「但是做不到。我說過吸引牠們的不是我,而是
京城居民普遍的絕望感,那種東西我給不了,所以也不可能帶得走牠們。」

三鬼逼視著幽華,像要從她臉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但此舉當然是徒勞無功。
儘管聽起來像夢幻囈語,但她是認真的,向來如此。

「妳…剛剛沒回答我的問題,妳到底想說什麼呢?」女鬼問。

「我一開始就說了,想確認你們的心意。死亡對你們而言是什麼呢?對人類而言
是終點,或是通往未知之處的啟程。但你們已歷經了死之考驗,熟知其痛苦之處,
甚至能夠超越之,此刻能跟我對坐喝酒就是證明。但恐懼真的消失了嗎?為什麼
你們仍然會害怕死蝶呢?也許,恐懼只是換成另外一種面貌而已。」

「棋盤上若只有一顆棋子,討論它是毫無意義的。一步棋的意義為何,需要之前
與之後所有的棋子為它定義。如果其它棋子全部消失,那孤伶伶的一子還能算是
一步棋嗎?或只是一顆碰巧放在木板上的石頭呢?我們也一樣。我們的存在是由
許多我們熟悉如同空氣一樣的東西支撐著,有些存在已久,有些尚未出現,它們
定義了我們,於是我們能確知自己的存在。」

「但我們通常對其毫無感激之情,甚至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除非那東西消失,
才會突然發現自己在世界上竟已無所憑依,失去了值得留戀、值得期待的理由。
雖然還活著,卻已經被塵世所遺棄,跟死去沒什麼差別。雖生猶死,是遠比短暫
的死亡更可怕的東西。我家的幽靈們教了我這一點。」

「那麼對你們而言,那東西是什麼呢?你們死亡太久,連仇人們都早已死盡,於
是你們把恨意轉為對這個城市,霸道地巡視京城的街道,任意騷擾夜晚的天空,
是你們賴以生存的方式。踐踏奪去你們一切的京城,你們以此為傲。但曾幾何時,
也許你們自己也沒有發現,你們早已比任何一個叫得出名字的活人或死人更深愛
著這塊地方。正因為太熟悉了,你們甚至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這個城市也死了
該怎麼辦?」

四周幽靈的喧鬧,讓這小小酒宴的靜默顯得突兀不安。

「…妳把我們邀來,就是為了聽妳這些胡說八道?」文官鬼冷笑兩聲,像憑空打
了兩聲雷:「城市會死…沒聽過比這更愚蠢的話。妳錯了,錯得離譜,我們對這
地方根本沒有眷戀之情,若能看見它覆滅,我們會非常開心的。妳畢竟只是人類,
還是個年輕人,卻妄想臆測我們的想法,實在令人不快,我已經聽夠了。」

說罷,拂袖而去。

武將服色的鬼不說話,一臉若有所思的憂鬱樣。

「果然是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女鬼皺眉:「人類總是這樣,找我們來,絕對
不可能是單純地喝酒享樂…原本以為妳不一樣,看來是我錯了。」

兩鬼頭也不回地離去了。其餘百鬼看到首領們走了,急急忙忙地跟?撤光。剛剛
還非常喧鬧的宴會瞬間星散,幾乎要讓人懷疑是幻夢一場。

*                     *                     *

幽華喘口氣,像放空了力氣一樣軟軟地倒下去。紫音趕緊扶住她。

「紫音啊,失敗了呢。」雖說失敗,她的表情卻看不出有不甘心的樣子。

「還很難說喔。」紫音說。

「但他們都生氣了。」

「正因為他們生氣了啊。」紫音說:「如果太容易就同意,很有可能是在敷衍您;
如果認為您說的荒謬,他們就會恥笑您而不是生氣。會這麼氣鼓鼓地離去,正是
您說的某些話打中他們的心了,想反駁又不成,想承認又拉不下臉,只好生氣。」

幽華驚訝地看著紫音,這道理說來很簡單,為什麼她就是想不到呢?

「但願真如妳所講的了…」幽華說。

「語氣與內容不符呢。」紫音笑:「您的口吻,聽起來就是不希望我講的是對的。」

「是啊…」幽華苦笑:「最近老是在做些不想做的事情,我越來越想念以前只要
吃吃睡睡什麼都不用想的日子了。」

「您隨時可以變回那樣啊。」紫音說:「只要您想。」

幽華搖搖頭,有些事情是連紫音都無法理解的。

但有些事情,她說得很準。

隔天晚上,三位頭目又來拜訪了。他們看到彼此都有些驚訝,並沒有事先約好,
卻很有默契地出現在幽華的庭院中。

「死神小姐,我們似乎都被騙來了呢,正如妳所願。」

「歡迎。」

*                     *                     *

「昨晚真是被妳害慘了。焦慮無法停止,幾乎要記起流冷汗的感覺,很久沒有這
樣了。」文官鬼說:「如果這也是宴會節目的一部份,實在讓人印象深刻,老實
說,我很欣賞。」

「您能喜歡真是太好了。」幽華的語氣介於開玩笑與認真間。

「我們可沒說相信妳,只是對妳昨天未說完的話感興趣而已。我們退一百步講,
就算妳說得都對,又怎麼樣?妳想做什麼?想要我們幫妳什麼?直說無妨。過了
昨晚,我猜妳不管說什麼我們都不會太驚訝了。」

「你們曾經說過,京城就像一本讀了千萬遍的書,裡面的每個人、事、物就像書
上的文字,已經爛熟於胸…」

「沒錯。」

「很好,那我想看到那本書。」幽華說。

眾鬼不解:「看到?怎麼…看到?那只是個比喻而已…」

「是啊,但透過你們的眼睛,就看得到吧?」

一旁聆聽的紫音,儘管早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仍不由自主地打個冷戰。

「想做的事情,就一件。」幽華微笑:「我們來讓這污濁的世間乾淨一點吧。」

*                     *                     *

在與幽靈首領會談之前,幽華已與最熟的幾位人與鬼討論過想法,儘管只是概略
的陳述,聽起來仍然非常異想天開。

她的構想,如果那真稱得上是「構想」而非「夢話」,可謂是非常宏大的奇想。
第一步,要收集全體幽靈所知,所有對於京城具有影響力的人物的資料。第二步,
藉此定出他們的位置。第三步,進而釐清政治圈中最為錯綜複雜的一層,也就是
利害關係。最後,找出最有問題的傢伙,去掉。

「妳的意思是,要集合所有京城幽靈的智慧,來找出誰是讓人絕望的大壞蛋。」
爺爺試著總結。

「不愧是爺爺。但我得稍微更正一點,並沒有所謂「大」壞蛋。惡人不只一個,
能造成那麼嚴重的陰影,絕非一時一地一人所為。他們彼此之間不一定有關連,
利益也未必一致,共通點是其存在造成國家的衰退,阻塞社會的脈動,把自己餵
得肥胖臃腫,卻逼得人民為了不致餓死而造反,這才是我想找的。」

「如果真的找得到的話…那就太好了。」爺爺說。

「您的意思是不可能找得到。」幽華說。

「沒錯,我早就說過了,而妳仍舊沒聽懂。當整個體系是個龐大的共犯結構時,
根本沒辦法找到單一目標進行攻擊…」

「我想,我理解得也許比您以為的要清楚。任何龐大的東西都能被分解成最簡單
的形式,只差有沒有夠銳利的眼睛,以及用什麼方法去看。您覺得沒辦法做到,
是因為無法確知他們彼此間的牽連,限於所知不夠而已。但若一切關係都已非常
明確地攤在眼前,複雜的東西也會變成簡單的加減問題。」

辰巳說:「所以妳才想要把那些傢伙牽扯進來,因為妳要全城的幽靈當妳的眼睛。
但是,有我們還不夠嗎?」

若葵同意:「就算要做,也沒必要扯進這麼多鬼魂,如果欠了他們情,要怎麼還?」

「我曾經想過只靠我們,答案是遠遠不夠。要決定一個人或一件事,必須連過去
的種種一起考慮,而我們即使再努力也無法彌補過去的空白。知古知今的只有那
些閒閒沒事整天不是看自己就是看別人的老鬼,所以我們必須請他們幫這個忙。
至於人情問題…如果我猜的沒錯,就不是我們欠他們情,反倒是他們欠我們。」

「怎麼做得到那樣的事情!?」

「那就暫時賣個關子吧。放心,如果我錯了,就一定請不動他們,那你們就儘管
把剛剛聽到的全部忘光,因為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我就不會想做。」

眾鬼交換一個滑稽的眼神。幽華剛剛說的,都是普通人眼中「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啊。但所謂的常識對她是無效的。

「在宴會上一決勝負嗎…?」空寂喃喃自語,要在一席間,用言語撂倒那些難纏
得要命的京城老鬼?由此看來,這場宴會簡直是不動手的死鬥。

「勝算多少?」辰巳問。

「不多。」

「那妳為什麼覺得會成功?」爺爺問。

「只要能抓住他們的弱點,就有機會了。」。

「我問的不是請那些幽靈幫忙的事,而是這整件事情,整個計畫。為什麼妳覺得
行得通?」

「爺爺您曾經說,政治就是集合眾人之力的巨獸。」幽華說:「要對抗那麼可怕
的東西,當然就是用同樣巨大駭人的野獸,才有贏的機會不是嗎?」

「所以,妳才會想要集合眾鬼之力,為了擊敗眾人造成的龐大黑暗?」

看到幽華推論的原點,似乎稍微能夠理解她的思考脈絡了。但是…該怎麼說呢?
會認為這種事情辦得到的,不是曠世希有的天才,就是罕見的白癡吧。

*                     *                     *

正與幽華對談的幽靈首領,也有類似的感覺。

「所以,妳需要知道有品秩以上的官員,其人際關係、政治主張、做過哪些事情,
有多少能力…總之是所有能知道的一切,不分公事私事,鉅細靡遺…」女鬼搖頭:
「這可是非常非常龐大的數量啊…真的有必要嗎?」

「必須那麼詳細才行。如果知道得不夠多,就會有很大的機會找錯人,那就糟了。」

「我比較想知道的是…妳怎麼會想做這件事情?」武將鬼問。

「這…很重要嗎?」

「若要我們幫忙,就要有個夠好的理由說服我們。」文官鬼說:「即使亡國之兆
已現,即使死蝶已有了預言,那麼大規模的崩毀也不會在瞬間開始又結束,而是
以至少十年,甚至以百年為單位計算的漫長過程。也許等到妳變成一個老婆婆,
甚至在妳死之前,都還看不到妳所說的『消失』發生。妳想做的事情這麼麻煩,
絕對會費盡心血,卻很可能與妳無關,既然如此,何需煩心?」

「這個…」幽華睜大眼睛,顯然根本沒想過這問題。眾鬼看到這表情,終於有些
反將她一軍的快感了。

「理由…這麼說如何?」幽華說:「剛好你們在那裡,統御全城幽靈。剛好我在
這裡,掌管物之生死。剛好我們認識了,處在這麼有趣的關鍵時刻,也許打從有
人類有幽靈以來從未曾有我們這樣的組合了呢。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若不做
些特別的事情,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眾鬼哈哈大笑。

「妳的腦袋到底都在轉些什麼念頭啊?從沒見過像妳這樣的人。」女鬼說。

「那個…我自己也很好奇呢。」幽華說。

「但是,別想這樣就蒙混過去。」武將鬼說:「說了半天,妳還是在煽動我們,
卻不肯露出一點自己的盤算。我很想知道,做這件事對妳到底有什麼好處?」

「問得好。」文官鬼說:「總得開誠布公才談得下去。廢話少說,妳就把藏了半
天的牌翻出來吧,年紀越大,越覺得時間不夠用呢。」

幽華一時語塞。若要說動機,好像還真想不到什麼於她直接相關的利益…雖然她
很清楚自己會有這種想法,絕不是因為無聊或什麼「天命所歸」之類的奇怪理由,
而是基於某個非做不可的原因。但一時要說,卻也不知從何說起…

許久,她說:「…大概是我身旁已經太多好人的靈魂了,時勢卻逼得我無法收手。
既然殺不殺人都會讓我悔恨不已,只好下定決心,從今以後,只殺壞人。」

「原來如此,為了贖罪?」

「那倒也不是…」確實不是,戰鬥就是會有死傷,她早在動手之前就有充分的覺
悟了。包括對手若比自己強、也可能會喪命的覺悟,只是這情況從未發生過。

「說要殺壞人,表示妳自認為是好人嗎?」

「我想,極樂淨土應該沒有我的席次。」幽華說:「我不認為自己是正義,但那
跟要不要與邪惡為敵是兩回事。只要會傷到我想要保護的人或事,我就會反擊,
即使要變成任何東西…即使要與天下之惡者為敵。」

「即使要與天下之惡者為敵?多大的口氣。那麼,被妳保護的對象可真幸福啊。
但妳到底想保護誰呢?妳在朝為官的父親?」

「…不是。」她語氣遲疑,卻肯定。

「妳身旁這位胸無大志的小姑娘,顯然也無需妳如此費心,剩下,我看得到的,
都是死人。」

「是啊,但也就是他們,會讓我放心不下。」

「嗯。」文官模樣的鬼摸摸鬍子:「奇妙的答案,正如妳一貫的風格。但我仍然
覺得這行不通,幾乎可以確定一定會失敗吧?」

「那不是很好嗎?」幽華說:「就我所知,你們還滿喜歡看別人失敗的。我成功
了你們能夠安心,我失敗了你們得到樂趣,怎麼算都不吃虧吧?」

文官鬼哈哈大笑:「是啊,欣賞別人失敗的痛苦,確實也是我們重要的樂趣之一,
妳很瘋狂,卻不會自以為是令人討厭,所以我願意幫妳。那麼,就沒時間喝酒了。
要做這件事情,妳認識的幽靈還不夠,遠遠不夠,至少還需要見幾十個老幽靈才
勉強能蒐集到妳要的東西,那還只是我知道的範圍…」

「我心裡大概也有了一份名單了。」武將鬼說:「他們都不難邀請,反倒是妳得
擔心有沒有時間見他們,有些非常聒噪,有些有點難纏,要有心理準備。」

「若要皇宮的內幕消息,我那邊有許多深宮怨婦,隨時等著把滿肚子的八卦倒給
別人,只怕妳消化不了那麼多東西了。」女鬼說。

「沒關係,我們慢慢來。反正不趕時間…」幽華說。

「別開玩笑了,妳以為妳的壽命很長嗎?」文官鬼瞪她:「在我們看來,妳就像
轉眼就會消失掉的泡沫。要做就要快,明天就開始。」

看他們都認真起來,似乎是煽動得太成功了些呢…幽華苦笑著,但在別人眼中,
那是非常平靜,甚至稱得上是開心的微笑。

*                     *                     *

「恭喜,似乎是個好的開始。」空寂和尚說。

「沒什麼值得恭喜的,果真要做的話,這邊的幽靈還會增加許多許多唷。」

「而我的工作量也會增加許多許多吧。」空寂說:「真是愛找麻煩啊,這就是您
深思熟慮之後的一步棋嗎?」

「跟你想像得差很遠吧?」

「應該說,我根本不期待能猜到您的想法。不過我很高興,您並沒有拘泥於單一
幽靈的願望。」

「這樣會讓你為難吧?把我說得那麼好,結果也給不了他們什麼實際的東西。」

「哪裡,這樣我才好做事啊。要達成狂熱的崇拜有兩個要件,一是要塑造一個永
遠打不倒的強大敵人,二是要創造一個永遠達不到的美好願望。至於他們個別的
願望實現與否根本是無關緊要的。他們自己會把自私的小願望化入大願去理解,
並從中得到一定量的滿足。所謂的心誠則靈,也不過就是這樣的東西。」

「不知您有沒有算進這些因素,卻已經很自然地把兩個要件包含入您的計畫了,
要我說的話,您簡直是生來就是要坐在這個位置上的。」空寂說。

「別逗我了吧。」幽華笑。

*                     *                     *

於是,一個偉大的計畫悄悄開始運作了。不知要花多少時間,目的是整理出一份
會讓歷史學家與人類學家垂涎欲滴的文件,幽靈們戲稱為「幽華小姐的生死簿」。

像要完整畫出一整座森林的每一片葉子,從作為根基與骨幹的數個權力者開始,
數量龐大的依附者就如樹梢的葉片,枝葉相連而成派系,派系之間又互有牽扯,
更有說不完的歷史淵源。因為看人與看自己是他們唯一的興趣,首領們給的每個
幽靈幾乎都是老練的觀察者,滿肚子珍貴資料,難的是把他們所知的誘騙出來,
還要整理成系統化的,可以分析的形式。

第一步倒是出乎意料的容易,幽華與紫音,兩種完全不同的典型,搭配起來卻是
天下無敵。只要與她們接觸,一定會被她們其中之一所吸引,而一旦被其中一個
吸引,幾乎也都會慢慢喜歡上另一個,莫名其妙地,就什麼話都說出來了。因為
大部分的幽靈太會閒扯,幽華甚至經常得巧妙而堅定地,把話題拉回重點。

一個幽靈當然不可能對京城的每個角落都瞭若指掌,各分區都有當地的首領幽靈
熟稔地方事務,三大領袖則是統合所有地方首領,把勢力伸向各個角落。她們見
的就是這些地方首領,在幽靈界也都是叫得出名號的角色。隨著她們的「鬼脈」
建立得越來越完整,不知不覺間,兩人也成了京城幽靈界赫赫有名的稱號。

「死神小姐與吹笛子的姑娘。」這是大部分幽靈的稱呼。她們的魅力是相互彌補,
甚至能相互襯托,以致相輔相成。幽靈們無意間已經把兩人當作一個整體看待,
而她們自己怎麼想,卻沒有人知道了。

真正困難的還是第二步。要把他們言談中絕大部分的無用資訊剔除,把可用資訊
整理出來,還要交叉比對、仔細求證、相互補完,現代研究所對碩博士的基本訓
練也差不多就這樣了。而當時的幽華卻沒有指導教授可以幫助她呢!難度之高,
前三個月幾乎都在浪費時間,進度極緩慢,這還不足以讓幽華洩氣。

真正讓她考慮要放棄的,是在這最艱困的時刻,紫音卻病倒了。

*                     *                     *

紫音被發現時是暈倒在地上,散落了滿地的衣服。幽華幾乎立即趕到了,雖然她
原本皮膚就白,此刻臉色卻慘白得近乎透明。

「就像雙胞胎一樣,一個病好了換另一個嗎…」爺爺說。

「不,完全不一樣呢…」若葵說。「幽華小姐生病時,可沒這麼令人擔心啊。」

確實,之前幽華生病時雖然臉色很差,卻不會有那種風中殘燭的感覺。實在很難
想像她會被任何東西打敗,更別提只是小小的病魔。但是紫音就不一樣了。

「簡直像在出征前夕,帥旗卻被吹落在地啊。」空寂嘆道。他也想不出什麼振奮
人心的話好說了。

*                     *                     *

「其實早覺得不對勁了,但這裡不對勁的事情太多,相較之下就覺得不足為奇。」
女鬼說:「人類怎能跟我們這些幽靈長時間相處呢?死者的陰寒之氣對人類本來
就不好,甚至有會折壽的說法。紫音是女子,體質本屬陰寒,碰上陰氣更是缺乏
抗力,現在才生病其實算晚了。」

「我猜…她應該已經不舒服很久了,只是一直瞞著妳。」武將之鬼說。

「…那為什麼我沒有事?」

「妳有死蝶保護著啊!妳都沒想過為什麼我們不會接近到妳三步之內嗎?那些
討厭的蝴蝶頂多就允許我們靠這麼近,再過去就很危險了。」文官鬼哼了一聲:
「她從沒跟妳抱怨過好冷、好冷嗎?」

當然從來沒有過,所以幽華甚至不知道原來幽靈是冷的。她突然看見之前與百鬼
對峙後,爬下樹的紫音肩膀發抖的情景,耳邊聽到她說:「小姐您真厲害,我連
笑都笑不出來,那些鬼真可怕…」,說這話時,聲音好像也在微微發抖。

--原來她不只是怕鬼而已…她一直在遮掩,遮掩著我的愚蠢無知…

真相,像好幾把刀刺進心裡,攪著,刮著。

「為什麼不告訴我…?」虛弱的聲音,問著無意義的問題。

「妳也許無法想像吧。」若葵低聲說:「這丫頭是多麼,多麼想要追上妳的腳步。」

「但是…她與我們是不一樣的。」幽靈們同聲說著,似乎是無可辯駁的結論。

--是啊,她是這一邊,你們是另外一邊,那我呢?

她一直以來暗暗害怕的事情,好像終於成真了。

*                     *                     *

當紫音睜開眼睛,看到幽華在她身邊時,一時還沒記起發生了什麼事。或許,還
以為自己剛睡醒吧?

「您又開始逞強不睡覺了嗎?」

這是她醒來的第一句話,她永遠都是這樣。

「那樣可不行啊,飯有沒有吃啊…」

比起說自己的事情,永遠永遠,都更先在意對方的事情。

「紫音。」幽華說:「我想,妳也許不該待在這兒了。」

*                     *                     *

紫音很快地明白了。那表情就像什麼秘密被發現了一樣。

「我在家裡多少也有些說話的權力了,」幽華自顧自地說著:「錢不成問題,絕
對夠妳辦個風光的婚禮,足以讓婆家也不敢輕視妳,甚至婚後要把妳家人接過去
住,以我們家族現有的地位去說也不是辦不到。對象,我心中已經有了好幾個,
每個都可以妥善照顧妳後半生。說起來妳的條件本來就好,那些好男人一定會很
珍惜妳,辛苦了這麼久,好好過些幸福的生活吧。」

「是啊…是啊…計畫得真好,您向來如此。」紫音有氣無力地微笑:「只是您知
不知道,現在您聽起來像誰?」

幽華一愣,看著紫音調皮的眼角,不禁笑了。自己在不經意間竟然說出了跟媽媽
一樣的話,用一樣的觀念去定義所謂的「幸福」。多麼諷刺?那曾經是自己對抗
了多久,甚至不惜裝瘋賣傻也要戰鬥的對象啊。

笑容只出現一瞬,又扳起臉孔:「誰跟妳說笑?沒規矩。妳到底還想跟我瞎混到
什麼時候?我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妳卻還有很好的未來,如果再容許妳待在我
身邊,只是更增加我的罪惡而已。」

「原來…這就是您一直害怕的事情嗎?」紫音露出恍然大悟的誇張表情。完全跟
空寂和尚學壞了。

「不要再嘻皮笑臉了。」幽華覺得頭很痛,因為她正在扮演自己最討厭的角色。
而紫音卻搶了她一貫扮演的角色,這是因果報應吧,來得好快。

「我的身邊都是死人,已經沒有留給活人的空間了。這樣說,夠清楚嗎?」

她的語氣,決絕到連紫音都收起了笑臉。

「是啊…是啊…我懂的。」她笑容一去,病容突然淹沒了整張臉。「我一直以為
自己撐得下去…現在…先一步跌倒的我,已經沒有說什麼的權力了吧?」

幽華閉起眼睛:「沒錯。」

「那麼…為了取悅小姐,我最後說一個故事吧…」

她們曾一起經歷過的事情,本身就是個很精彩的故事。後來與眾多幽靈的交談,
也一起聽過許多有趣的,古怪的故事。但紫音有什麼可以分享給她聽的呢?

當幽華猜到她的意思,所有偽裝出來的冷漠之牆,瞬間崩潰殆盡。

「妳不要說!」

連聲音都微微發抖了。

「我不想聽…至少今天不想…」

不想聽,因為那是紫音一直不肯說的故事。她選在此時此刻說,給幽華極為不祥
的感覺,好像是什麼送給她的遺贈。

那是她自己的故事。

*                     *                     *

「我啊,是個地方小官的女兒。長女。」紫音還是說了,語氣平靜,近乎抽離。

「我下面有幾個弟妹,但是都緣薄,只有一個體弱多病的弟弟反而活了下來。我
也不能陪他玩,只能天天講故事給他聽,當時那故事裡面的善與惡我們都還不能
瞭解,只覺得裡面的英雄很厲害,卻不知道英雄會被創造出來,是有其原因的。」

「我的父親整天為公事奔忙,一年到頭沒有幾天能回家。我的母親是他的青梅竹
馬,兩個人的婚姻曾經被當作鄰居的話題,因為我母親是地方上出了名的美人,
曾經有許多比我父親更有前途、更有才幹的人向她求過婚,卻都被拒絕了。兩人
結婚時據說我外公被氣得亂七八糟,直說這種女兒不要也罷。」

--似曾相識的情節呢…幽華想。

「雖然聚少離多,感情還是很好,父親雖然沒有多好的前途,卻是個非常溫柔的
人。為了回應這份溫柔,我母親也始終對其他男人非常小心,不想惹任何會讓我
父親傷心的話題,奈何,事情還是發生了。」

「就像所有故事裡的老套情節,地方上新來了一個惡大官,見我母親貌美,便對
我父親百般刁難,一分一分地,把家裡原本就不多的積蓄全部榨光,一寸一寸地,
磨掉我父親的驕傲與志向,最後,污辱了我母親,就在我跟弟弟面前。」

紫音笑著搖搖頭:「他們以為我們什麼都不懂,我們還小。但是我們瞭解得很,
我們陷入某個故事裡了,成了其中的角色。但不一樣的是,沒有英雄來救我們,
誰也不會來救我們,所以,這也變成了沒有人會想聽的破爛故事,叫做現實。」

「母親不久就死了。父親卻連葬她的錢都沒有,為了葬母親,就把我賣給一戶人
家,那是他最後表現溫柔的方式。但是對於剛剛開始懂事的弟弟而言,似乎讓他
難以認同。『媽媽死了,是你害死的,現在還要姊姊去陪葬』之類的,傷人的話
不斷出口,我反而得阻止他說下去,怎麼說也不能讓媽媽裹著草席丟棄荒野啊。
如果是這個理由,我可以接受。」

「在父子爭吵的這段時間,父親好像過一天就老一歲,弟弟最後跑掉了,前一晚
來找我說,等到賺夠了錢一定要把我贖回來,我還沒聽懂,第二天他就不見了。
傻孩子,錢哪有這麼好賺?再一次看到他時,我已經變成了別人家的女傭,而他
則變成了小混混,一身破爛骯髒,好像整天找人打架,呵,可笑吧?小時候身體
虛弱,長大了就以為打得過別人嗎?雖然還在說有錢一定要贖我回來,我倒希望
他自己能吃飽就好了。至於父親,之後就再沒他的消息,我猜大概找母親去了吧,
對他而言,這樣是最好的。」

「幫傭的時候,沒什麼好說的。反正身體不是自己的,命也不是自己的。我運氣
很好,聽說那家裡的男主人原本很喜歡戲弄下人,後來好像有什麼不能講出口的
原因,就乖了許多。雖然還是會動手動腳,至少能夠忍耐。之後,一個貴婦來拜
訪了,她的地位好像遠比那家裡所有的人都還高上一截,第一次看到主人那麼畢
恭畢敬地對一個人,我端茶水給她時,正眼也不敢看她一下,不知道她到底看上
我哪一點,抓起我的手看一看,捏一捏,又叫我看她,我這才看見她的模樣。眼
睛很小,明明年紀應該也不老的,卻已經早生華髮,化妝也蓋不住皺紋,像一棵
秋天的樹般孤獨的人。她看了我一會,也沒說什麼,等到她要離開時,我才突然
知道自己要跟她走。」

「那就是我與流石夫人的相遇。」

*                     *                     *

「她是我生命中非常特別的人,雖然對她的記憶幾乎都是不好的,她的個性非常
古怪,喜怒無常,要照顧她的生活可不簡單。開始的一年幾乎都在打罵中度過,
之後慢慢抓到了訣竅,稍微讓她高興了些,有一天心情好突然說要教我吹笛子,
我不久後就知道,那才是苦難的開始。」

「小姐您不是老是嘟噥,為什麼練了半天,就是沒辦法吹出跟我一樣的聲音?我
總不願跟您明講,其實您欠的不是資質,如果有人拿著藤枝在您身旁,指法不對,
打一下,氣流不對,打一下,手肘掉了下來,打一下,吹到沒了力氣,就打到有
力氣為止,如此,每天好幾個時辰,幾年練下來,您一定吹得比我好。」

「我很笨,所以真的是拼了命去學的。每天練習才開始就覺得撐不下去,最初的
幾個月,練到最後,笛孔滴下來的水都是紅色的,看到衣袖被弄髒我還嚇一跳,
邊洗邊想,怎麼會沾到硃砂呢?」

紫音說著,居然笑了出來,好像在說什麼有趣的事情。幽華注意到她指尖撫過,
小臂上數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挨打時,剛開始不敢躲,後來忍不住拼命躲,越躲打得就越厲害。流石夫人剛
開始打我時都是很生氣的,但打一打,卻又笑了出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法,而
是一種比哭還可怕的淒厲笑意,邊打,邊笑,邊說:『痛嗎?但人生能給妳的痛
遠遠不只如此呢。樂音是從笛的孔竅出來的,其精魂則是從心的孔竅出來的,故
樂曲要能聽,就得先把心上鑿幾個洞,那是多麼痛的事情,妳根本不能理解吧?
所以笛子要吹得好,就得先知道什麼叫做痛,懂了嗎?…』,諸如此類的言語,
我當時也不太懂,等到我懂了,那是許久以後的事情了。」

「等到我懂了,夫人已經快死了。」

*                     *                     *

「那些幽靈大人們形容得真好,她確實看起來就是不會長命的那種人。無需別人
去害她,她已經給自己帶來了太多麻煩,周圍的侍女也都怕她,躲她,後來想想,
好像也只有我傻傻的不會逃,也許是覺得,不管逃到哪都沒有差吧。」

「漸漸的,我也疏遠了除了她之外的一切關係,經常只有我跟她兩個人,一整天
除了必要的話之外什麼都不講。只有弟弟偶爾會溜進來看我,有一天突然被夫人
發現了,尖叫著拿著大掃把打了出去。這小子連個老女人都打不過呢,真是的,
學別人當什麼流氓啊?但他仍然有空就會來看我,而且也從沒跟我拿過錢,要給
他還不肯拿,老是說拿了就變得跟父親一樣惡劣,錢就是錢,哪有那麼多好說?
就是愛說夢話啊,始終是個長不大的小鬼。」

「我倒覺得…他很有骨氣啊。」幽華忍不住插嘴了。「也許不是打不過老夫人,
只是不想打而已吧。」

「嗯,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而且他很喜歡妳呢。」幽華說:「如果說長不大的孩子,我也是啊。」

「您不一樣。」紫音說:「您看起來什麼都不想,其實都已經算得很透徹了,所
以雖然每次看起來都很驚險,卻總是能過關。他啊,卻老是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小時候跟他講一些厲害俠客的故事,就嚷著以後也要成為天下第一劍客,當時他
還是天氣一冷就會發燒的孱弱孩子喔,完全不知道他的自信從何而來。所以,才
總是令我擔心。」

「擔心他,我幫妳找找如何?」

「找不到的…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現在還活著與否,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怎
麼去找?而且,我想他不會原諒我的。一直以來都是他來找我,我卻連他住哪裡
都不知道,有一天,流石夫人遠方的朋友突然來拜訪了,就是您母親大人,待了
三天,夫人突然就把我送給了西行寺家,要我當天就隨著您母親走,從此之後,
我再沒有見過他了。」

*                     *                     *

如果有淚水,也許還洗得淨少許。如果有嘆息,也許還找得到出口。但紫音的表
情實在太淡然,淡到讓幽華不知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那宛若風吹落葉的,無可
言喻的哀傷。

「來這裡之後,我的笛子確實吹得更好了,簡直進步神速。我逐漸體會了夫人說
的,什麼是在心上鑿個洞,然後才有音樂。我的人生早已破洞累累,只是我始終
拒絕看見,直到周圍只剩我一個人時,才能看得清楚。」

「如果我從流石夫人那邊學到了什麼,一個就是吹笛子,另一個,就是如何用孤
寂而高貴的姿態去對這世界。我不想再與任何人產生關係,反正也留不住,我想
我這輩子注定就是這樣隨風吹,隨水流的命。此時,我遇見了您。」

「接下來的話語,也許會令您不快,請原諒,但我今晚不想隱瞞任何事情。其實
第一次看見您時,我是很討厭您的。您的純真、和善、全不設防,讓我看見自己
的冷漠與孤寂。您天生命好,絕不會有人像對我那樣打您罵您,所以您的皮膚仍
細嫩光滑如同嬰孩,我卻早已遍體鱗傷。您映出了所有我急欲忘卻的,醜陋無比
的自己,那遠比流石夫人的責打還要痛苦許多。此時剛好主母交代下來,要我盯
著您的一舉一動,好讓她能修正您的言行,那正合我心意,我欣然領命。」

「還記得您曾經說過,我的告密方法太笨拙嗎?其實我有想過,要做得隱密呢?
還是做得明目張膽呢?做得隱密可以保護自己,但一點趣味都沒有,因為您擺明
了就是不怕打不怕罵,整天笑嘻嘻的像沒事人一樣,我逐漸知道了,主母的責罵
只能給您一些麻煩,卻根本傷不了您,要傷到您,必須用更巧妙,在常人眼中也
或許是更笨拙的方式吧?我開始努力爭取您的信任,努力讓您更接近我,我真正
想要看到的是,當您發現我是背叛者時,那個表情想必很有趣吧?即使會因此被
趕出去,反正我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但結果,我們都知道是誰贏了。」

兩人相視一笑,那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您說過,原諒我的理由是『因為我必須那麼做,而不是我想傷害您』。您錯了,
我確實是想要傷害您才那麼做的。只能說您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當我越努力想
要去傷害您,卻越是被您吸引過去。面對我一次又一次的挑釁,您卻好像傻傻的
一無所知,到最後,弄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裡外都不是人。最後我想
放棄了,您才跟我說,您早就知道了,卻不想揭穿我,只因為我對您很重要。」

「您也許很難想像那幾句話對我的意義。即使我給您帶來這麼多麻煩,您卻對我
說:『不要緊的,我都懂』。一直以來,別人來找我都是想得到些什麼,卻從來沒
有人如此包容過我,如此自然地接納了一切。當時我就知道了,除了這個人身邊,
不會再有任何地方能夠讓我安心。」

「後來您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庭,取了許多人的性命。您總是說自己是怪物,雖然
不講,卻認定我遲早會因為害怕而離您而去,您卻不知道,我有多麼羨慕您。」

「我自問,如果我能讓那害得我們家好慘的惡人伏誅,我會不會做?答案是會,
毫不猶豫的。若能看到他冰冷的屍體倒在我面前,天知道我有多開心?我們心中
多少都有幾個該殺的人,只是大多數人沒有那種能力付諸實踐,在那龐大的暴力
之前,我們像隨捏即死的小蟲,這時卻在講寬恕的美德,根本是本末倒置。寬恕
是強者的特權,只有當真的能傷害對方時,寬恕才有實際意義,如果連一根毫毛
也動不了對方,那寬恕與否也根本影響不了什麼,只能讓自己活得開心點,麻痺
自己的無能與怯懦。」

「您說的巨大怪獸,其實我也是、這邊許許多多的幽靈們也是,多少都有感受過
牠的存在,甚至看過牠猙獰的臉孔朝我們撲面而來。但我們也無能為力,只希望
被牠咬到的不是自己。如果能做些什麼,那多好呢?於是,英雄的故事誕生了,
但故事裡的英雄,為了所謂的仁慈也很少對惡人趕盡殺絕,就算把某個惡人集團
趕盡殺絕了,那也只是拔去野獸的一兩根爪牙,根本傷不了牠的根本,然後他們
率性地離去了,故事結束。那麼被丟在故事背後的,受傷而狂怒的野獸與無助的
村民會怎麼辦呢?所以,那種故事只能給孩子聽,現實生活中,我們寧可不要有
英雄,也不要有俠客。」

「但您卻想與那野獸正面為敵,甚至予以殺滅。那是多麼瘋狂的夢想?因為太過
瘋狂,甚至連說出來都覺得荒謬,但如果真的要說誰有這個可能做得到,也許就
是您了吧。雖然每個幽靈嘴巴都說不相信,他們的眼睛卻說著完全相反的話語:
真的很想看到您借助他們的力量,與死蝶的力量,向那巨大無形的怪獸揮出狠狠
的一劍。那是尋常絕對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幽靈們期待著,我也期待著,如果真
有實現的一天,我們可是作夢都想看到那一天的出現。」

「所以,就算之後發生了多少事情,我也想追上您的腳步。就算您雙手已經染了
血跡,我也能相信您的善良,如果您要消失在深深的黑夜裡,為那些死者而奮戰,
我也會坐在這裡,等您回來。即使我只能做到這樣…我也會盡全力去做。」

「您對那些幽靈大人說:『我們的存在,是由許多我們熟悉如同空氣一樣的東西
支撐著,雖然我們通常對其毫無感激之情,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一旦消失了,
才會突然發現自己在世界上竟已無所憑依…』」

「我就在想:『我的運氣很好,一直都知道那是什麼呢,因為她就在我的眼前,
始終如此耀眼。』」

紫音喘口氣,低下頭,似乎終於說累了。

「所以,可以答應這任性的要求嗎?我會努力讓自己趕上,努力讓自己不成為您
的負擔…所以,請不要趕我走,請不要,讓我雖生猶死。」

*                     *                     *

那一夜,幽華家附近所有的幽靈都被死蝶趕了出去。原因眾說紛紜。

有傳說是死神小姐的情緒不穩。

有傳說是吹笛姑娘的病情反覆。

比較普遍被接受的說法是,她們只是想要安靜的獨處,即使只有一夜也好,不要
任何人或鬼來打擾。

*                     *                     *

翌晨,幽華睜開眼,簾幕外隱約幾個探頭探腦的身影。

「進來吧。」她說。

爺爺與空寂進來了,看到睡在幽華膝上的紫音,他們的表情只能說有趣。

「如果打擾到您的話…」

「我都說『進來』了,表示不會打擾的。」幽華說到一半,紫音醒來,看到兩個
幽靈,只羞得臉紅到耳根,起身想逃,卻怎麼也起不來。

幽華一手輕輕放在她額頭,一手看似無意間垂落在她肩膀上,卻已先發制人地抓
住了最易施力的位置,儘管幽華只是指尖微微施力,光憑腰部之力想要起身卻非
常困難,以紫音這種弱女子而言就是不可能。想要起來,只有撥開她的手,但那
非常失禮。或是借助兩腿一蹬的力道起身?那種類似「喝啊~」一聲蹦跳起來的
動作又豈是淑女所當為?問題是…也不能這麼賴在小姐膝蓋上,那更不成體統。
唉呀,唉呀,唉呀呀,怎麼辦啊?千軍萬馬的頭緒明明白白寫在紫音臉上,好死
不死的,此時簾外又一聲:「請問?」

「進來吧。」幽華。

「哎呀~…要是打擾到你們…」女子的聲音。

「她都說『進來』,表示不會打擾的。」空寂幫幽華說。

--是辰巳跟若葵。紫音只覺得很想死。

「找我有事?」幽華似乎沒注意到她手底下按著的額頭溫度正急遽的昇高,仍是
不疾不徐,閒話家常的語氣。。

「我們想…啊呀…怎麼說呢?」原本空寂似乎準備了大批慷慨的陳詞,但被這種
亂七八糟的場面一打,全忘光了。

「如果我們在這裡會害到紫音姑娘,那我們就另外找地方待。」辰巳說。

「真的不麻煩的,說真的,上次那個櫻樹林就很漂亮。」若葵說。

「想去玩,儘管去啊。記得回來就是了。」

「不是去玩啊,是去住。」爺爺說。

「那可不行啊,會給其他幽靈添麻煩的。」

「那我們在這裡給你們添麻煩就可以嗎?」辰巳。

「要說麻煩,你們的存在本身就很麻煩呢。」幽華微笑:「但這邊是你們的家,
所以麻煩一點也無所謂。其他地方就不一樣了,你們數量太龐大,如果全部塞去
別處,一定會干擾到其他幽靈,那就等於是要我背棄對幽靈首領們的承諾。」

「但紫音姑娘都這樣了…」若葵。

「那就是她自己該去解決的問題。」幽華說:「別把她想得太弱了,這樣只會把
她寵壞。而且,如果因為她而把你們趕出去,就等於把這罪惡感丟給紫音去承擔,
只會讓她更難過。」

「您昨天不是已經趕過我們一次嗎…」爺爺。

「所以你們才會有這種想法?」幽華說:「我不會隨隨便便叫你們走的,若你們
自己想走又是另一回事,但是像空寂法師那樣浪跡天涯後,終究還是要有個能回
的地方,你們也許覺得不重要,但我覺得很重要,所以會努力維持住現狀。儘管
我能主宰的僅限我寢室周圍的幾條走廊與庭院,但只要你們想待著,在我還活著
的一天就不會趕你們走。」

「昨晚那樣做,是因為我在想怎麼解決這問題,若要看清楚問題的全貌,你們也
是影響的重要因素,所以必須請你們暫時離開,手段粗暴了些,只因時間緊迫,
真的很對不起。」

「真的能解決這問題嗎?」習慣驚訝的幽靈們,已經不想多做表情了。

「可以。就像這樣。」她比了比躺在身旁,正在無聲掙扎的紫音。

「…這就是答案?」

「是啊。」

幽靈首領們曾提過「不敢接近她三步之內」,表示死蝶雖然對於幽華的意願予以
尊重,不主動趕走幽靈,卻仍然在周圍組成屏障保護她。那麼,能否讓紫音也得
到同樣的保護呢?死蝶的保護對她是幫助還是傷害?幽靈的陰寒之氣對人類的傷
害是永久還是暫時性的?少了幽靈們干擾,紫音能否自行復原?

因為沒人能告訴她答案,對於咒術等學問又缺乏認識,她只好自己假設、實驗、
摸索出簡單的理論。說「時間緊迫」,因為她知道幽靈們不可能看著紫音病了卻
漠不關心,早晚會提出出走的要求,在那之前如果拿不出個說法,根本阻止不了
他們。於是在紫音睏極睡熟後,幽華開始釐清讓她衰弱的原因,經過種種嘗試,
發現這樣是唯一能夠顧全兩者,不用趕走任何一方的解法。雖然過程比想像中順
利,等得到能接受的結果時,天已經濛濛亮了。

說起來又是一大串,所以她當然還是懶得解釋。儘管這樣會讓她顯得行為怪異,
甚至好像不知輕重的兒戲,仍然毫無反省之意。她對於孰輕孰重的定義,原本就
與一般主流的觀念大相逕庭。

「反正你們不用搬家就是了。」幽華說:「若你們要搬家,不只紫音會難過,我
也會很困擾的。」

幽靈們倒真不懂了。為何困擾呢?一直以來,他們好像還沒給過她除了麻煩以外
的禮物。

「之後,要麻煩你們的地方可不少喔。」她只這麼說。

*                     *                     *

雖然懶得跟幽靈解釋,但對紫音,幽華還是必須克服懶惰,簡單地解釋了幾句。

說完,幽華嘆一口氣:「妳還真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啊…臉都被丟光了呢。」

雖說臉都被丟光了,抱怨的一方卻顯然毫不在乎,甚至帶著像是惡作劇的微笑,
反倒是被抱怨的一方更是坐立難安,想要掙扎起來,卻像陷入蜘蛛網的小蟲一樣
徒勞無功。

「所以,在妳康復以前,就只能這樣躺著,什麼事也別想做。妳先好起來,才准
離開我一下下,我叫妳回來妳就得回來,覺得不舒服,也要趕快躲回我身邊。妳
自己先要懂得照顧自己,再暈倒一次,就把妳踢去嫁人了,我說到做到。」

無視紫音為難的臉色,幽華說:「總之,妳還沒辦法適應幽靈的溫度前,就不能
離開我三步之外。不滿意的話,就趕快好起來,然後努力習慣啊。」

如果有個合格的咒術師在旁,絕對會阻止這麼亂來的行為。就普遍的認知而言,
「抗拒幽靈的體質」也算是一種天賦。「做這行的人」原本就是靠天分吃飯的,
經常會產生所謂的咒術世家,正是因為血緣是傳遞天分的重要方式。

既然是老天爺賞飯,一般也不會有咒術師為了讓某個人能跟幽靈共處而對他進行
長時間的培養。除非有什麼難言的苦衷,比如父親是咒術師,兒子卻一點天分也
沒有,偏偏又是一脈單承,只得趕鴨子上架。用藥燻、用火蒸,各式各樣的方法
去改變人的體質。那種法門往往都是秘密,用過的人也不會說,畢竟自己的傳人
沒有天分不是什麼值得誇口的事情。

幽華當然不懂這些,就算懂也不會想對紫音做那樣的事情,那些都是極為痛苦的
過程,光用聽的就會讓人骨頭發癢。她的方法,原理很簡單也很自然。就像慢慢
習慣冰冷的水一樣,先腳指頭下去,再小腿,大腿,最後才是身體。泡一下,起
來,稍微休息一下,再下水,逐漸習慣刺激,減緩對身體的衝擊。

這是只有她能做到的,因為同時掌握了「超高密度的幽靈」與「死蝶的完全保護」
才有辦法使用的技巧。這種方法從未有人想過,也不可能複製,因為普通咒術師
根本取不到兩者之中任一個因素。因為對傳統懵然無知,唯一的好處就是不會被
其侷限。因為確知自己在做什麼,能做到什麼,所以能自信地說出非常任性的話,
也算是一種過人之處吧。

「跟上來吧,傻丫頭。我會幫妳,但妳自己也得小心在意。趕不上我的腳步,跟
我說一聲就會等妳啊。以後碰到困難,不准一個人去橫衝直撞了,知道嗎?」

幽華說教著,渾然不覺自己根本沒有資格教訓別人「橫衝直撞」。








(待續 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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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雨幽蝶第七話 自盡 ?之四

之後,幽靈們來拜訪時,看到躺在小姐膝上的丫頭都覺得不可思議。剛開始眼睛
往往不知道該看哪裡,說話也語無倫次,當事人則是比他們更加尷尬,紫音懷疑
她不覺得冷根本就不是因為死蝶的保護,光是忍受幽靈訪客的目光就夠讓她心跳
加速,全身燥熱。但他們很快就沒有多餘的心思擺在這種無聊的禮節問題。

因為幽華變了。

前幾次與她的對談還是很愉快的聊天,現在氣氛卻漸漸變得具有壓迫感,雖然幽
華還是一貫笑咪咪的坐在那,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卻漸漸把主導權奪了過去,
問的問題不多,但都非常銳利,直刺他們話語中忽略的、有偏見的、或是刻意想
隱藏的模糊地帶,語氣還是很溫柔,聲調還是很和緩,但每句話都像一記重拳,
聊到後來,每個幽靈都有難以招架的感覺。

也有幽靈生氣了,而她也就笑嘻嘻的道歉,神色間稍有失望的感覺,微微皺起的
眉頭,卻讓那些幽靈們倍感壓力。

「她簡直把我們看扁了!」一位幽靈離開後,氣呼呼地對其他幽靈說。

「那就別再去啦。」

「當然,再也不去了!」

不只一個幽靈這麼說,但,當幽華過幾天再度邀請他們時,還是去了。向來只有
人怕鬼,哪聽過鬼怕人?如果連一個人類少女的約會都不敢赴,實在有失尊嚴,
再怎麼說,把幽華的年齡乘以二十,都不一定比他們老。

但有些東西真的很講天分的。這些老幽靈一次又一次地想要給她難堪,卻一次又
一次地被精神凌遲得體無完膚。三大首領們也不時接到申訴:「老大,說真的,
我受夠那位死神小姐了。能不能勸勸她,別再找我了。」,但得到的回應往往是…

「會嗎?她對我向來很禮貌啊。原來會這麼過份嗎?」完全事不關己的語氣。

「好的,我會勸勸她,年輕人就是不懂事嘛。你也多擔待些啊。」或是這種敷衍
的口吻。

「莫非你怕了?」這是最嚴重的一句話,說到這裡,沒有一個幽靈願意逃跑了。

「混帳!就算妳再難纏,再逼人,總會累,總要睡覺的吧?我們跟妳耗上了。」

幽靈睡覺通常只是興趣、習慣或是無聊。要讓他們累,除非發生什麼讓他們非常
興奮的事情,而那樣的事情真的很少。但與幽華的聊天卻讓他們非常疲累,當發
現連比耐力也比不過時,他們的尊嚴面臨了嚴重的挑戰。

於是,一日好幾班,被她欺負過的幽靈們全體奮起,輪番上陣與她對談,等著看
幽華被過於龐大的資訊壓得頭昏眼花,語無倫次。可惜的是,那始終沒有發生。
她那異於常人的精力與魄力不知從何而來,如利刃般把想知道的東西全都挖了出
來,像巨輪般壓碎了繁瑣的細節,只萃取出最重要的內容,原本緩慢如同停滯的
進度,像重車突然配上了瘋馬拉扯,開始飛速奔跑。

天才,認真起來了。

*                     *                     *

「如果那樣算是認真,那之前與我們的對決只是她的遊戲而已嗎?」辰巳苦笑。

「果真如此,那也太可怕了。雖然原本就很可怕呢。」若葵說。

他們很快也沒有說閒話的時間了,因為幽華之前說「要麻煩你們的還很多」,並
不只是客氣話而已。

「你們不會真的以為,那些老幽靈們說什麼我就會信什麼吧?」幽華說:「他們
也一樣,你們也一樣,都是我的重要眼睛。透過他們我看到過去,透過你們我看
到現在。兩者相加,就能構成未來。缺一不可喔。」

與老幽靈的對談內容仍有許多衝突與疑點,從過去到現在有許多關鍵的變化也需
要釐清,那些都不是靠她一個人就辦得到的。要當眼睛,爺爺已經與她合作得很
好,但光他一個遠遠不夠,辰巳與若葵也很適合,卻還是不夠,於是幽華請他們
挑選家裡合適又有意願的幽靈進行訓練,同時批哩啪啦就交代了百來個疑點尚待
調查,光是唸完就花了她不少時間,而且沒有用筆記。

「這只是一小部分,先這樣吧。直接邊學邊做,時間不多了。」她說。

於是,她家的幽靈們開始奔走來去,由爺爺面授機宜,學習當她的眼睛。很多東
西是可以教的,但是最後一關,也就是幽華那邊,似乎不被慘電幾下都過不了關。
每個被她「溫柔的訓誡過」的幽靈都是臉色慘白,欲哭無淚。

「她是鬼…不…比鬼還要可怕的人啊。」有些幽靈,想起「那時的幽華小姐」仍
會心有餘悸。

除了這種負面看法,也有比較正面一些的評論。

「她真是非常奇妙的人啊,如果她指著一個地方說:『啊,那裡有什麼東西!』,
即使你根本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還是會照她說的跑過去,一邊問:『真的嗎?
在哪裡?』,就是那種具有莫名的說服力的人啊。」

在她個人的意志驅動下,幽靈們組成了巨大的機械,飛快地、全天候地運轉著。

*                     *                     *

在計畫開始後六個月,滿腦子的京城人事資料已經開始讓幽華語句混亂,說話做
事時常有不知所云的情況,面對幽靈時還好,面對紫音時,情況就非常嚴重。

「小姐,該吃飯了。」雖然一直休息,紫音根本不餓,還是按著時辰提醒她。

幽華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於是紫音又說了四五遍,她才突然驚醒。

「吃晚飯了嗎?」她問。

紫音默默地轉頭,看著外面明亮的陽光,她曾經非常擔心小姐的視力是不是出了
問題,但幽華犯這錯誤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嗯,好,馬上弄…」

看到她又往後面房間去了,紫音的心涼了半截。

紫音曾經問過她:「既然我什麼都不能做,那家事怎麼辦?」

「我做。」幽華爽快地說。

什麼大小姐不該做的事情,她大概都做過了,但唯獨這個她做不來。事實上,若
你為她那種異於常人的機敏果斷感到驚嘆佩服,只要看看她做家事的樣子,就會
覺得老天果然還是公平的。

幽華,完全是個生活白癡。

在紫音被強制放假的這段期間,她的寢室與庭院已經髒亂到一種很誇張的境界。
紫音有好幾次實在看不下去,想要打掃卻被幽華喝止。

「太過操勞對妳身體不好。」她說。

--太過髒亂才會對我身體不好!紫音在心裡偷偷頂了一句,但幽華根本沒注意。
最近她常常是這樣魂飛物外的樣子。

原本,飯都是紫音直接去跟廚娘拿了端過來,但現在紫音被限制行動,幽華又不
可能去幫她拿,那些下人更不敢把食物送過來,他們偷偷把餐點放在遠遠的地方
然後就走了,每次放的地方還不一樣,幽華懶得每天跟他們玩尋寶遊戲,直接從
廚房偷了許多比較耐久的食物藏在後面房間,這樣只要久久去補貨一次就好。

紫音毫無期待的等著,幽華哼著歌,端了東西出來。

應該是叫做飯團的東西,如果把飯與一些醃瓜揉在一起就算的話。如果紫音沒看
錯,飯粒間還隱約露出一條魚的尾巴。這東西吃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小姐…」她軟弱無力地說:「昨天早上也是吃飯團。」

「嗯。」

「昨天晚上也是…然後前天的兩餐也是…」紫音說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事
實上,自從您不准我準備食物以來,好像就沒吃過除了飯團之外的東西了…」

「唔?」幽華根本沒在聽,她在咀嚼。

她吃下去了!她吃下去了!她吃下去了!

儘管幽華也不是第一次做出這麼可怕的飯團,每次紫音看到她吃下去還是有非常
驚聳的感覺,好像看什麼特技表演一樣。至於她自己,往往把飯團重新分解為飯
與佐料,再分別吃下,這樣至少可以確定每一口的味道是自己想像的那樣。

紫音覺得她受夠這種生活了。恰好,今天狀況不錯,累積的怨恨與體力剛好取得
了均衡,而又開始喃喃自語的小姐顯得毫無殺傷力。

紫音起身想弄出一點人類能吃的東西,給自己也給小姐。突然一隻手搭在肩上。

「妳想去哪裡啊?」幽華。

「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再不做些料理來吃,我們會先餓死的,死掉就什麼
都做不了了啊!小姐!」紫音突然爆發出來,然後就把幽華拖走了。

事實上,紫音弄錯時刻了。如果整天被限定在一個地方不能亂跑,只能看著陽光
推算時刻,時間感很容易錯亂。此時已經是午時二刻,廚房早就關了。但也正合
紫音心意,拖著小姐來廚房這種低下人來的地方,被看到絕對被打死,但如果不
帶著她,又會違反她的命令。

--做人真難,紫音哀嘆。

進來廚房就安心了。紫音可是從最底層一路做上來的,就一個侍女而言,可以說
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只要給她器具、材料、時間,弄些好吃料理一點不難。

但前提是不能有人打擾。

雖然幽華也知道嚴重性,早已暗暗注意,一路行來避開了所有人煙,對她而言根
本是易如反掌。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自己就是最大的干擾。

「紫音~那是什麼啊?」

正在壓力狀態,無聲忙碌的紫音,根本沒空理她。

「紫音~紫音~」

「小姐,您不是正在專注地思考很重要的問題嗎?」紫音邊切東西,邊從嘴縫說。

「這邊有趣的東西太多了,我沒有心情想那些啦。」

「那些人的休息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了,我也快要沒有時間弄了喔。」

「但好無聊啊,陪我講話好不好。」

「唉唷…」紫音快瘋掉了,她不是幽華那種可以一心多用的人,從來就只能一次
做好一件事情。

「小姐,我很快就好,請您先做點別的事情好嗎?」

「什麼事情?」

「比如…唱歌啊。上次您唱的那首短歌就還不錯啊…」是哪一首紫音也不記得,
反正幽華別來煩她就好了。

想不到幽華真的低聲吟唱起來了。但這大概只讓她安靜了三分鐘,她突然像小狗
一樣汪了一聲,好像被自己取悅了,又喵了好幾聲,咯咯地笑了出來。

「快好了…快好了…」紫音一邊像千手觀音似的忙著,一邊叨唸,不知是想說服
幽華還是自己。

「紫音~紫音~」

「小姐,別玩了,我真的快要弄完了啦!」

「但是,有人來了唷。」

「還有多久!?」

「剛好妳收完這裡,時間差不多。」

「不能差不多,會不會被抓到是差很多的啊…」

「那妳就得更快一點,差得越來越多了喔。」幽華漫不經心地說著風涼話。

「原來時間本來就不夠了嗎!?」紫音安靜快速地收拾善後。

等到她們回去了,幸好還是沒有被任何人看見。

「好吃。」幽華吃得很開心,紫音的努力終於證明了,原來她還是有味覺的。

「紫音很厲害呢。原來吃一些好東西真的有助於讓心情愉快。」幽華恍然大悟地
說著任何正常人都知道的事情。

「那麼,請今後每天都允許我準備食物吧。」紫音趁機說,她早已悶到發慌。

「嗯…」

「其實我離開一下下,弄個食物不會多傷身體的啦,我自己會注意的,真的。」

「但我想學呢。」咚!紫音頓時臉色慘白。「還是這樣好了,妳就像今天一樣帶
我過去,順便教我一些吧。」

「小姐,學了也沒用,您應該一輩子都不用自己準備食物啊。」

「我不是已經準備很久了?」

--那不叫食物,只是吃了不會死的東西而已。這麼中肯的話紫音當然不敢說出來。

後來幽華學了一陣,但事實證明,她還是做不出除了飯團以外的料理。只是經過
紫音改良後,形狀捏得比較像樣,調味變得合理,終於能讓她認可那叫飯團了。

這些軼事幽靈們都不知道。當與紫音以外的對象共處時,幽華就會把優雅與敏銳
當作外衣穿上,家常的胡言亂語會通通收好。即使只是像這樣的隻字片語,也一
字一句,小心地收藏起來。

*                     *                     *

紫音逐漸康復,能夠久與幽靈獨處也不覺寒冷,終於慢慢恢復上工了。幽華不合
常規的訓練方式也許可說奏了奇效。從另一個角度而言,如果病不好就只能吃那
恐怖的飯團,確實也是一種促進康復的強大驅動力。

雖然如此,還是有幽靈感到不安。

「人是會發光的,當燃燒著某些我們缺乏的東西時,便會放出非常耀眼的光芒。
幽華小姐在那段時間就像怎麼也燒不盡的火焰,某種非人的,超越世俗的存在,
就像地上的太陽。我們雖然不時有被灼傷的感覺,卻仍然渴求那耀眼光芒。那種
人類真的非常罕見啊。」某個幽靈對紫說:「但紫音姑娘也散發出同樣的光芒時
卻令人感到擔憂。一直以來她都是那麼普普通通地反映著別人的光芒,如果她自
己要發光,就令人不禁猜想她會不會燃燒殆盡呢?雖然她一直說自己很好,看起
來也很好,也許那是一種看似平常,卻最是驚心動魄的演技也說不定。」

紫同意,同時出現兩個異於常人的存在,又剛好處在同個屋簷下的機率實在太小
了。雖然也不是沒發生過,但從所有方面去觀察,紫音確實就只是個普通人。

但是一直以來,也就是這麼平凡軟弱的紫音,在她認為需要時始終保護著幽華,
在幽華迷惑時,提醒她,到底是為了什麼需要這麼堅強。

這一點,幽華應該是最清楚的才對。當她困於世俗常軌時,紫音跑在她前面做她
想做的事,說她想說的話。當她馴服死蝶,展翅飛翔後,也不會吝惜等等只能用
腳走路的紫音,甚至背著她一起看見常人絕對看不見的風景。兩個人就是這樣,
儘管話不多,肢體也很少碰觸,卻好似有雙無形的手牽在一起,當一方停滯時,
總是妳等著我,我等著妳。

*                     *                     *

隨著整個構圖越來越完整,幽華也不能光靠記憶了,終於向紙筆投降。

剛開始的時候,紫音嘗試過幫幽華做筆記,做幾天後就放棄了。因為那些雜七雜
八的資訊實在太難整理,而且根本不知道哪些對於幽華而言是重要,通通記下來
又實在太多,非她能力所及。幽華是可以整理後一句一句念給她聽,但當時她還
游刃有餘,覺得沒那個必要。

但現在越來越沈重了,即使有驚人的資訊消化能力,幽華仍然不堪負荷,在她控
制不了,開始對幽靈訪客們胡言亂語之前,終於拿起了紙筆,開始整理。

那也許是非常珍貴的文件,可惜留不下來。留下來也沒用,因為幽華的筆記根本
沒有人看得懂。

其實她的書法是寫得非常好看的。可惜腦袋全速運轉的她,根本沒心情去管好看
與否,隨問隨手隨寫,資料、簡記、評論、疑點全都寫在一起。剛開始還夾雜一
些假名與漢字,後來連可辨認的文字都消失了,都是些沒看過的符號與線條,一
旦開始寫,上面填滿了如稚兒塗鴉般的紙轉眼就堆積如小山。當時紙是多麼珍貴
的東西!能拿到紙的人,想寫什麼絕對是屏氣凝神,細細思索後才下筆,用最漂
亮的字跡,甚至寫完還要用精緻的手工弄成一本如藝術品一般的書。如果那位出
眾的才女清少納言地下有知,看到幽華如此亂搞珍貴的紙張,絕對會目瞪口呆,
甚至發出像喉嚨被掐住的慘叫吧。幸好她成佛去了。

「這是什麼啊?」紫音指著一個符號問,看起來像長了毛的圈圈,中間三個點。

「田上清善左衛門安盛大人。」幽華瞄一眼,即答。

紫音瞪著眼睛,怎麼看也無法把那個長毛圈圈與田上清什麼來著的冗長名字連在
一起。

「那這個呢?」她指著另外一個符號,看起來是個不規則多角形,幾根光芒從角
上延伸。

「那是他的二十四個兄弟姊妹與表親。」幽華說著,隨口就背出了二十四個名字。
隨著前途好壞,名字也有長有短。但紫音仍舊沒辦法把那二十四個名字與那奇怪
的多角形連在一起。一個符號不一定代表一個人,可能是一串人,或某個事件之
類的,短短一個符號就可能代表一大篇文字。

光看著一張滿滿都是符號的紙,紫音就覺得頭暈眼花了。再看看周圍散落一地的
紙張,她很清楚,這就是她完全幫不上忙的地方,這是屬於幽華的地盤。

*                     *                     *

由眾多幽靈組成的巨大機械,依舊持續運轉著,而且磨合得越來越好。痛苦與壓
力是非常奇妙的東西,未經適當配置的話會輕易地毀掉一個人,但如果經過巧妙
誘導,逐步增強,當過了某個臨界點,就會轉化為一種受制約的快感。而如果那
個痛苦壓力的來源本身非常可愛迷人,會更容易促進此一進程。

一直被幽華壓榨著,超時工作的幽靈們,大約就經歷了這樣的過程。剛開始一直
抱怨要放棄、要離開,幽華也沒有任何想留的意思,只是「喔?是嗎?慢走。」
然後配上個無辜的微笑。被那輕蔑的笑意更加激怒的幽靈們,不斷迎接幽華另外
一波的主動挑戰,卻一次一次被更慘地擊退了。後來,幽華也不邀請他們了,他
們卻反而主動來找幽華,明明已經覺得自己贏不了她,仍然像要翻本的賭徒一樣
衝向她,然後把自尊奉上去給她踩。

紫音看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幽華以前面對那些公子哥兒的追求時也差不多
就是這樣,拒絕得越狠,對方反而越不罷休,與其說是天生命格特殊,不如說是
人性的詭異。輕易就能得到的,棄若敝屣。永遠也得不到的,早早放棄。總是比
對方棋高一著的幽華,那只差一點就可以得到的甘美誘惑,讓他們瘋狂地追逐,
如飛蛾撲火。

這樣的行為,用在人身上叫做愛情。用在神身上叫做崇拜。為何神對人如此冷漠,
人總是宣揚著神的無私、慈悲與崇高?神達不達成人的願望,根本與人要不要崇
拜神無關。如果有求必應,那神也不過是個達成願望的機器。沒有痛苦何來快樂?
正因人間如此悽慘,才有最至高的宗教體驗。

紫音的加入,稍微卻重要的扭轉了這種局勢。就像給機器上了潤滑劑,在幽華與
眾多幽靈之間,她的緩衝作用讓幽華顯得不會那麼咄咄逼人,雙方能鬆一口氣,
開始學會比較理性地考慮彼此,甚至欣賞對方。加上之前的磨合期做得完善,漸
漸的,幽華與這些幽靈間的合作不再是相互競賽與壓榨,而更像一個整體、一個
向著共同目標努力邁進的團隊。開始建立起雙方都熟悉的溝通方式、合作模式,
此時,第一階段工作也逐漸接近尾聲。

當幽華收拾起剛寫完的一片紙,放在紫音收好的一落落紙堆成的小山上,忍不住
眼睛閃閃發亮地對紫音說:「看到了嗎?紫音。名為天下的棋盤。」

「我看不見。」紫音說:「但小姐既然這麼說,一定就在那裡了。」

*                     *                     *

資料收集已近尾聲,接下來除了更新與維護外,最重要的就是,分析。

核心人物數千人,加上其延伸出去的關係線,涉及人數近百萬人。一年多來的努
力創造了難以置信的奇蹟,這樣驚人的收集速度是運用了槓桿原理,根植於老派
幽靈的博學才得以實現的,當然,收集者本身的手段也不容忽視。但收集到只是
個開始,如何運用才是重點所在。

全部的利害關係已攤在眼前,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太複雜,要得到有意義的結果,
其運算方式必得根植於非常簡單的規則,不然就得面對多到數不清的例外。

幽華首先假設,這世界上好人遠多於壞人。

與其說這是什麼真理,不如說是她自私的期望。如果壞人與好人數量差不多,這
世界就沒救了,無論她做什麼都一樣。

第二個假設,因為好人遠多於壞人,故符合眾人之利益,基本上可以認定為善。
反之,背離眾人之利益甚至傷害之,則為惡。

每個人的存在,都會對某些人有利益,某些人造成傷害。利益也許不是那麼明顯,
可能關乎未來生命安危這種大事,也可能只是點頭之交,未來說得上話,彼此幫
個小忙這種小利。傷害也有大小輕重之分,大到抄家滅族,小到你家的牛會偷吃
我莊稼卻死不承認都算。

絕大部分的情況,兩個認識的人彼此間都是有利有害,為免重複計算,就得利害
相比了。將利益與傷害概分幾個等級,等級越高影響層面越重大,重大利益可以
抵去較小的過惡。比如你是提拔我得力的上司,那其餘一些小過惡,如傷人的粗
魯言行,就可以抵過有餘,若你總是略施小惠,卻在背後狠狠捅我一刀,是利是
害也非常明顯。

如此,每個人的關係網都可以概分為兩塊,該人的存在對他們是「利」的一塊,
或是「害」的一塊。幽華將利益從寬認定,只要有接觸且以後也許幫得上忙,即
使小有過失,都算有利該人。如此,每個人就可以得到一筆數字:能夠利益他人
的人數。一般只要有一定歲數以上,這數字會相當可觀。

而傷害則從嚴認定,要足以傷害到該人甚至該家庭成員的生計與安全才算,這也
會是一筆數字,可觀與否,就因人而異。

接下來,兩者相比。

如果一個人的存在會傷害到人的數量,是他所能利益到人的數量的兩倍,稱之為
持平,意思是殺了也沒壞處。

如果「害」的數量是「利」的數量的三倍,稱之為得益,意思是殺了還比較好。

如果「害」的數量是「利」的數量的五倍,稱之為可殺,意思不言可喻。

幽華要找的,就是這些「可殺」的人。

*                     *                     *

這樣的想法在之前也是有討論過幾次,事實上,簡直是爭論。

「五倍…」爺爺唸著:「…太嚴苛了吧。」

「會很嚴苛嗎?」幽華說:「一個人能夠利益到的,首先自己的家族就已經包含
進去了,然後是朋友們的家族也會一起照顧到,就算是朋友的朋友們的家族,只
要在勢力範圍以內,也會被包含進去。因為把「無心之利」也加進來,那會是一
筆非常驚人的數字,官至五品以上,能夠利益到的往往接近千人。相反的,要造
成傷害,必需有心去謀算對方才足以造成幸福與安全的損害,如果足以利益到五
十個家族,卻會讓二百五十個以上的家族受到傷害,可能失去父親、母親或孩子,
這樣的人是否可殺?您還覺得嚴苛嗎?」

「這個…還是得看看結果才能知道。」爺爺說。

「稍微想想就知道了。要怎樣才能同時傷害到那麼多人?大家都害怕盜賊,尤其
害怕見人就殺的盜賊。但盜賊可以用法律去逮,去殺,如果掌握法律的本身就是
盜賊,怎麼逮?怎麼殺?法律是一種工具,工具本身是沒有正義或邪惡的,端看
人怎麼去用而已。竊鉤者誅,鄰人唾罵,竊國者王侯,萬人歌頌,真正重大的罪
是根本無法可管,甚至是看不到的。殺一個人也許就要判死,一個苛刻的政令能
逼死更多人,發這個命令的人卻無須負責,續享榮華富貴。問題其實非常明顯,
只是當問題太大沒有人能解決,大家就會假裝看不見。」

「但是…恕我這麼說。」若葵說:「我就是不喜歡用數字去衡量人的感覺,人的
生存價值怎麼能用數字去決定呢?」

「那麼,該用什麼來決定呢?」

「人的價值,當然是由人來決定吧。」

「我同意,所以我的結果正是來自於周圍所有的人評價,只是用數字的形式顯現
出來而已。而且也許更客觀,因為要是針對一個人,十個人去講就會有十種評論,
但單純以利害而論,就只會有兩種。如果只考慮與他接近的人,誤差也許會很大,
但如果把眼光拉開,用三層,甚至四層人際關係以內的所有人去定義,牽涉到的
是數百人或數千人之數,個人間的差異因素就會縮得很小。若仍差到五倍之多,
應該就是真的有問題了。」

「算數那些我也不懂,我比較擔心極端的例子。」辰巳說:「大好或是大壞者,
牽涉到的都是大量的利害,妳這種計算法,庸碌之輩大概都不會上榜,因為一個
平凡人能造成的傷害很難超過他能利益到的五倍。但如果是一個抗衡巨大惡勢力
的人,怨恨他的惡人一定不少,能保護到的卻有限,如此是否算是可殺?」

「極端的例子嗎…雖然缺乏證據,但我個人是相信好人遠遠多過壞人。也許是因
為大部分的人都希望看到故事有個好結局,好人能夠得勝,壞人能夠死光。所以
一個真的為了善而對抗惡的人,即使被他保護到的人並不知道,以人際網去推算
他能夠利益到的,也應該遠多於傷害到的,所以不會列入可殺的範圍。『善』與
『惡』具有本質上的不同。善者之間的利益基本上是同向的,即使衝突,在一般
情況下也不至於找不到共同利益。惡者之間的利益卻往往相互咬嚙,如果好東西
就是這麼多,不是你的就是我的,力強者勝,強者全拿,弱者則力圖取而代之,
再考慮進被他們剝削的人們,大惡者列入可殺的機會就很大。」

「我只問您一個問題。」空寂說:「若把您自己算進去,您在哪裡?」

「你的意思好像是,若把我自己算進去,搞不好也是個『可殺』嗎?」幽華笑:
「也許是吧,如果是我,因為能利益到的人太難計算,會害到的人卻數量極多,
多半也是『可殺』吧。」

「嗯…所以,不覺得您的算法一定有些問題嗎?」

「問題倒不在算法。只是要得出正確答案,必須有足量正確的資料,若我是『可
殺』,很可能是因為我無法客觀算出我能造成的影響。但是,即使我真的是的話,
倒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我說過了,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好人。」

爭論半天,依舊誰也不能說服誰,等到資料齊備,最後結果出來,卻幾乎無人能
挑剔什麼了。如果說真的有誰不滿意,那就是幽華她自己。

*                     *                     *

既然有規則,就可以開始計算。幽華看著除了她沒有人看得懂的筆記,迅速翻著
紙頁,過程全靠心算,眼睛眨也不眨,許久,寫下一個姓名,繼續重複動作。

這次的名單,因為是要給別人看的,寫得倒是非常清楚好看。「可殺」者,洋洋
灑灑一百五十三個。

寫完,才交代完紫音要做的事情,幽華就咚一聲倒下睡著了,這一睡就是兩天。
兩天之內,幽靈們把那一百五十三個名字重新確認一遍,隨便用他們自己喜歡的
方法去驗證,是不是有什麼不夠壞的被寫上,或是很壞的人卻被漏掉了。等幽華
醒來之後,看到的是幽靈們滿臉佩服的表情。

「一百五十三個,全部都是第一流的渾球。無論是貪官污吏或地方惡霸,無論有
沒有名氣,實際上都是惡貫滿盈。比較有爭議的僅其中兩個,其餘沒有疑問。」
辰巳說。「如果真是用妳說的怪異算法得到的答案,準確率真的很了不起。」

「這份名單讓我們對那些首領們很好交代。妳可知道有多少幽靈看到之後大呼:
『為什麼那個某某某沒在上面?』,此時您的方法卻起了極大的效用,我們可以
理直氣壯地回:『沒在上面?那一定是他不夠壞了。』,然後再把您的算法解釋
給他們聽,說真的,他們也聽不太懂,但好像都被說服了。」若葵笑。

「一百五十三個?」幽華問:「什麼東西一百五十三個?」

「啊?這名單不是妳給我們的嗎?」

幽華看著名單,足足盯了三秒鐘才認出自己的字似的,搔搔頭,皺眉叨念:「怎
麼會這麼多…?」

「啊?」

然後幽華又埋進紙堆裡了,重複著之前的動作。速讀,計算,寫名字,又是幾個
時辰過去,幽華又是寫完一丟就睡著了,這次是八十五個名字,似乎就是把之前
一百五十三個裡面相對更惡的八十五個挑出來而已。

這一睡又是兩天。醒來,幽靈們已經有點擔心了。

「都圍著我幹什麼?」她問,果然,好像對於睡前的事情完全沒有印象。

紫音說:「先吃東西吧。」

連續四天不吃只有睡,幽華的臉全無血色,非常瘦削。喝了幾口粥,才突然想起
睡前的事情。拿了那八十五人名單來看一看,眉頭又皺了起來。

「別看了。」紫音一把搶過來。「也別想了,紙我全部收起來了,所以您也別算
了。除非好好休息幾天,不然是絕對不會還給您的。」

「啊啊…」幽華只得乖乖繼續喝粥,卻還唸著:「好多…實在太多了…」

*                     *                     *

「妳到底在擔心什麼呢?」爺爺說。

「太多了…」幽華說。

「覺得可怕就退縮了?那也好得很啊。」爺爺說。

「爺爺,請告訴我,那些名字我寫錯了,裡面都是些不該殺的人。」

「妳寫錯了,都是些不該殺的人。」

「…爺爺您真的很不會說謊。」幽華苦笑。

「連我也只能挑出兩個比較有爭議的,而第二份名單甚至那兩個也不見了,要我
怎麼說呢?妳好像真的找到他們了,但難道不能把他們留給閻羅王去懲罰嗎?」

「那樣就太慢了…」

「妳到底在急什麼?到底在怕什麼?我越來越不懂妳了。這根本不關妳的事啊。」

「那些…都是…位高權重的人。」幽華搖頭:「賦予的責任都是國家之司命,卻
一個一個出現在我的名單上,兩個位置最高的大臣,被賦予的責任最重,兩個卻
都名列前茅。我能說什麼呢?還有好多,他們的地位是最應該被仰仗的人,卻都
是我眼中殺了會更好、會有更多人開心的人。不可能,一定是我錯了…」

「妳在做這件事情以前,沒有預想過誰會在名單上面嗎?」

「從沒想過,因為那樣做,我就不敢保證自己的判斷仍然能準確。在計算的時候,
就是單純地算著,名字就是名字,沒有特殊意義,等到算完才看到…」

「幸好我兒子沒有在上面。」爺爺試著開個不成功的玩笑,卻好像更刺痛了她。

「…父親大人沒有在上面,因為他所能造成的改變根本微乎其微,有他與否影響
不大。得罪了許多人,但造成不了他們的傷害,召集了許多人,卻也不會有什麼
改變。但是…這難道就是我想要的嗎?吞食別人骨肉,啜飲鮮血的人站上高位,
但若不如此卻又一事無成,如果罪惡是拿到最高權力最好的方法,那到底要這個
制度幹什麼呢?」

「喂喂,妳完全想岔了喔。」爺爺說:「政治的本意並非妳說的那樣。而是一個
互利互惠的機制。每個人都有他適合做的事情,有些人就是特別適合種田,有些
人就是特別適合飼養家畜,有些人就是特別適合把東西運來運去,有些人就是特
別適合管理別人。如果沒有這樣的制度,妳現在就不會在這邊想這些怪問題,而
是在田裡面忙東忙西,養蠶織布,試著養活自己。而荒年一到,就大家一起餓。
但那樣實在沒意義,如果一個人就可以養活十個人,那幹嘛十個人都去種田呢?
另外九個可以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讓大家的生活更好,能夠統合這些力量,
正是妳口中毫無意義的政治。妳能學些想學的東西,過著舒適的生活,也是這樣
的制度給妳的福利。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代價,妳這樣抱怨就像是嘗了某人甜頭,
卻一無所知,還在說他私生活有多麼差勁一樣,太愚蠢了。」

「那麼,這種互利互惠的機制,什麼時候卻變成了相互吞食的機制呢…?」

「這個嘛…」

「爺爺?」

「…也許,我們其實都知道怎麼樣會更好,只是仍然避免不了私心。每個人都為
大眾付出是件很美的事情,但如果大家都無私,妳卻留了一手,就可以得到更多,
而絕大多數的人都抗拒不了這誘惑。無私奉獻是智慧,貪婪無德則是本性,不斷
在智慧與本性的矛盾中糾纏不清,就是所謂的人類吧。」

「嗯…所以,我的結論有問題,是因為根本的假設就錯了。我以為好人遠多於壞
人,其實不然。」

「這個世界,也許根本就是壞人多過好人的…」

*                     *                     *

「又想岔了。」爺爺受不了,一掌拍在她頭上,當然,那只能讓她的頭微微涼一
下而已。

「什麼事情都單純用『好』與『壞』去區分是不可能的,妳自己都說兩個人的關
係必然有利有害,得看兩者孰重去決定總值,那一個人又怎麼可能單用『好』或
『壞』去詮釋?大部分都是有好有壞,有善有惡,每個人都有他們的利益與立場,
只是抉擇的問題而已。妳的努力方向,如果是以『找到壞人』來做依歸,是絕對
行不通的。權力核心本來就是一團爛污,因為太多的慾望與期許都在那裡交會,
能混到高位的,誰沒有一本爛帳呢?就是爺爺,年輕時也是不擇手段,搞不好也
在『可殺』名單之內呢。但一個在位者,人民真正在乎的並不是他是不是個好人,
而是他適不適任。前者是私德,後者是公德,一個好人放在錯誤的位置,照樣會
造成讓人遺憾的後果。世界上的亂全都是由邪惡造成的嗎?要我說的話,也許一
半是壞人,一半卻是由好人造的孽呢!」

「適任與否…嗎?」幽華唸著,突然眼睛一亮,跳起來緊握爺爺的手:「謝謝您!
爺爺,我…好像知道該怎麼做了。」

然後她一溜煙跑走了,留下爺爺在原地瞠目結舌,這才想起自己原本好像是想來
勸她放棄的,怎麼搞的,反而變成在幫助她了呢?

*                     *                     *

她又想一頭埋進資料裡,無奈紫音堅決不允。這個空檔,辰巳卻跑來找她了。

「看來,妳好像已經沒有迷惑了。」他說。

「嗯,大概知道該怎麼做了。」她說。

「那麼…」他本來想說很好,但仔細想想,這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有個提議,妳考慮一下。」

*                     *                     *

「屬於我們的…標記?」幽華重複。

「妳一貫的作風,都是希望把傷亡控制在最小範圍吧?現在,這樣的想法依舊沒
有變嗎?」

「沒有變。」

「但是,一旦真的動手,妳的行動必須非常隱密。既然想殺的都是大人物,就絕
對不能被抓到…這一點,倒是不令人擔心。」辰巳的表情有佩服也有無奈。

「但如此一來,可能要殺上好幾個人物,甚至好幾十個才會被人發現妳的目的,
人們有時會遲鈍得難以想像。」辰巳說:「既然妳有話要說,就不妨說大聲一些。
以俠客的作法,就是留一個自己的獨特記號。」

「比如,我一個朋友是專殺強搶民女的土豪惡紳,他的記號…就是…這個可能不
適合好女孩聽,總之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獨特手法。天下只有他會這麼做,所以
當他又斬了一個惡人,留下那個記號時,等於是在警告四方:大爺我來到這裡了,
惡人們,給我乖一點。如此一來,不用濫殺也可以達到遏止的效果。」

「只是警告的話,過一陣就不怕了吧?有什麼用呢?」

「惡人是永遠斬不完的。」辰巳的口氣像在說什麼無法反駁的事實。「我們只能
做我們該做的,說我們該說的,然後期待他們會學乖。還不乖,我們只好把該說
的話再說一次。也許大部分惡人聽不進去,總有一些會聽,不要剝奪他們向善的
機會,這就是我們留話的目的。」

「好像還滿有趣的…但是風險也會隨之提高吧。」

「是的,隨著風險,也會有名聲。雖然妳不在意這個,但看在減少傷亡的份上,
可以仔細考慮。」

「那麼,辰巳兄的『記號』又是什麼呢?」幽華問。

辰巳一愣,隨便講幾句話就藉故走掉了。幽華好奇心那麼強,當然跑去問了若葵。

「喔,他啊。每殺一個惡人,就會在牆上用劍畫一朵葵花。」若葵微笑:「他說,
摘取惡人的性命,才是送給我最漂亮的花束。」

「好浪漫啊。」幽華偷笑。

「可不是嗎?若非如此,我怎麼會被他騙走呢?」

*                     *                     *

幽華的八十五人名單,是把「可殺」的利害比例從五倍調到十倍的結果。她現在
重新開始計算,但不是繼續調高比例,而是看交互關係下,是否有更好的人選可
以立即取代他們的位置。

如果會戕害這麼多民眾,一般就是「不適任」了,但如果繼任者也很糟,也就沒
有非殺不可的急迫性。反之若好的繼任者越多,越早剔除就越早能讓情況好轉。
這樣一來,八十五人就可以排出先後順序了。

她想起了之前幫人治病時,自己能做到的僅止於驅除死蝶以延緩死亡,痊癒還是
要靠患者自身。確實呢,雖然壞人很多,好人卻更多。把不適任的壞人全部換成
更適任的好人,國家的病不就好了嗎?

這似乎就是正確答案了。她當時如此深信著。以自己的步調算完了答案,再檢視
數遍,「幽華小姐的生死簿」第一版終於定案。

當晚,她找來了幽靈們,說明自己最新決策的思路。連爺爺一時都無法挑出什麼
毛病。感覺照這樣走去,即使沒有更好,至少也不會更壞。

「那麼,上次跟妳提過的…」辰巳說。

「是,我想過了,這個就是我們的名字。」幽華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箋,上面以她
特有的秀逸字跡寫著三個字。

「白玉樓」。

幽靈們全都震了一下,確實,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適合的名字呢?

白玉,是幽靈的顏色,是死蝶的顏色,正是支撐這團體的兩大力量。堅硬,純潔,
無暇的性質,象徵這個千古未有的團體之精神。

名字真的是最微妙的魔法,當那三個字出現在他們面前時,就像心底有陣暖風吹
過,頓時感到踏實了起來。儘管「踏實」對於無形體的幽靈而言是個諷刺的形容,
但那一瞬間,那種強烈的歸屬感,即使在紫拜訪的此刻都感受得到,是一種無需
矯飾的感動與驕傲。

「我們,名叫白玉樓。」

她輕聲宣告,就像一聲強烈的戰鼓,京城權力核心即將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震撼。








(待續 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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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度 春度  :1 2007-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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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度 春度  :2 2007-06-08
支持度 春度  :2 2007-06-08
离线lodoss_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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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3
樱饼
90
博丽神社的喝茶券(威望)
2
春度
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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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只看该作者 13楼 发表于: 2007-06-08
期待了半个多月 终于出来了

沙发沙发~~~~

恩……是5的天花板么~~
45910744 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方群……
————
请别忘记,我们都是因为热爱着幻想乡而聚集到这里。
————
84658533 空闲游戏群
————
世上有两件事物是不能开玩笑的 一是生命 二是时间
离线coolc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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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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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丽神社的喝茶券(威望)
1
春度
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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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4楼 发表于: 2007-06-08
各位親愛的讀者們 好久不見了

彷彿是近鄉情怯啊 發生了一些小意外 導致我那"結局就快出來了唷"的承諾又得跳票了

真是的...還未成熟啊...(妖夢調)

簡單來說 我思考故事都是一塊一塊的思考

就很像幽華那樣 把一連串符號拼來拼去

一個符號可能是一個名字 一串名字 或是一大篇文字

在腦中那些一塊一塊的情節都拼湊得很好

所以寫到第七話之二時 才會有種"快結束了嘛...只要這樣然後那樣然後就結束了啊"的感覺

但是等到寫成能夠讓讀者看懂的文字

一個符號解完壓縮之後   一瞬間啪啦~~~變成一個近萬字的怪物

一個也就算了 很多很多個片段 解完壓縮之後都爆炸了

爆炸爆炸爆炸了啊 慘 到現在第七話到底要寫到之幾 連我都算不出來

完全不是之前自以為"這樣那樣然後就結束了啊 簡單簡單啦"這種天真又美好的想像

總之 讓您們見笑了 真是令我非常之汗顏啊 真對不起

不只汗顏 還有難過

因為我絕對比你們更想看到結局出現...!!!!!!!!!

那樣我才能把這些人物封印在小說裡面 不准他們繼續在我腦中亂跑嘻鬧

任他們繼續鬧下去 只會讓現實生活中的我看起來很像白癡

唉 趕快啊 趕快啊 快點結束吧



這次 先丟兩話出來 然後繼續解壓縮

下次更新日期我也不敢說了

"希望"是下週(非常小聲的喃喃自語)

"希望第七話能結束"(更小聲的呢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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